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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八章秋獵(一)(二合一)

2024-06-06 作者:咖啡煎蛋

不多日,便到了秋獵。

微冷的風從空曠寂寥的原野吹來,帶著悠長的哨聲,旌旗在青空之下獵獵作響。

疾馳的馬蹄聲漸漸遠去,隱沒在遠處蒼綠的樹林中。樹林一浪一浪地,此起彼伏,像鼓動著的永不停息的沼澤,在哨子般尖利的怪笑聲裡吞噬獵物最後的哀鳴。

阿雪望了那林子一眼,隨後彎下腰,把熄了火的炭盆端起。

方才羅美人穿著一身騎裝過來,說要帶玉才人去獵只兔子玩兒。

“你擔心我把你們才人拐跑了?”羅美人看著一臉擔心的阿雪笑道,又拍拍玉才人的肩,“放心,這麼多人看著呢,她要是少了一根毫毛,你儘管來找我。”

玉才人也有些猶豫地拉了拉羅美人的衣袖:“……羅姐姐,可是我不會騎馬。”

“哎呀,放心好了,”羅美人笑道,“我會,我小時候在北疆長大,每天都騎馬在外頭的林子裡溜達。我帶著你,不會讓你摔著的。”

“再說了,來都來了,不去獵個東西玩兒玩兒,多可惜。”

玉才人想了想,也確實是這個理,便笑道:“那就麻煩羅姐姐了。”

阿雪為了保險起見,讓會些馬術的丹琴跟著一同去了。

炭盆裡的炭快燒完了,阿雪端著炭盆往玉才人的營帳走,回頭得問問春蘭新的炭在哪兒放著。

“明雪,”春蘭忽迎面走了過來,笑道,“我正找你呢?你看到才人沒有?”

“玉才人方才同羅美人一起去林子裡獵兔子去了,”阿雪道,“姐姐找才人可是有甚麼事?”

“方才蘇才人身邊的秋蕪來找我,說是蘇才人今日在掖庭局那邊跟來的粗使丫頭裡面看到一個熟人,但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便叫我們才人一同去認一認。”

春蘭彎下身,壓低聲音:“她說這個熟人是從前得寵的尹采女。”

尹采女其人,阿雪在掖庭局的時候聽說過。

四年前她被貴妃指控謀害皇嗣,但因為證據不足,只被貶為庶人,關在掖庭局當粗使丫頭。

“她這是要尹采女先出這個頭?”

春蘭點點頭:“大約是這樣。”

那日,羅美人夜訪之後,蘇才人也前來投誠,要助她們一臂之力。

“那我找才人和羅美人過來看看再拿主意。”

對於蘇才人的想法,阿雪總有些拿不準,故而每次都慎之又慎。

“那這事兒便拜託你了,我去看著鍋裡的粥。”

阿雪點頭,剛轉身要走,又被春蘭叫住:“你看到穗紅了嗎?”

“穗紅?”

“今天早上該她燒水的,可一早上我都沒見著她,”春蘭嘆了口氣,“別是頭一次來了這兒,玩兒瘋了,把差事都給忘了。明雪,你回頭要是看見穗紅,就讓她趕緊回來,這兒一堆事兒呢,我快忙不過來了。”

阿雪應下。

枝繁葉茂,碧綠的葉子輕輕晃動著,像一團團呼吸著的綠雲擠在一處。

遠處依稀有此起彼伏的人聲。

阿雪一面走一面留意周遭。

林子裡靜悄悄的,樹上時不時有婉轉清脆的鳥鳴聲落下,和樹葉縫隙裡掉道地上的日光一起,碎成一顆一顆的。

羅美人可真是能跑。

都走了這麼久了也沒見著她人影。

也不是沒問人,有的說瞧見羅美人帶著玉才人去了東邊兒,一會兒又有人說去了北邊兒。

也不知道她們現在跑哪裡去了。

阿雪靠著樹幹,稍稍歇了一會兒。

一隻麻雀立在她頭頂的枝子上,歪著腦袋、瞪著綠豆大似的黑眼睛好奇地瞧著樹底下的人類。

“看甚麼看?”

阿雪仰起頭,眼神和小麻雀的視線對上。

“再看也沒東西給你吃。”

小麻雀撲稜撲稜翅膀,倏地一下子飛走了。只啪嗒一聲,在阿雪的肩膀上留下一點白色。

“咦,甚麼可惡的麻雀,”阿雪皺皺眉頭,趕忙把外衫脫掉,“回去又要洗衣服了,人倒黴起來……”

“你就自認倒黴吧!”

不遠處忽傳來一聲冷笑。

緊接著,是皮肉相觸的沉悶聲響。

咔嚓一聲,有甚麼重物倒在地面。

咒罵聲和冷笑聲像是兩隻聒噪的蛙,叫聲此起彼伏地交織在一起,在越是寂靜的地方越是叫的響亮。

怎麼秋獵的時候還有這種事?

