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光野奈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談判桌上最後的冷酷和決斷:“條件……很苛刻。”
“一、廢除擬議中的維保協議,改為日立重工提供終身免費的全方位技術支援。
二、支付一筆兩億美金的技術諮詢轉讓服務費。
三、在未來三年內,以最優惠價格保障中方至少五億美金的相關裝置採購意向。”
“兩億……美金?!”田邊信一倒吸一口涼氣,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終身免費?!還有五億定單?!他……他怎麼敢?!”
“他手裡可能握著鑰匙,田邊君。”土光野奈子苦澀地說道,“一把能解開我們二十年枷鎖的鑰匙。
他認為,這把鑰匙值這個價。而且……他暗示,如果我們不接受,他不介意把鑰匙的思路,拿去和其他感興趣的國際同行交流。”
田邊信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交流?
那就是賣給競爭對手!
如果歐美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比如德國的西馬克、奧地利的奧鋼聯,率先拿到了這個思路併成功應用……
那對日立重工在全球熱軋裝置市場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失去的恐怕不止是兩億,五億,而是整個未來!
巨大的恐懼和同樣巨大的誘惑,像兩條毒蛇,緊緊纏繞住了田邊信一的心臟。
作為技術人員,他比土光野奈子更渴望能徹底解決那個夢魘般的缺陷;
作為公司一員,他也深知其中蘊含的恐怖商業風險。
“八嘎……”田邊信一無力地咒罵了一聲,不是針對程學民,而是針對這令人絕望的局勢。
他摘下眼鏡,用力揉搓著鼻樑,彷彿想借此驅散頭痛。
所有的傲慢,所有的技術優越感,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認,那個年輕的中國人,可能真的站在了一個他們未曾企及的高度,捏住了他們的生死命門。
“我們現在……怎麼辦?”
一名年輕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問道,他也從兩位上司反常的態度中嗅到了大事不妙的氣息。
土光野奈子挺直了腰背,儘管內心依然翻江倒海,但身為負責人的職責迫使她必須做出決斷。
她看了一眼程學民那邊正與中方領導低聲交談的背影,那個背影此刻在她眼中,猶如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立刻返回酒店。”
土光野奈子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但仔細聽,卻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說道:
“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線路,立即向東京總部傳送最高密級的緊急傳真和電話彙報。
田邊君,你立刻著手,整理一份關於1880系列技術現狀及潛在風險的內部評估摘要,要突出強調如果技術缺陷資訊外洩,或被競爭對手獲取可能帶來的災難性後果。
我們必須讓總部充分理解事情的嚴重性和潛在的機會。”
她特意加重了機會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是的,這既是前所未有的危機,也可能是一個擺脫歷史包袱的契機?
前提是,他們能付出足夠的代價,拿到那把鑰匙。
“那……中方這邊?”助理問道。
“拖。”土光野奈子果斷下令,“以需要總部深入研究為由,將所有實質性談判推遲。
但口頭承諾,在最終決定前,保障現有生產線的技術支援和穩定執行。
態度要保持必要的禮節,但不必過於熱絡。”
她知道,現在任何多餘的舉動都可能被對方解讀為軟弱或急切。
“嗨依!”助理和幾名下屬立刻躬身應道,動作迅捷而沉默。
田邊信一默默地戴回眼鏡,眼神晦暗不明。
他不再質疑,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開始在自己的筆記本上飛快地書寫起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日方代表團在一片壓抑的低氣壓中,迅速而有序地離開了寶鋼會場。
來時那種矜持的,隱含優越感的氣勢,此刻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匆匆離去的背影,帶著一種近乎倉皇的沉重。
與此同時,在中方這一邊,氣氛則截然不同。
簡單的收尾工作完成後,寶鋼老廠長大手一揮:“走!今天是個好日子!雖然協議沒簽成,但我們取得了戰略性的主動!
我請大家吃飯!好好慶祝一下,也為我們的大功臣程學民同志接風洗塵!”
車隊駛回市區,這次沒有去錦江飯店,而是選了一家更具特色的老字號本幫菜館。
包廂裡,圓桌擺開,熱氣騰騰的菜餚很快上齊。沒有了外人在場,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羅主任親自給程學民斟滿一杯茅臺,舉杯道:“學民,今天這事兒,幹得漂亮!
雖然不知道你跟那個日本女人具體說了甚麼,但看她那副丟了魂的樣子,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又掐住他們七寸了!
