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程學民在香江電影圈翻雲覆雨,與邵氏敲定院線合作的同時。
遠在美國洛杉磯,小姨顧秋娜也緊鑼密鼓地展開了行動。
程學民剛剛又發來了加密電報,和這份詳細的《救贖》角色人物小傳。
現在就攤開在她位於洛杉磯威爾夏大道一間臨時租賃的辦公室桌面上。
陽光透過百頁窗,在那些寫著“安迪·杜佛蘭”、“埃利斯·‘瑞德’·雷丁”等名字,和性格特徵的紙張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
顧秋娜放下喝了一半的黑咖啡,揉了揉眉心。
電報裡,程學民反覆強調的幾個關鍵詞,在她腦中迴響:“故事感”、“未經雕琢的潛力”、“片酬可控”、“並非明星面孔”。
這任務不輕鬆啊。
好萊塢最不缺的就是想演戲的年輕人,但要在成千上萬的逐夢者中,找到既有天賦,符合角色氣質。
又尚未被行業過度開發且價格合適的原石,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首先利用自己這幾年,在新聞雜誌娛樂圈積累的人脈,聯絡了幾家信譽不錯的獨立經紀公司,發出了角色的“突圍通告”。
正如程學民所料,對於一部由名不見經傳的東方影業製作,拍攝地還在香港的電影,大多數大型經紀公司反應冷淡。
只敷衍地發來一些新人,或長期缺乏工作的演員資料。
顧秋娜並不氣餒,她深知程學民要的不是那種流水線下的產品。
她開始轉換思路,將目光投向更邊緣,更本真的地方。
她帶著助手,頻繁出入南加州大學,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等設有知名戲劇專業的學校,觀看學生的期末匯演和畢業大戲。
她也扎進那些座位不滿百,空氣裡混雜著舊地毯和咖啡味的小劇場。
在那些票價低廉,觀眾稀少的實驗戲劇,和獨立短片中尋找可能的面孔。
她還訂閱了各種娛樂招聘、演員快報等簡報服務,仔細篩選那些沒有經紀人,自己投遞資料的演員簡歷。
幾天下來,收穫寥寥。
要麼是表演痕跡過重,要麼是氣質與角色要求的堅韌,內斂或滄桑感相去甚遠。
就在她有些焦慮時,一份來自朋友推薦,沒有附照片的簡歷引起了她的注意。
簡歷主人叫蒂莫西·“蒂姆”·弗朗西斯·羅賓斯。
剛從大學畢業不久,專業背景一欄赫然寫著棒球,但戲劇經歷卻相當活躍,參與過多部校園戲劇和本地劇團的演出。
朋友在推薦電話裡說:“這小夥子個子高大,看起來有點靦腆,但站在舞臺上有種奇特的專注力,特別是演那種內心複雜、沉默寡言的角色,很有說服力。
就是……有點軸,一心想著要演‘真正的藝術’,對商業片不太感冒,所以還沒簽經紀公司。”
顧秋娜立刻來了興趣。
她按照簡歷上的聯絡方式,打電話到蒂姆·羅賓斯租住的公寓。
接電話的是一個年輕的男聲,帶著幾分警惕和疏離。
顧秋娜表明身份和來意,簡要描述了《救贖》的專案背景和安迪這個角色。
一位被冤枉入獄,憑藉智慧和堅韌,在絕境中保持尊嚴並最終贏得自由的銀行家。
她特意強調這是一部關於希望和人性的嚴肅劇情片,製作團隊來自東方,希望尋找有獨特性的演員。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蒂姆·羅賓斯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猶豫:“謝謝您的邀請,顧女士。
但是……香港?東方電影?我很抱歉,我目前的規劃……還是希望能有機會參與好萊塢本土的製作。”
語氣禮貌,但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顧秋娜甚至能想象出,對方那帶著些書卷氣的眉頭微微蹙起的樣子。
她沒有輕易放棄,而是提出了見面的請求:“羅賓斯先生,我理解您的想法,但機會有時來自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如我們見面聊一聊,就算最後合作不成,交個朋友,瞭解一下東方電影的製作方式也不錯。
我請喝咖啡,就在你方便的的地方。”
也許是出於禮貌,或者一絲好奇,蒂姆·羅賓斯最終同意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見面。
見面時!
蒂姆·羅賓斯穿著簡單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高大的身形顯得有些拘謹。
顧秋娜沒有急於談專案,而是像朋友一樣聊起天來。
她談起程學民在《太極》中,如何融合東方哲學與動作設計,詢問對方有沒有看過這部電影?
果然,太極在美國的票房還是很不錯的!
