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怪異的馬幫行走在山道上。
這是永昌城至陽苴咩城的驛道,全程三百多里,依山就勢,穿峽越江,全長三百餘里。
在過往的數個月時間裡,這裡沿途已經設立多個驛站,成為了商貿往來的重要通道。
許多艱險的路段已經經過多次整修,有些破損嚴重的危橋也已經換成了全新的鐵索木板橋,但有些地方道路狹窄,且貼著懸崖,這卻是改不了,所以即便是一直通行於此間的馬隊,在很多時候還是提心吊膽,掉落一兩匹馬和貨物還是小事,就怕馬隊裡有人一不小心掉落下去,那幾乎是救都沒法救。
板橋驛、天井鋪、官坡,這些節點之間的地勢比較平原,一開始是河谷階地,然後是山脊緩坡,還鋪設有石階,甚至道路兩邊還有排水渠,但過了官坡,通往水寨鋪,就開始是瀾滄江支流谷地,多坎坡,之後的梯雲路,更是尋常馬幫中人一顆心始終吊在嗓子口的懸崖路段,在崖上鑿石為路,僅能單馬牽行,沒有護欄。
這甚至都可以說是整個大唐商貿驛道之中最危險路段之一,此時這支馬幫也正行走在這條懸壁山道上。
這支馬幫裡大多還都是老人,但他們都在馬背上好好的坐著,一個下馬牽行的都沒有。
不僅不擔心墜崖,而且還悠哉遊哉,看著險峻大山,激流洶湧,馬上騎者卻是忍不住讚歎著大好河山,壯闊美景,甚至有人還忍不住拿出了一件在永昌城裡新購得的樂器,這是一把大三絃琴,琴頭透雕龍首,烏木琴桿,蟒皮琴鼓,箱體是整塊烏木雕琢而成,馬上這騎者彈起來,一開始,這三絃琴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而且竟然帶著一種金屬震鳴的聲音,就像是一名老者在敲擊著金鐵,在沙啞的吟唱,但這騎者的琴藝造詣卻非同小可,琴音彷彿合著懸崖峭壁下方江水的急緩而自然變化,在水流湍急,水聲響亮之處,琴聲也驟然響亮,熱烈奔放,一時眾山之中,既有風過林梢聲,又有馬踏山徑聲,又有千軍萬馬的金戈之聲,也有一種如泣如訴的低吟在裡頭。
“好啊!”
馬幫裡面響起一片喝彩聲。
這些老人喜氣洋洋,自娛自樂,說不出的輕鬆寫意。
前頭一支馬幫已經透過了艱險的路段,在接近一個渡口的時候才敢頻頻回望,隱約看清這些老人騎在馬上玩鬧,這群馬幫的人都直吐舌頭,心道這群老爺子是不是都活夠了,故意到這種地方來整活的?
他們這些人或許連無名觀的名頭都沒有聽說過,哪曉得這些看上去如同老壽星上吊嫌命長的老者,都是無名觀的長老?
他們更不可能知道,這些人徹底除去體內的痼疾之後,此時身心是何等的暢快。
不過等到一曲終了,這些無名觀的長老卻都是一個哆嗦。
彈琴的大唐第一琴師,常樂坊清雲間樂坊的主人,無名觀天璣長老,更是差點手一抖把琴掉下面江裡去。
他們這些個人,個個都是正兒八經的八品了,結果馬隊裡怎麼多了一個人的都不知道。
好歹這時候龍婆朝著他們比畫了一下,示意是自己人,他們才緩緩的回過神來,紛紛打量著出現在隊尾一匹馬上的那名修行者。
這是周驢兒口中的徐七哥。
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的模樣,頭髮像亂稻草一樣扎著,他的臉很小,顴骨比較外突,眼睛分外的大,眼黑特別黑,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膚色有些過分的蒼白,肌膚下的血管都似乎幽藍色的浮著。
當他的邪化也徹底解決之後,他的腦海之中,一些原本支離破碎,無法看清的東西,也漸漸變得清晰。
到了這裡的時候,如始終存在的夢魘一般壓在他身上的陰影已經消失了。
他今後不必再躲著所有人,再隱藏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
……
香積寺裡,高覺正蹲在地上玩泥巴。
明月行館的人已經習慣於這個高高大大,人畜無害的“傻子”的存在,所有明月行館的人都知道只要陪高覺玩,無論玩甚麼,他都會很高興。
他就是一個天真無邪,好像永遠停留在三四歲的孩子。
而且對他好,他也感覺得出來,讓他幫忙做些甚麼,他都很樂意。
顧十五不在的時候,陰十娘一般就讓他呆在裴雲蕖等人不遠的地方玩。
若是有刺客來,他自己會知道拿刺客玩。
只是在長安,似乎所有人都早已忘記他是跟著陰十娘她們一起來的,忘記了他是陰山一窩蜂中的一員。
當徐七出現在那些無名觀長老的視線中時,高覺正在捏泥巴的雙手停頓了下來。
他本來臉上樂呵呵的,但是笑容突然慢慢消失,然後有晶瑩的淚珠開始掉落下來。
淚水掉落在他手上的泥巴上,他的雙手十指不自覺的動著,一團稀泥被他揉成了一個臉和他長得有點像的婦人。
“高覺,怎麼了?”裴雲蕖此時正在和上官昭儀她們談事情,正在發愁一些安置民夫的費用,結果感覺有些不對,一看到高覺竟然在落淚,她便不由得驚呼了一聲,趕忙過來看發生了甚麼事情。
高覺站了起來。
“我…”
他轉頭看著緊張的裴雲蕖,說了一個字,突然有些哽咽,過了一個呼吸的時間,他又接著道,“裴二小姐,謝謝你和顧道首他們了。”
“你…”裴雲蕖呆了呆,她終於意識到了高覺的變化,她驚喜的叫出了聲來,“你們快來,高覺他,高覺他好了!”
高覺看著她驚喜的臉龐,他的眼睛有些模糊,這張臉卻又和他記憶之中的一張臉漸漸的重合,雖然長得不像,但他卻覺得有些地方真的好像。
“原來…原來我是見過顧十五的孃的。”他在心中緩緩的說道。
……
顧留白還在永昌城。
和安知鹿連續的兩場大戰,帶來的損傷需要一定的時間修復,只是一切塵埃落定,他的心境也徹底放鬆起來。
這一日他登上了永昌城東的太保山,永昌城民間有“金線吊葫蘆”之說,認為太保山和西邊寶蓋山相連的山樑為“龍脈”,切不可阻斷,所以在修城時也特設永鎮門,以通地氣。
當顧留白在太保山巔看著這邊的山河氣象時,他的衣袖之中,探出了一個幽黑的龍頭。
這條真龍緩緩游出,看向東邊的蒼茫大山。
它看了許久,又轉頭看向顧留白。
顧留白此時明白了它的心意,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道:“那是哀牢,的確是人煙滅絕之地,你非凡類,想少惹紛擾,隱匿其中,但會不會太過寂寞?”
真龍凝視了他片刻,十分不捨,但還是緩緩的點了點頭。
“我尊重你的選擇。”顧留白深吸了一口氣,平靜的點了點頭,認真道,“沒事,我有時間就會來看你,我再想些法子,讓你沒那麼寂寞。”
真龍點了點頭,又縮回了他的衣袖,眷戀的挨著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