來,這一杯,我代表經委,也代表寶鋼的同志們,敬你!你又為國家立了一大功!”
程學民連忙起身,謙遜道:“羅主任言重了,都是領導們支援,也是機緣巧合。
我只是根據一些蛛絲馬跡,做了點合理的推測和交涉。”
“哈哈哈,你就別謙虛了!”上海的一位領導也舉起杯,驚歎道:
“合理的推測?能把日立重工的代表嚇得臉色發白,連協議都不敢簽了,這推測可不一般啊!程同志,你是這個!”
他豎起了大拇指。
寶鋼的老廠長更是激動,端著酒杯的手都有些抖:“程同志,我老周不會說甚麼漂亮話。”
“但今天這事兒,你是救了寶鋼,也救了我們中國鋼鐵人的志氣!
那幫小鬼子,以前鼻孔朝天,以為給了我們裝置就能卡我們脖子!現在好了,風水輪流轉!這杯酒,你必須喝!”
眾人紛紛附和,酒杯碰撞聲清脆悅耳。
程學民被這熱情感染,也多喝了幾杯。
席間,眾人難免好奇地打聽細節,程學民只是含糊地提了提“抓住了對方技術上的一個潛在痛點,進行了一些有利的交換!”
並未透露具體金額和技術細節,這個需要私下向羅主任和經委彙報,不好拿在酒桌上說開。
大家見他有意保密,也不再深究,反正結果是好的就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廂裡煙霧繚繞,笑語喧譁。
程學民的酒量其實非常牛飲,不過適可而止。
他藉口透氣,起身走到包廂外的走廊窗邊,推開窗戶,讓初夏夜晚微涼的風吹拂在臉上,帶走一些酒意。
回到酒店,程學民第一時間給家裡的媳婦兒打了彙報電話!
“喂,媳婦兒!”他對著話筒說道。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馮家幼熟悉而急切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擔憂:
“學民,你到上海了?剪綵活動完了嗎……你又喝酒了?聲音聽著不太對。”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程學民都能想象出她在那頭蹙著眉,坐立不安的樣子。
他放緩了聲音,帶著笑意說道:“到了,今天剛參加完剪綵活動!”
“沒事,剛在和領導們吃飯,慶祝了一下。喝了點酒,不多。家裡怎麼樣?小松鼠乖嗎?”
聽到他聲音正常,馮家幼似乎鬆了口氣,語氣也輕快了些,說道:
“家裡都好,小松鼠今天可皮了,追著雞滿院子跑……我就是……就是有點擔心你。
上海那邊……事情還順利嗎?那個剪綵……沒出甚麼問題吧?”
她終究還是不放心,關心的問道。
“順利,非常順利。”程學民看著窗外璀璨卻安靜的燈火,語氣篤定,“不僅順利,還有意外的收穫。等回去再詳細跟你說。你呢?考試考得怎麼樣了?”
話題轉到學業上,馮家幼的注意力被轉移,開始絮叨起考試的進展和同學們的趣事。
聽著媳婦兒在電話那頭輕柔而帶著生活氣息的話語,程學民感覺連日的奔波,談判的緊張,酒精的微醺,都被這跨越千里的家常通話緩緩熨平。
結束通話電話,程學民握著尚有餘溫的電話聽筒,又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倭國本土,名古屋!
鬼子日立重工集團,就坐落在這裡!
現在是東京時間下午五點左右,日立重工集團總社長宮崎太郎,臉色十分的不好!
因為就在剛剛!
他接待,並聽取了集團總技術課渡邊俊一的工作彙報!
工作彙報中指出,第十期1880毫米熱軋機設計缺陷的彌補設計實驗,再度以失敗告終。
又失敗了!
整整兩年一期的設計成果實驗,再次以失敗告終!
也就是說!
小鬼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發現熱軋機存在著嚴重的設計缺陷,並在想盡辦法彌補。
可惜,一晃十期二十年過去了,前後投入進去近十億美金,卻依舊沒有從根本上,彌補這個設計缺陷的方案。
而眼看著本國與北米,德國,鷹國,法國即將在經濟上,達成五國經濟協議的前夕,曰本政斧不希望在出口經濟上,被其他國家抓住小辮子。
所以,這個重大設計缺陷,一定不能被曝光!
最起碼在廣場協議簽訂之前,不能曝光。
可是!