蒂姆·羅賓斯聽到顧秋娜提到《太極》,臉色不要太意外的連連點頭。
這一下,就真的有了共同語言了。
緊跟著就談到《救贖》這個劇本如何試圖跨越文化隔閡,探討人類共通的逆境與希望。
她觀察到,當談到劇本中安迪在監獄裡默默建設圖書館,用音樂喚醒囚犯們內心尊嚴的段落時,蒂姆·羅賓斯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顧秋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真誠地說:
“蒂姆,我知道你嚮往好萊塢的舞臺。但好萊塢現在流行的是甚麼?是快餐式的動作片和喜劇。
像《救贖》這樣需要沉下心來打磨表演、探討深度的劇本,在當下的好萊塢並不容易找到。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你在一部有內涵的電影中,擔任絕對主角的機會。片酬或許無法跟大製作相比!”
她報出了一個數字,說道,“一萬美金,稅後,飾演男主角。所有戲份預計拍攝週期三個月。
你可以真正地去塑造一個角色,而不是在某個大片裡當背景板。”
蒂姆·羅賓斯的手指無意識地攪動著咖啡勺。
一萬美金,對於他這樣一個剛畢業,幾乎沒有任何穩定收入來源的年輕演員來說,是一筆能支撐他很久、讓他安心揣摩角色的“鉅款”。
他最近正因為付不起下個季度的房租而發愁,昨晚還在數口袋裡的硬幣。
去香港拍戲,遠離熟悉的環境,確實是個冒險。
但留在這裡,機會又在哪?
繼續在各個劇組碰運氣,演些只有幾句臺詞的小角色?
他內心掙扎著。
顧秋娜沒有催促,耐心地等待著。
她看到對方眼神中的猶豫,知道經濟因素和藝術追求,正在他內心激烈交鋒。
終於,蒂姆·羅賓斯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了一些:
“顧女士,劇本……能讓我先看看部分內容嗎?關於安迪在監獄裡放音樂的那場戲。”
顧秋娜笑了,從包裡拿出幾頁準備好的劇本片段遞過去。
蒂姆·羅賓斯仔細地閱讀著,嘴唇輕輕翕動,彷彿在默唸臺詞。
讀完,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被點燃的光,說道:
“這場戲……寫得很棒。那種用美好事物對抗殘酷現實的力量……我有點感興趣了。好吧,顧女士,我想……我可以試試。”
顧秋娜心裡一塊石頭落地,立刻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標準演員合同。
蒂姆·羅賓斯仔細閱讀了條款,確認了片酬、工作時間和責任義務後,最終在簽名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又像邁出了關鍵一步。
搞定了最關鍵的男主角,顧秋娜信心大增。
她按照程學民列出的人物小傳,繼續尋找“瑞德。”
一位在監獄中度過大半生,看似被體制化卻內心深處仍存一絲義氣的關鍵角色。
這個角色需要一位年紀稍長,面容自帶故事感,擁有獨特嗓音和沉穩氣場的黑人演員。
這一次,她將目標鎖定在那些活躍於小劇場和獨立電影圈,有紮實舞臺功底,但主流商業片機會不多的演員身上。
透過一位資深選角導演朋友的介紹,她注意到了摩根·弗里曼這個名字。
朋友評價他:“聲音像陳年威士忌,演技紮實得像磐石,在紐約外百老匯和本地劇團摸爬滾打多年,甚麼角色都能接得住,就是運氣差了點,一直沒遇到能讓他真正發光發亮的機會。
最近好像挺困難的,接的活都是些零碎配音和小配角。”
顧秋娜幾經周折,才在洛杉磯市中心一個嘈雜街區的小排練場找到了摩根·弗里曼。
他正在為一部預算極低的黑人社群話劇排練,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西裝,皮鞋邊緣有些磨損。
但一站上臨時搭起的舞臺,他整個人就散發出一種沉靜而強大的氣場。
念臺詞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瞬間就能抓住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排練間隙,顧秋娜上前自我介紹,並說明了來意。
與蒂姆·羅賓斯最初的警惕不同,摩根·弗里曼聽完顧秋娜的介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透出的更多是審慎和探究。
他沒有立刻拒絕,而是仔細詢問了電影的型別,故事梗概,導演的風格,以及製作週期。
“香港很遠!”摩根·弗里曼的聲音平靜而緩慢,“片酬呢?”
當顧秋娜報出同樣是一萬美金!
對於他這樣的資深舞臺演員,這個價格其實偏低,但考慮到專案和機會,仍具吸引力時,他沉默了一下,目光掃過簡陋的排練場和遠處喧鬧的街道。
他今年已經快五十歲了,演藝事業起伏不定,經常要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
一萬美金和三個月的穩定工作,以及一個頗具分量的角色,對他而言,是實實在在的雪中送炭。
“劇本里說,‘這些牆很有趣。剛入獄的時候,你痛恨周圍的高牆;慢慢地,你習慣了生活在其中;最終你會發現自己不得不依靠它而生存。’”
摩根·弗里曼緩緩地複述著,顧秋娜剛剛提到的幾句臺詞,眼神望向遠處,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某些屬於自己的回憶和感悟。
“這話……寫得很透。”他轉過頭,看著顧秋娜,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帶著些許疲憊卻又透著決心的笑容,說道:
“顧女士,我演過太多小角色了。瑞德……這個角色有骨頭。我接了。甚麼時候出發?”
