頓時,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在紅毯兩側蔓延開來,隨即被更加瘋狂的快門聲和記者們激動的喊叫所淹沒。
嗅覺靈敏的媒體人瞬間意識到了甚麼,長槍短炮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齊刷刷地對準了程學民和他手中的資料夾。
以及前方臉色驟然變得無比難看的土光野奈子!
土光野奈子周圍的日本記者和片商也懵了,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通道!
土光野奈子站在原地,身體微微僵硬,臉上的矜持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驚疑不定和一絲被當眾逼近的惱怒!
她死死盯著程學民手中那個淺灰色的資料夾,又抬頭盯住程學民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深潭中讀出點甚麼,但甚麼也讀不出來。
幾步的距離,轉瞬即至。
程學民在土光野奈子面前約一米處站定!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能確保對話清晰,又保持著基本的社交距離,但在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下,卻顯得無比逼仄和充滿壓迫感!
無數鏡頭對準了他們兩人,鎂光燈瘋狂閃爍,將這一幕照得亮如白晝!
紅毯上其他正在行進或擺拍的名流們也紛紛停下腳步,愕然望向這邊。
整個電影宮入口區域,彷彿成了以這兩人為中心的舞臺。
“奈子小姐!”程學民開口,聲音不高,但在突然詭異安靜下來的現場,卻清晰地傳入了周圍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的耳中。
他的英語流利而標準,確保大部分在場媒體都能聽懂!
“在步入這座電影聖殿,等待藝術對我們作品做出最終裁決之前!”程學民舉起手中那個淺灰色的資料夾,動作平穩,沒有一絲顫抖,“我覺得,有些事,還是當著全世界的面,說清楚比較好!”
土光野奈子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強迫自己挺直脊背,下頜微微抬起,維持著最後的風度,但緊繃的聲音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震動:
“程桑,你這是甚麼意思?在如此莊嚴的場合,你想做甚麼?”
“正是因為在如此莊嚴的場合,在戛納電影節即將揭曉其最高榮譽的時刻!”程學民的聲音略微提高,確保更遠的人也能聽到,說道:
“我覺得,我們有必要,為我們之間那個被過度討論,甚至玷汙了電影藝術純粹性的小小趣味,做一個公開的,徹底的了結!”
他停頓了一秒,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周圍密密麻麻的鏡頭,和無數張或驚訝,或興奮、或茫然的臉,然後重新落回土光野奈子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關於你,以及你代表的日立重工方面,反覆提出的那份關於《救贖》與《影武者》在戛納獎項上的對賭協議……”
全場死寂,連風似乎都停了!
只有相機馬達轉動和快門按下的聲音,密集得如同暴風雨前的鼓點!
所有記者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滾圓,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任何一個表情!
不遠處的傅齊、馮家幼、黃健中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學民他要幹甚麼?!
當眾再次嚴詞拒絕?痛斥對方玷汙藝術?
這固然解氣,但在閉幕式紅毯上這樣做,是否太過激烈?
土光野奈子臉上血色盡褪,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鎖住程學民。
她預感到了極大的不安,但此刻眾目睽睽,她絕不能退縮!
然後,在所有或期待、或恐懼、或難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程學民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讓整個戛納,乃至透過電波瞬間傳向全世界的話:
“我,以及我所在的東廠影業,在經過慎重考慮,並獲得了必要層面的理解與支援後……”
他再次頓了頓,目光如炬,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力量,穿透了現場所有的嘈雜:
“現在,正式決定接受這份賭約!”
轟!
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現場引爆!
短暫的,絕對的死寂之後,是瞬間爆發的,幾乎要掀翻電影宮屋頂的譁然與驚呼!
“甚麼?!他接受了?!”
“我的上帝!他剛才說甚麼?接受賭約?!”
“兩億美金!他瘋了嗎?!”
“昨天不是還說電影不賭嗎?今天怎麼就……”
“快!快拍!頭條!絕對是爆炸性頭條!”
“錄音!別關錄音!”
……
記者們徹底瘋狂了!
他們拼命往前擠,保安們措手不及,險些被衝開!
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幾乎要將程學民和土光野奈子吞噬!
驚呼聲、質問聲、相機快門聲、工作人員的喝止聲……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聲浪,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紅毯上其他明星名流全都目瞪口呆,忘記了前進,忘記了表情管理,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看著紅毯中央那兩個身影!
日本代表團那邊更是亂成一團,有人驚愕,有人忿怒,有人試圖上前,卻被洶湧的人潮和鏡頭擋住!
傅齊,馮家幼等人也完全懵了,大腦一片空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學民他……接受了?
昨天還那麼堅決地拒絕,把電影藝術捧得那麼高,怎麼今天就……他們事先完全不知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風暴的中心,土光野奈子,在聽到程學民那句話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她臉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乾乾淨淨,金絲眼鏡後的雙眼猛地睜大,裡面充滿了極度的震驚、茫然、懷疑!
以及一種被當眾將了一軍,猝不及防的羞辱和暴怒!
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隨從的手臂,才勉強站穩。
“你……你說甚麼?”土光野奈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死死盯著程學民,彷彿要把他生吞活剝,“程桑!你再說一遍?!”
“我說!”程學民迎著對方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表情依舊平靜,但眼神深處,卻有一股壓抑已久的,銳利如劍的光芒,在這一刻徹底迸發出來!