隨著日立重工集團1880毫米熱軋機出口量的增加,嚴重的設計缺陷事故,也是在全球各地頻頻發生。
所以!
宮崎太郎老鬼,對渡邊俊一主持的第十期設計缺陷實驗,抱以極大的希望!
希望在這一次,能從根本上,杜絕這個嚴重的設計缺陷。
實在是事故率隨著出口率的增加而增加,隨時可能會被察覺,而直接導致整個日立重工的崩盤。
一旦讓這個缺陷,被曝光的話!
宮崎太郎想到那來至全球各國,那海量恐怖的索賠,都得頭皮發麻。
可是,現在!
隨著第十期的實驗,再度以失敗告終之後!
宮崎太郎更是有著強烈的焦慮急迫感!
“請進!”
還真是怕甚麼來甚麼!
就在宮崎太郎老鬼,因為渡邊俊一的彙報,而焦慮急迫之時,辦公室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袖子小姐?怎麼是你!?”
等到宮崎太郎見竟然是集團機密處袖子小姐親自過來,不由得騰的一下從位置上,彈跳起來!
“社長!奈子小姐那邊出了重大變故,她啟用了櫻花級傳真許可權!”
“納尼?!”
宮崎太郎瞬間眼珠子暴突,更是極盡不可思議!
奈子小姐,竟然啟用了三井財團最高絕密許可權,櫻花級傳真許可權!?
可是!
奈子小姐她們,不是去中國市場,參加那條被白嫖走的1880系列熱軋機的正式上線剪綵嗎?!
怎麼又突然櫻花級的傳真發回來?
上次奈子小姐同樣啟動櫻花級傳真,就是緊急彙報他們1880熱軋機系列的嚴重技術缺陷,被中方一個年輕人給識破了。
當時驚得他們三井財團可謂是五雷轟頂,都感覺天都要塌了。
好在中方趁機獅子大開口,對他們日立重工開始敲詐勒索,索要鉅額的封口費。
雖然十分的屈辱,但這事有得談就是最大的緩轉餘地。
白送中方一整條價值五億美金的熱軋機生產線,算是暫時將中方的口給封住了。
但也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這麼一個要命的把柄被中方拿捏,始終是懸在他們日立重工頭上的一把刀。
一旦中方違反協議,把他們裝置上的重大技術缺陷給公開了,等待他們日立重工的將是萬劫不復。
所以宮崎太郎老鬼極其迫切希望,由渡邊俊一主持的技術攻關課,能將這個技術缺陷給彌補打上補丁。
可這都二十年過去了,先後投入近十億美金進去研發,可惜一直都沒有絲毫進展。
現在好了!
在中國的奈子小姐,再次啟動櫻花級傳真,肯定是發生了讓她都無法現場做出決斷的突發事件!
會是甚麼突發事件?
難不成是中方過河拆橋,白嫖到手了他們的一整條1880熱軋機系列生產線後,又貪心不足再次進行索要?
那中方是嚴重的違反雙邊簽訂的保密協議,中方怎麼能這樣呢?!
“嗦嘎!這是奈子小姐的傳真內容!”
宮崎太郎隨即就是一把奪了過去,便是迫不及待的翻看!
瞬息之間!
只見宮崎太郎老鬼的眼眶子狠狠的一縮,眼珠子也是隨之暴突出來,緊接著伴隨不但翻頁,身體也是在不停的打顫。
“納尼!?中方那個年輕人,有解決我們1880系列熱軋機技術缺陷的完美辦法,並索要兩億美金的技術轉讓費,準備把這完美辦法賣給我們!?”
宮崎太郎老鬼在看到傳真的第一眼,是那麼的極盡震驚不可思議。
他們日立重工技術攻關課,研發了二十年都沒有找到的解決辦法。
可是中方一個年輕人,竟然揚言有完美解決辦法?!
這這這……這怎麼可能啊?!
最後,看得那個技術轉讓報價之後,不由得慘呼一句,更是感覺心口一陣悸痛!
隨之!
宮崎太郎老鬼下意識的去按住心口,手中的傳真檔案,隨之灑落一地!
“社長!社長!”
機要秘書袖子,眼見宮崎太郎直接被刺激得心臟病發作,當即就是尖呼吶喊。
“藥藥藥!備車,去見土光總社長!”
宮崎太郎掙扎的扶上辦公桌找藥,更是交待趕緊去見三井財團總社長土光敏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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