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許多被焚燬的街巷在數月之內便重新建造完成,其實就連很多長安派駐過來協調和負責重建的官員都並不清楚具體的資金來源。
可以肯定的是,錢財並非來自皇帝的私庫,也並非來自明月行館。
明月行館的錢財很顯然已經投在了扶風郡的私軍身上。
那支在整個香積寺之戰之中成為戰場上唐軍的中流砥柱的陌刀軍,各方核算下來的成本是極其駭人的。
這一場大戰造就了薛景仙等人的名聲,但也燒光了明月行館和遮幕法會的積蓄,至於之前長安各佛寺的積蓄,也早就用在了許多物價的維穩之上。
一直等到春天裡的洛陽街巷之中,雨後春筍般冒出許多大食人和回鶻人,尤其是新改造一個坊裡,一半被稱為大食街,一半被稱為回鶻街,這些官員才恍然大悟。
戰亂過後,皇帝還未正式露面,但皇命卻已下達,大大放寬了外域各國的准入標準,隨後又頒佈政令,對各國商隊給予更多的方面,在購房、定居、入籍等諸多方面,也大大放寬了條件,甚至給出了只要你想來,我就可以給路引的態度,根本不管你來了想要做甚麼。
對於早就暗中接受明月行館調遣的大食和回鶻,大唐更是給出了更豐厚的回報。
大食人或是回鶻人在大唐境內購置房產和定居,完全享受和唐人同樣的待遇,而且但凡在大唐境內做生意或是購買田產,出資開墾荒地,還會給予一定年限的賦稅優惠。
據說這一年裡,大食人進入大唐的車馬絡繹不絕,有種徹底遷徙的態勢。
由此帶來的是關外商路的貿易激增,在邊軍被大量調離,兵力暫時無法得到補充的情形之下,鏢行的生意驟然變得異常紅火。
哪怕明月行館和回鶻都會盡力保證商路安全,但一支商隊若是沒有幾個熟悉關外商路的嚮導,沒有些可以應付突發情況的厲害人物,那總是會缺少些底氣。
畢竟洛陽兵災過後,所有的人都明白,賺錢固然重要,最重要的還是平安喜樂,人命不要有所閃失。
洛陽城的東市邊上,就新開了數家鏢行。
一名商人的馬車停在一家叫做“黑旗鏢行”的鏢行門外,他面帶冷笑的大踏步走進鏢行。
這家鏢行不只是行鏢價格比別的鏢行要高一成,而且之前聽說他的生意行經的路線,還特意讓人帶話給他,說他這趟生意,除了他們黑旗鏢行,別的鏢行根本做不了。
這名商人覺得這家新開的商行口氣忒大,他便準備來探探底,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掌櫃的在哪?”
這商人一進去,就看到一個夥計喊來的是個年輕女子,他便忍不住皺著眉頭問了一句。
結果這年輕女子道,“我姓林,就是這裡的掌櫃。”
這商人一聽是幽州口音,他頓時面色微變,也收起了尋事之心,小心翼翼的問道,“我是黃林,城中至真商行的掌櫃,之前你們託人…”
“是。”年輕女子道,“你們走的那邊有波斯的馬賊,那些馬賊都是流亡者,六親不認,只有我們的人能夠對付。”
“這…”這名叫做黃林的商人猶豫了一下,“林掌櫃敢打包票,不知你們的鏢師都是甚麼來歷?”
“溫傅,你們出來一下。”年輕女子衝著後院叫了一下。
結果阿史那溫傅和幾名人高馬大的突厥人跑了出來,他們都穿著一件薄薄的內甲。
一看這些人的臉面,再看那內甲上的暗紋,這名商人心中咯噔一下,瞬間面色雪白,“黑旗?該不是…阿史那溫傅?”