他上前半步,將手中的資料夾,穩穩地遞到土光野奈子面前,聲音清晰地傳遍四方:
“我們接受賭約!以《救贖》在本次戛納電影節最終獲得的獎項,與《影武者》在本次戛納電影節最終獲得的獎項,進行對賭。”
“賭注條款,就按你們之前提出的,若《救贖》所獲獎項的份量不及《影武者》,我方自願將有關核心技術資料全數送給貴方!”
“若《救贖》所獲獎專案份量等同或超過《影武者》,則日立重工需在原有兩億美金技術轉讓合同基礎上,再額外無償奉送兩億美金現匯,並確保順利交割!”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無比清晰,在喧囂的環境中如同冰冷的子彈,射入每個人的耳中,也射入土光野奈子驟然緊縮的心臟!
“這份資料夾裡!”程學民的手指在資料夾上輕輕點了點,目光如炬,逼視著土光野奈子,“是我方連夜擬定的,基於你方之前提議的、具體化、條款清晰的賭約協議草案!”
“其中明確了獎項份量的界定標準,以戛納電影節官方獎項層級為準,並邀請第三方權威機構見證裁定。所有條款,白紙黑字,清楚明白!”
“現在!”程學民的聲音陡然拔到最高,壓過了現場的嘈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凜然氣勢,說道:
“當著戛納的面,當著全世界電影同行和媒體的面,我,程學民,代表東廠影業及我個人,正式向你,土光野奈子小姐,以及你所代表的日立重工,發起這場關於電影藝術的,堂堂正正的挑戰!”
“你,敢接嗎?!”
最後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電影宮上空迴盪!
全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和遠處地中海的潮聲隱約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全部聚焦在土光野奈子那張慘白、僵硬、因為極度震驚和暴怒而微微扭曲的臉上!
鎂光燈瘋狂閃爍,記錄著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從難以置信,到驚怒交加,到一絲慌亂,再到被逼到懸崖邊的、混合著屈辱和瘋狂決絕的猙獰!
程學民,這個她本以為已經退縮,只會空談藝術的中國年輕人,竟然在閉幕式即將開始的最後一刻,在全球媒體的鏡頭前,用這樣一種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如此激烈,如此公開,如此不留餘地的方式,將她逼到了牆角!
接,還是不接?
不接?
當眾退縮?那她之前所有的造勢,所有的逼迫,所有的志在必得,都將成為天大的笑話!
日立重工和她個人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而且對方已經獲得了必要層面的理解與支援,顯然是有備而來,協議都擬好了!
接?
在戛納官方已經封箱,強調獎項獨立公正的背景下,在全世界目光的注視下,這場賭約的性質已經徹底變了!
它不再僅僅是商業算計,更成了一場被公開到陽光下的,關乎國家顏面,電影尊嚴和鉅額資本的對決!
一旦失敗,代價將是難以承受的!
而且,程學民如此決絕,如此公開地提出挑戰,難道他真的有甚麼依仗?難道《救贖》……?
各種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在土光野奈子腦海中激烈衝撞,讓她幾乎窒息!
她感到無數道目光如同燒紅的針,刺在她的背上、臉上!
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能感覺到冷汗正從額角滲出,浸溼了精心修飾的鬢角!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無數鏡頭的聚焦下,土光野奈子猛地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眼睛佈滿了血絲,裡面燃燒著屈辱,憤怒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孤注一擲的瘋狂!
她死死盯著程學民,盯著他手中那份淺灰色的資料夾,彷彿要把它燒穿!
然後,她伸出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的手,一把抓過了那份資料夾!
她的動作有些粗暴,指尖甚至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色。
她沒有翻開看,只是緊緊攥著資料夾,彷彿攥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攥著一把能刺穿對手也刺穿自己的利劍!
她抬起下巴,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的聲音不至於顫抖得太厲害。
那聲音乾澀、嘶啞,卻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尖銳,在寂靜的紅毯上響起:
“好!程桑!你很好!”
“這份挑戰……我,土光野奈子,代表日立重工,接了!”
“就讓戛納的獎項,來決定這場賭局的勝負!就讓全世界,為我們見證!”
“我們……走著瞧!”
說完,她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氣氛和無數道灼人的目光,猛地轉身,甚至顧不上保持儀態!
幾乎是踉蹌著,在隨從的攙扶和日本代表團慌亂的簇擁下,逃也似的衝向電影宮的入口。
將那山呼海嘯般重新響起的,更加狂熱的驚呼,尖叫,議論和快門聲,狠狠地甩在了身後!
程學民站在原地,看著土光野奈子近乎倉皇逃離的背影,臉上依舊沒有甚麼表情!
只是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將那口濁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他轉過身,面對著眼前如同爆炸般沸騰的媒體海洋,面對著無數道驚駭,狂熱,難以置信的目光,面對著匆匆趕來的,臉色無比凝重的電影節工作人員和保安。
他整理了一下因為剛才動作而微微有些凌亂的西裝袖口,然後,對著眼前瘋狂的鏡頭,對著全世界,露出一個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卻無比清晰的微笑。
那笑容裡,沒有得意,沒有張揚,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和一種將一切押上賭桌後的,近乎悲壯的平靜。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對旁邊已經完全傻掉的馮家釗等人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便邁開步子,走向電影宮那扇象徵著電影藝術最高殿堂的,此刻卻彷彿通往未知風暴中心的大門。
在他身後,紅毯已徹底沸騰!
全球媒體的電波,將這條爆炸性新聞,以光速傳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戛納電影節歷史上,或許從未有過如此戲劇性,如此充滿火藥味的開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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