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懷疑唐中和故意說得很輕,甚麼間歇發作,只怕是時時刻刻離不開人吧。
這以後圓兒不能幹活兒還得費人照顧她,還要花錢給她治病。
裡外裡,家裡每天白白往裡搭錢。
堅決不行!
別聽大夫說得輕鬆好聽,誰家攤上這麼一個瘋子誰家絕望。
大伯孃平時沒少可憐那些家庭不幸的人家,也沒少慶幸自家沒那樣,現在讓她攤上一個瘋侄女,她堅決不幹。
唐中和看她那樣,故意收一收,又跟唐奶說也不是不能治,只要好好陪著她,好好吃藥打針,興許五年十年的就好了呢。
“只要復發次數不多,就算治好了,不影響幹活兒。”
唐奶有些心動。
大伯孃尖聲道:“老太太,你可別犯糊塗呀!”
唐奶氣道:“你個混賬婆娘,你懂啥?”
這唐圓兒剛發病家裡就不給她治了,那她爹孃得多寒心?
她知道兩口子疼這個唯一的閨女。
如果閨女瘋了,家裡治都不治就放棄,那兩口子肯定心裡有疙瘩。
再說這也是她親孫女,雖然她平時很嫌棄這個孫女,恨不得趕緊給她出門子,可好不容易養這麼大,眼瞅著就能嫁人,要是說瘋就瘋了,也著實不捨的。
多多少少,那也有點親情在的。
要是保證能治好,哪怕真的要花十塊錢,她咬咬牙也願意。
當然,如果花少點,或者不花錢更好。
總之她的心裡底線是十塊。
花了十塊治不好,家裡窮的叮噹響,還欠著饑荒呢,那老二兩口子也就沒怨言了。
她是心疼二兒子的,不想兒子太難受。
二兒媳她也是滿意的,畢竟兩瓢棒子麵換來的,這麼便宜的勞動力和兒媳婦,而且還聽她話。
嗯,除了護著閨女不讓她打罵以外,她對二兒媳也是滿意的。
她倒是沒責怪兒媳婦不能給她生孫子,畢竟又不是沒懷過,只是都掉了。
那都是獨孫女的錯!
想想她得給這個丫頭花十塊錢,還不一定治好,她真是心肝肺都疼啊。
果然,大伯孃那麼一說,唐媽哭聲變大,唐爹的臉色也苦得厲害。
唐大伯見狀就趕緊把大伯孃往外推,“你又不會治病,有你啥事兒啊?快去看看孫子吧。”
大伯孃再不樂意,也知道這節骨眼上說不給唐圓治病遭人嫌棄。
她用力捏捏男人的手,讓他把控局面,可別頭腦一熱答應一直給侄女治病。
老太太偏心老二,她糊塗,你可不能。
唐大伯表示自己知道,讓她趕緊出去。
大伯孃就去跟倆兒子抱怨。
二叔屋裡太窄,也不能刺激唐圓,唐文和唐武就沒進去。
他們在東廂門外小聲說話。
大伯孃抹淚兒,“一天最少兩塊呀,家裡哪有這個錢呀,這可咋整啊。”
唐文:“娘,再沒有治病還是要治的。”
要是七老八十的就算了,圓圓還那麼年輕,咋可能不治病呢?
唐武有些懊惱,“聽說瘋病治不好。”
耽誤我娶媳婦兒。
屋裡唐中和還在叮囑唐奶等人,“這幾個月眼前不能離了人。”
唐奶:“放心吧,我一步不離地守著。”
唐中和:“奶,你不行,你會刺激她的,最好讓二叔和二嬸兒守著。”
唐爹唐媽毫不猶豫就答應。
唐奶又不肯,他倆得上工呢,這可是家裡賺工分的主力。
唐中和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奶,這種精神病就怕刺激,一刺激就厲害,這麼說吧,房子起了火,你拿油去滅火?”
唐奶立刻懂了。
合著死丫頭這麼恨她呢?
外面大伯孃也心疼,老二媳婦以後不上工陪著瘋丫頭?
那怎麼行。
老二家的能幹,一天可以賺八個工分呢。
一般婦女只有六七個。
她還想說甚麼,屋裡唐大伯已經發話,說不管咋滴都要給侄女治病。
各人都累了,唐中和說完也告辭離去,又再三叮囑唐圓身邊離不了人,最好讓她娘隨時陪著,另外要給她吃點有營養的東西。
看那丫頭瘦的,小胳膊彷彿一折就斷,可憐。
明兒還得上工,唐奶也趕著各人去睡覺。
唐爹送大哥出東廂門,感激得很,“大哥,你一直把圓圓當親閨女,打小兒就疼她,我知道。”
他這是含蓄地向大哥表示感謝,感謝大哥願意給圓圓治病。
唐大伯:“那是自然的,你一直把文兒幾個當自己的孩子,難道我就不是?”
唐爹心裡感激,覺得還得是親兄弟。
他躺在外屋炕上卻留意裡屋動靜,只要閨女有甚麼不舒服的他隨時準備起來。
唐武心裡也有事兒了,圓兒瘋了那誰給他換親?
香兒?
他娘捨得嗎?
娘整天說香兒要嫁個城裡人,萬一捨不得怎麼辦?
那他怎麼娶媳婦兒?
應該等圓兒稍微好點就趕緊定下來。
唐圓體諒她爹累,所以早晨沒折騰。
但是,她不會消停“康復”的,治好了她怎麼分家?
