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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第十一章

2024-06-07 作者:玉胡蘆

欲出門,應先回房去取件氅衣。

謝敬彥住在不遠的雲麒院裡,離著翡韻軒大約三道迴廊的距離。

他清修之處在翡韻軒,兩進的院子,裡頭一進是隔給鶴初先生住的,安排了一奴兩婢在照應。

當初鶴初先生願隨同他進府,兩人定下約盟,其中一條便是她不喜歡打擾。

所以謝敬彥把她安排在了自己的靜室這邊。

翡韻軒是他特意擇選的院子,離府門不算很遠,但卻僻靜。大房夫婦也不鐘意這塊。而隔著一條廊,僅有一處傾煙苑,老夫人因曉得他喜撫琴,亦未安排別人住下。

尋常在長廊上走動,都是遇不見人的。但此刻巳時,卻看到幾個奴婢摟著錦被、衾毯,還有盆、壺、瓜果等日常需用,迎面而來。

謝敬彥微蹙眉頭,露出一縷疑惑。

婢女們正走著,但見三公子在,連忙停住,側讓道一邊,低頭致禮道:“奴婢見過公子。”

噎著的嗓音,似隱隱裹著甚麼神秘。

謝敬彥瞥了一眼,多是女子所用之物,莫非又是母親想辦法給他搪塞侍妾。

他便啟口問道:“這些搬來做何?”

三公子慣常如謫仙一般冷澈,尤是襲淺色錦袍之時,而今日未眠容色愈白,便更加清貴崇雅了。

領頭的婢女臉泛紅,平日是很少有機會同三公子對話的。

婢女心絃跳動地答:“回公子,筠州府魏家的小姐來了,老夫人安置在傾煙苑裡住下。奴婢們正把東西從築雲院搬到這邊來。”

話說著,想起了內宅剛才四散的傳言。只道那位魏姑娘肌膚細膩如脂,雙唇紅豔欲滴,黛眉若柳,明眸生暈,竟是從未見過的美色。

而且髮髻還梳得精巧,一隴傾髻點綴花簪,背後青絲用薄縵綰辮,端得是如水柔嬈,曼曼妙妙之勾人。惹得見過的姐妹都想去學呢。

再看她們祥麟威鳳般的三公子,沒想到卻是早已定下的未婚妻。

太令人驚訝了。

這樁婚約原只有幾房夫人和大嬤嬤們知曉,畢竟老太傅在的時候,謝府便已賜封侯爵了。如此高顯的門第,怎能配那區區屯監的女兒。而且就算訂過婚,府上估計也覺得早晚要退婚,所以並未往下議論。

婢女也是突然才聽說的,都想前去瞧瞧那位小姐。

想到她將是三公子的少夫人,得以成為他的枕邊妻,婢女臉頰忍不住飛起了紅暈。

倒是王吉,沒見過甚麼魏不魏家的,只聽著一個遠道而來的姑娘,竟被安排在公子講究的清修靜室附近。

心裡就不樂意了,揚聲問道:“哪兒的魏家小姐,她是做甚麼來?有我們鶴初先生重要嗎,竟安置在這裡!”

——王吉小哥嘴真快,他知不知道人家早晚成為三少夫人吶,當然比鶴初先生重要了。

奴婢們早先也只當做尋常客人,畢竟老夫人叫的是三等婆婦去迎接。誰曾想到,後面換成了二等管事安置院落,還給從偏僻的築雲院分到了這處來。

可見魏小姐是討人喜歡的。

婢女有心提點一下,便答:“咳,是…三公子訂下親的魏家。老夫人親自安排的,說許多年未見,請來瞧瞧。奴婢也不甚清楚,只管照吩咐辦事。”

額……未、未婚妻呢誒!