年輕女子點了點頭,“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你放心,若是走鏢有所閃失,我們是全額賠付,錢財是先抵押在明月商行的,由明月商行作保。”
“嗨!那還有甚麼好說的。”黃林瞬間拍板,他看了一眼阿史那溫傅等人,想著對方的身份,背心卻已是密密麻麻的一層冷汗。
誰能想到傳說中的突厥黑騎,竟然在洛陽做起了鏢行。
……
黃林雖然受了些驚嚇,但想到這支鏢行的底蘊,而且是明月商行作保,他心中還是極為滿意的,那相當於這趟運送貨物出去,是隻賺不賠的了。
“看來只要是明月行館覺得有用的貿易,就會得到一定的優待。”
他剛剛上了馬車,腦海之中才剛剛冒出這個念頭,結果就看到有個騎馬的矮個子在車窗邊上經過。
他愣了愣,覺得眼熟,連忙探到窗外仔細去看,果然是那個叫做田中弘的日本商人。
這個日本商人來了有一個多月了,之前也託他辦過事,說是想購買大唐的琉璃瓦回去,但其心裡的想法卻似乎隱瞞不住,連他都看得出來。
分明就是想要來偷師,學習大唐的一些器具的燒造技術,所謂的琉璃瓦只是其中之一。
關鍵連他這種商人都看得出來,大唐那些官員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但這日本商人卻偏偏以為別人看不出來,以為自己很聰明,別人都笨。
那在過去一個多月裡,自然是吃了一鼻子灰,據說還被幾個官員故意安排去一個窯爐幹了十幾天苦力。
此時這名日本商人騎在馬上,看上去受的驚嚇比他還要大,失魂落魄的,渾身發顫。
黃林正好奇這日本商人遭遇了甚麼,結果正好又來一個熟人,是附近一個坊的坊正,“黃掌櫃的,你看這腌臢貨,笑死個人。”
“杜坊正,這廝怎麼了?”黃林馬上問道。
這名叫做杜勤耕的坊正笑道,“這廝今日又和兵馬署的裴晨去勾搭,大概是別的地方不行,想看看能不能透過軍方的關係,來偷點有用的手藝,結果他提了一嘴,正好說到扶風郡的那陌刀,結果裴晨就直接帶著他去了城裡的武德殿,你猜怎麼著,這廝本來就矮,那柄陌刀又是戰場上回來供在那裡鎮煞的,結果往陌刀面前一站,那煞氣一逼,這廝嚇得差點尿褲子,據說這廝本來不信甚麼人馬俱碎,但這回見識了之後,他就知道了他在那陌刀面前,和個蘆葦杆子也沒差別。據說當時就答應老老實實採買一船琉璃瓦回去,契約的手印都按了。”
“哈哈,真不錯。”
……
此時經過的一輛馬車之中,坐著的是一名韋氏的大員。
他叫做韋墨,乃是戰亂平息之後,新進入韋氏文脈堂的厲害人物。
此時聽著黃林和這名坊正的對話,他心中也滿是唏噓。
安知鹿死後,長安城中所有門閥心中都極其忐忑。
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擋皇帝和顧留白的意志,尤其皇帝不知去了何處,他們就怕顧留白將一切打碎,重鑄。
但接下來的很多事情,卻讓他們明白,顧留白並不是想直接從他們身上割取許多利益,而是希望在大唐創造出更多的利益。
今後的科舉的確會有所變革,朝堂官員的晉升渠道會有很大的變化,他們的確必須讓出朝中的很多位置,甚至族中的子弟要和許多沒有甚麼背景的寒門子弟公平競爭,但作為回報,顧留白也給了他們很多新的生意。
回鶻、吐蕃…這些地方有很多大唐人從未涉足過的生意在等待著他們,而此時,韋墨要去和諸多氏族商量的,是和搬遷過來的大食人聯手開荒的生意。
李氏、明月行館、他們和大食人聯手出資,在大唐諸多合適耕種之地,大量開墾荒田作為公業田,這些開墾出來的田地所獲的利益,由他們數方分割。
還有南詔,所有大城的商行分佈,邊貿的稅收…這些也會一件件談,一件件分割。
顧留白會確保皮鶴拓沒有異議,會確保南詔方面獲得足夠的利益,而他們這些人所要做的,便是將盛世的風吹到大唐更邊緣的角落,將生意做得更大。
“這地盤有多大?還怕不夠分的?地上不夠分,那還有茫茫不見盡頭的海呢。不要只想著從現有的碗裡搶東西吃。”這是顧留白和他們會談時的原話。
在返回長安之前,顧留白已經去過嶺南,去和那邊琅琊王氏的人談過了。
琅琊王氏已經在他的協助之下,開始佈置工坊,在福州等地港口準備建造神威大船。
這些大船,將會將海上商路開闢到更遠的海域。
韋墨坐在平穩的馬車裡,他感到洛陽城裡這新鋪的石板路裡,似乎蘊含著一種說不出的新生力量,一種洶湧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