她只有越來越厲害,破壞力越來越大,大伯孃才會尋死覓活逼著分家,就跟夢裡經過的一樣。
於是等她爹幾個男人吃完飯上工以後唐圓又開始了。
趁著她娘去上茅房的時候她嗚了嚎風地在院子裡發瘋,踢飛了一個餵雞的破盆子,踹翻水臺上的灰瓦盆,還把一桶豬食給踹翻淌了一堂屋,又要拿刀鑽灶膛砍瘸腿鬼……
唐老婆子又怕又氣,大喊唐媽,“快給她捆起來!”
唐圓不過是踹了一個臉盆、倆破盆、一桶豬食就讓唐奶堅持不住了。
才半晚上不到之前想給唐圓治病的心思就動搖了。
說是花十塊錢給她治病,這怕是一百都打不住啊。
誰家扛得住一天天地砸東西啊。
大伯孃也來了勁,“娘,你不聽我的,你就等著哭吧。她今兒踹盆子,明兒就得殺人,放火!”
唐奶打了個寒戰,聽著東廂正“玉皇大帝、天王老子”的唐圓,她也堅持不住了。
於是晌午等唐大伯和唐爹幾個下工來,唐奶就招呼在飯桌上開會。
商量要不要繼續給唐圓治病的事兒。
唐大伯道:“娘,這有啥好問的?生病肯定得治啊。”
大伯孃:“錢呢?你出錢?”
唐大伯被老婆撅得臉上掛不住,他好歹也是個小隊長呢,別拿小隊長不當幹部。
他唬著臉罵道:“娘們兒家家的胡咧咧甚麼?圓圓是我侄女,那就是我閨女,她生病我這個當大伯的還能不給她治?”
再說了,他半夜剛跟二弟說砸鍋賣鐵也給侄女看病,這才半天就變卦不看了?
那他還是說話算話的老爺們兒嗎?
他的臉還往哪兒擱?
就算不想治,也得治幾個月沒效果再放棄吧?
哪能才半天就拉倒了?
大伯孃卻不幹了,平時裝裝就算了,說好話也不花錢。
可這時候你能裝大頭嗎?
唐圓這瘋病可不是那麼容易治好的,大夫都說了只會越來越厲害,吃藥也不好使。
最受不了的是她砸東西、發瘋打人,這哪天萬一放把火呢?
她就開始抹淚兒,“他二叔,孩子病了我這個做大娘的最不好受,我可一直把她當親閨女。就是家裡這個情況……”
唐大伯抬手給了大伯孃一巴掌,打在她頭上,“你個頭髮長見識短的,你胡咧咧甚麼?老爺們兒商量事兒沒你女人甚麼事兒,滾一邊兒去。”
他對媳婦兒向來是哄著疼著的,這會兒突然揮巴掌不但把大伯孃嚇一跳,唐爹也嚇不輕。
唐大哥和二哥也都愣了一下。
一時間大家趕緊伸手擋著,不讓唐大伯再打大伯孃。
唐爹:“大哥,咱商量事兒呢,你這是幹啥?”
唐奶瞥了一眼,倒是沒再說話。
大伯孃卻不幹了,捂著臉就哭嚎上了,要不活了。
唐奶:“我還沒死呢,別急著哭喪啦,讓人聽見笑話。”
大伯孃捂著臉就跑東間又哭上了。
唐大哥和二哥臉色不好看。
他們爹從來沒對娘動過一指頭,今兒也是為唐圓動手打娘了。
唐大哥不好說甚麼,畢竟他娶媳婦兒蓋房子都是二叔幫襯,而且二叔二嬸對他向來好,他也說不出埋怨的話。
唐二哥卻混一點,他豎著眉,右臉上那塊紫紅色的胎記瞅著都發紅,“爹,你有話說話,動手打我娘幹啥?我娘也沒說甚麼。那村裡也有這樣情況的,你見誰家治好了?”
正商量著呢,東廂唐圓又開始發瘋了,胡言亂語,聲音非常大。
東間的大伯孃也大聲哭,“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二兒子還沒娶媳婦兒呢,這麼一弄,被人笑話死,更娶不到媳婦兒了。
今天她去上工,就被一群人拉扯著問唐圓是不是真瘋了,咋瘋的。
雖然人家嘴上說的是安慰關心的話,可她卻覺得人家是在看笑話。
唐大哥嘆了口氣,“二叔,你別上火,圓圓肯定沒那麼厲害,咱走一步看一步,先治治看。”
唐二哥就翻白眼。
看唐圓兒這瘋樣兒是好不了了,沒法兒給他換親的。
家裡有個瘋子,他還怎麼說媳婦兒?
大哥糊塗還是自私啊?
合著你娶了媳婦兒就無所謂是吧?
擱這裡討好二叔當好人呢?
他不說話了,也起身去東間跟大伯孃一起躺著去了。
唐二哥打小的習慣,讓他不高興就賭氣,不說話不吃飯,這叫無聲地抗議,你如果不聽他的就得冒著失去他的危險。
他把自己看得很重。
唐爹再寬厚的人也受不了。
剛才去東廂看閨女,媳婦兒說閨女上午發作更厲害,估計是不能受刺激。
她抹著淚兒說閨女這樣他們也不能一直連累大房,實在不行還是他們搬出去。
閨女也少受刺激。
平時自家好,大哥需要幫襯,唐爹是肯定不會同意分家的,可現在自家是拖累。
他可以幫襯大哥和侄子們,卻不好意思拖累他們。
雖然心裡不想拖累大哥家幫他給閨女治病,可見大嫂和二侄子這樣,他心裡也是難受的。
還是分家好,免得為了給閨女治病連累侄子,回頭遭埋怨。
他道:“娘,大哥,你們看實在不行,咱、咱就……”
他平時不當家,很少就家裡大事兒發表意見。
這會兒都不大好意思說分家這樣重大的決定。
他想想閨女,咬咬牙:“分家吧,我不能連累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