王吉一下子閉嘴了。

卻說之前大家看三公子身邊無人,唯有一名鶴初先生,而鶴初先生又生得秀逸俊美,都以為三公子是否與鶴初先生“有染”。

甚至還聽過傳聞,譬如公子潔身自好唯因不喜悅女子,鶴初先生乃秀麗男子扮女裝也。

可鶴初先生是個盲女。老夫人這麼安排,估計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表態吧。

就反對的表態。

但王吉不敢說出口,否則抄書恐怕得抄到下半輩子去了。

竟然是魏家的長女……

謝敬彥兀地記起來,是祖父給他定下親的那名女子。

他早在五年前,曾見過她一回。

彼時謝敬彥與老太傅一同去筠州府弔唁,他還是個長身玉立的十五貴子。

筠州府地處江南西道,水米之鄉,植被廣叢。少年立在魏府的前院裡,一襲白裳華袍,看五月結了滿樹的金燦枇杷樹。

他初來到訪,周身崇雅之氣格格不入,唯手中的瑪瑙手串漆黑晶亮。忽而抬頭望天,被那屋脊上的瓦石雕刻吸引。

他抬眼遠眺時,習慣略眯眼,沒留意那魏家小女就站在裹素的廊後打量自己。

等到一抹纖巧身影映入眼簾,少年才驀地注意到她。嬌盈盈的素服,綰著雙刀髻,黛眉鬱濃,眼睛水汪汪的,人也纖薄得薄紙一樣,帶著一絲少女的怯糯與探究。

猜她必是僻遠屯監之女,和京城裡那些嬌縱貴氣的千金肯定不同。

他鳳眼眺望過去,唬得她連忙閃身一縮,縮去了柱子後的陰影裡。只餘下粉嬌的側臉,還有一枚垂在她頭頂上方的枇杷果子。

……謝敬彥對她無喜無厭。

唯記得老太傅臨行前,給了自己半塊火鳳玉璧,諄諄叮囑他定要娶她為妻。

不料竟在這時來了。

謝敬彥浮想起,昨夜夢中那涼卻在臂彎的嫵媚女人,彼時他的冷情,他的空落與鈍刺。心底仍舊分辨不明是何故,讓他對旁她就更無興致了。

他自知心有所謀,女子嫁給他並非好事。他的意從不在香閨私情上,又如何從他獲取親暱感。

若那魏女一定要嫁入謝府,遵照祖父的叮囑,謝敬彥雖沒感情,也必將善待,給足一樁婚姻裡所能滿足的。若她要退婚,他則欣然成全,彼此互為自由!

但卻想到那女子既來,或許可以閉了母親非議的嘴了。

闔府上關於鶴初先生或男或女的傳言,早知道與他母親祁氏相關。

祁氏擅打扮、慣貪悠樂享,一則閒悶發慌,二則又忌他不悅女色。每每總能鼓搗出這啊那啊的猜測,還不斷地給他塞來輕佻的床婢。

謝敬彥趕得不勝其煩。

但做為兒子,幼年未陪伴在側,如今更朝中忙碌。勸說無用,總不能用封口將祁氏的嘴封住。

有了魏女在前擋著,也好讓鶴初先生的身份舒適些。

謝敬彥如此轉念思想,也就罷了,沉語道:“那就送去吧。”

心口忽地卻一刺,某種道不出的陌生冷責頓湧上來。

又莫名覺得做為東道主,不該過於苛刻。

男子月白錦袍隨風輕拂,看到了院子裡的薄雪。他便噙了下薄唇,添補道:“給送些銀絲炭過去,南邊初至京城,恐不習慣北方天氣!”

“喏,奴婢這就去辦。”婢女哈了下腰,一股生甜的感覺,羞答答地就去照做了。

那個銀絲炭可貴重了,一般都是皇宮裡的得臉娘娘們用的。就謝府而言,也是老夫人與大、二夫人用得多,不僅炭燒得暖而持久,還有一股清香。

原來三公子還挺懂疼人的呢。

都還沒見面,就對魏姑娘如此照拂了。

一時家婢們就更想看看,那位小姐生得如何美豔了!

*

謝敬彥步履攜風,回院披了件藤枝雲燕氅衣,就往外宅走去。

大門旁的賈衡正在拾掇馬車,那魏家小姐的香味實在太特別,幽幽的很淡,似花卻叫不出花名。賈衡散了好一會窗子,仍然還留著些,須知公子是品香之人,唯恐被他識破。

隨後他靈機一動,想出了個好方法。

把公子慣用的香枝燃了兩根,在車廂裡燻著,那麼等公子來到,味道就能被蓋住了。

如此就用不著解釋,解釋實在是件麻煩的事。他賈衡只擅武藝,能用力氣解決的事兒,都不愛用嘴巴開口。

正好燃完了好大半,便瞧見三公子出來了。

但見一襲玄色外氅,罩著修長毓秀的月白雲錦袍,清凜臉龐卻沉著色,貌似隱有心事。

眼看謝敬彥上了馬車,賈衡就眼巴巴待著,一本正經。

謝敬彥抻臂掀開車簾,沁鼻便是醇甘的白茶木香,然而那其中,間含著一抹奇異的陌生花息。

他墨眉蹙起,動作便頓住了:“誰進過?”

果然還是瞞不住三公子啊,賊清明的心思!除了鶴初先生得以親近,他家公子最厭倦脂粉了,他就說不該心軟!

賈衡只得頹唐坦白道:“就……就筠州府魏家小姐唄。昨夜公子囑咐我去河段巡船,她們正好被堵在船上挨凍,我就被賴上了。那魏小姐好生會言語,三句兩句懟得我竟反駁不過來,只得讓她上了馬車。”

“但這也不能怪我,人是老夫人請來的貴客。還可能是公子您的媳婦兒,我做奴才的可不敢怠慢。”

呵,他不敢怠慢就奇了,這府上被他賈衡怠慢的人還少?

謝敬彥並非不曾見過魏家女,小姑娘大聲說句話兒都怯懦,何來的言語懟人?左不過是侍衛哥子見色起意。

謝敬彥懶得揭穿,他便如何寡淡,以魏家對祖父的救命之恩,也不至苛刻。

男子拂袍坐上馬車,淡道:“下不為例。”而後垂落簾子。

四面空間下一縷極淡的幽幽蜜香,似蒼蘭又或其餘說不出的媚柔。原本這白茶木枝與花香是很相融的,謝敬彥卻不知緣何,覺得茶木礙眼了,而他那鈍刺的心,竟抑制不住地渴望起純粹的花息。

他是不會讓自己失去剋制的。

便不言語,只略有芥蒂地挑開昨夜不知有否被蓋過的車內薄錦,從屜中抓出了一把象骨圍棋,置於棋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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