就這樣,顧秋娜憑藉程學民精準的人物小傳,自己敏銳的眼光,和務實靈活的談判,以極高的效率和不高的成本,陸續簽下了程學民名單上的幾位關鍵演員。
除了蒂姆·羅賓斯(安迪)和摩根·弗里曼(瑞德),還包括飾演暴虐獄警拜倫的克萊希·布朗、飾演年輕囚犯湯米的吉爾·貝羅斯,以及飾演典獄長諾頓的鮑勃·岡頓等。
當顧秋娜帶著這支由“潛力股”和“黃金配角”組成的,略顯奇特但恰好符合程學民預期的小型美國演員隊伍,經過長途飛行降落在啟德機場時,程學民親自到機場迎接。
看著小姨顧秋娜帶著那幾張或年輕青澀,或成熟滄桑,卻都與記憶中那部經典之作《肖申克的救贖》的主演面孔,驚人重合的臉龐走出閘口時。
程學民雖然有心理準備,但真正親眼見到,還是瞬間愣在了原地。
內心更是湧起一股極其怪異,又無比興奮的震撼感。
“小姨……你這……”程學民難得地有些語塞,目光在蒂姆·羅賓斯高大的身形,和摩根·弗里曼那雙充滿故事感的眼睛之間來回移動,壓低聲音對顧秋娜說道:
“我不是讓你照著某個模板找,你這……簡直是按圖索驥,還把‘驥’給完美地找來了!這……這也太像了!”
尤其是摩根·弗里曼,那神態,那嗓音,活脫脫就是從劇本里走出來的瑞德!
顧秋娜得意地笑了笑,挑了挑眉,低語回道:“怎麼?不滿意?我可是嚴格按照你給的人物小傳找的!
‘內心堅韌、外表平靜的銀行家’、‘飽經滄桑、聲音獨特的監獄權威’……我覺得我找得挺準的啊。
而且價格絕對公道,打包價都沒超預算。”
她頓了頓,略帶調侃問道:“怎麼樣,小姨我這星探的眼光,還行吧?”
程學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從容,迎上前去,用流利的英語與每一位演員握手寒暄說道:“歡迎來到香港!我是導演程學民,一路辛苦了!”
他的目光與每一位演員接觸,真誠而專注。
蒂姆·羅賓斯似乎還有些拘謹,摩根·弗里曼則回以沉穩的注視和有力的握手,克萊希·布朗氣場很強,鮑勃·岡頓則顯得頗為紳士。
在前往酒店的車裡,程學民向演員們簡要介紹了接下來的安排:
先入住酒店倒時差,明天開始劇本圍讀,定妝試鏡,隨後進入長城片場進行拍攝。
他特意強調了這部電影的合作性質和國際視野,希望能共同打造一部打動人心的作品。
看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繁體字招牌,密集的招牌和充滿東方風情街景,蒂姆·羅賓斯眼中充滿了新奇。
而摩根·弗里曼則顯得平靜得多,只是偶爾目光會若有所思地掠過街角勞作的老人。
香江的夜晚悶熱潮溼,霓虹燈的光暈,在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拉出長長的,搖曳的光帶。
長城酒店房間裡,程學民剛送走摩根·弗里曼和蒂姆·羅賓斯等人,房間裡還殘留著雪茄和咖啡混合的氣味。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依舊車水馬龍的街道,心裡盤算著《救贖》開拍前的最後一塊拼圖。
傅齊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杯碟,臉上帶著興奮後的疲憊,說道:
“小程老師,這幫美國演員算是基本搞定了,氣質都挺貼,價格也合適。接下來就是劇本圍讀,試妝定裝,然後就可以進片場了。”
程學民轉過身,走到書桌前,攤開一份演職員名單,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龔膤。
名字後面標註著角色:獄醫林。
一個在冰冷監獄中,保留著一絲人性溫情的東方女性角色,戲份不多,卻是黑暗中一抹暖色,也是連線東西方視角的關鍵。
“還差一個最重要的人。”程學民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傅齊湊過來一看,恍然大悟說道:“龔膤同志!對對對!這個角色非她莫屬!
《廬山戀》裡她那種堅韌又溫柔的氣質,太合適了!我明天就去安排發電報?”
“不,我現在就去。”程學民拉開椅子坐下,拿起鋼筆,抽出一張電報紙,說道,“傅先生,我們的趁熱打鐵。”
“美國演員到位的訊息,正好給她,也給燕京那邊吃顆定心丸。”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程學民的字跡凌厲果斷,內容言簡意賅:“龔膤同志,《救贖》劇組籌備就緒,美方主演已抵港。
獄醫林一角,為你保留。見電速辦手續,南下赴港,進組報到。詳情面談。學民。”
他放下筆,跟著和傅齊說道:“走,麻煩傅先生幫我用加急通道發出去,直接發到總政文工團。”
“好好好,沒問題沒問題!”傅齊連連點頭,接過電報,陪著程學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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