阿雪皺皺眉頭,猶豫著要不要上前。

萬一多管閒事惹上了麻煩……

心裡還沒下決定,腳卻已經不自覺地走了過去。

阿雪躲在一棵樹後面,悄悄撥開葉子。

一個年輕公子蜷縮著身子倒在地上,衣裳佔滿了塵土,不過依稀能看得出來原本是淡雅的月白色。

他的木輪椅倒在一邊。

“你不是很會寫策論嗎?”

一個絳紫色華服的公子哥一把踩在他的手指上,冷笑:“你說,要是我把你的手指踩斷了,你還能不能寫了?”

月白衣衫的公子咬牙,用盡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但那隻玄色雲錦做的靴子卻一下又一下地碾著他的手背。

“大哥,”一旁忽傳來一道聲音,但被樹幹擋著,阿雪看不清楚那人的臉,“要小弟說,與其踩他的手,不如弄瞎他的眼睛。”

“手斷了,被人瞧出來了,雖說也不是甚麼大事,但總歸有些麻煩。可他那眼睛不是才剛好的?要是又瞎了,也只能是之前給他看病的庸醫沒醫好,跟咱們沾不上半點關係。”

“還是你小子腦袋靈光,”那絳紫衣裳的公子笑了笑,“那二弟,這事兒就交給你了,怎麼樣?”

“自然讓大哥滿意。”

緊接著,是金屬相互摩擦的聲音。

寒光一閃,利刃出鞘。

一隻細長的手轉著鋒利的匕首,步步逼近。

“四弟,是你太扎眼了,可怪不得我們,”那人笑道,“只是可惜了,你這雙眼睛還怪好看來著……”

阿雪屏住呼吸,腦袋飛速運轉。

救還是不救?

救的話必定惹禍上身。

不救的話這輩子她都會良心不安。

而且這公子好像就是那晚讓小廝給她和丹琴、珠紗送藥的那個。

阿雪一咬牙,飛速蹲下身子撿起腳邊的一塊石頭,用力朝斜對面擲去。

高聲喊道:“寶林,您的獵物在那邊!”

緊接著,倒退十來步,蹬蹬蹬跺著腳跑過去。

一面跑一面回頭衝後面笑道:“您在原地等等我,我去撿……”

話還沒落音,就倒吸一口涼氣,驚恐地捂住嘴,聲音顫抖:“我、我……我甚麼都沒看到!”

那絳紫衣裳的公子一把抓住阿雪的領子,冷笑:“你要是敢說出去……”

烏黑細小的眼眸裡閃爍著可怖的寒光。

阿雪的心臟砰砰砰跳著,但仍勉強自己冷靜下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不會說出去的,公子,你放過我好不好?我們寶林還在附近等著我,我就是想找她剛剛射中的獵物而已。”

“我真的甚麼都沒看到啊……”

絳紫衣裳的公子和他旁邊的二弟對視一眼。

“你們寶林是哪一個?”

“就是江南錢家出來的錢寶林,”阿雪忙道,“我們寶林想給她腹中的孩子做件衣裳,就打了這兔子要我去撿。”

錢寶林?

那二弟衝他兄長搖搖頭。

錢寶林有孕,恰逢盛寵,要是讓人知道今日他們在這裡弄死了她的婢女,回頭她在一吹枕頭風,他們整個安王府都不好過。

更何況當今皇上本來就不待見他們王府。

而且要是老頭子知道了,他們兩個可都吃不完兜著走。

“那你的嘴巴最好閉得嚴實點兒,”絳紫衣裳的公子哥兒冷聲威脅,“要是敢說出去,我可有一千一萬種辦法讓你個小小的宮女生不如死。”

阿雪連連點頭:“我真的不會說出去的,公子,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他鬆開她:“最好是這樣。”

說著,又抬腳狠狠踹了地上那年輕公子一腳:“算你小子今天走運。”

不知道哪股子風把得寵的錢寶林給吹了過來。

他招招手:“二弟,我們走。”

說著,二人大搖大擺地走了。

阿雪左右四顧,見那二人真的走了,順手扶起倒在地上的輪椅,三步並兩步跳到對面的林子裡不見了蹤影。

風輕輕吹著,帶著塵土和樹葉的氣味。

遠處響起一陣疾馳的馬蹄,又漸漸遠去。

月白衣衫的公子用胳膊支撐著身子,勉強坐起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截兒短短的紙筒,裡面原本裝著一些年節時候剩下的煙花粉末。

四周寂寂無人,只有風吹動葉子發出的輕微的沙沙聲。

鳥鳴聲在空曠的樹林裡格外清楚,日頭靜靜地照著,金色的光透過翠綠的葉子落在地上。

根本沒有甚麼皇上寵妃。

他望著對面蒼鬱的樹林輕笑一聲。

她果然還是和之前見到的一樣。

樹葉的縫隙裡露出淡藍天空,彷彿快要日落的時候,天空被過於絢爛的日光沖淡了的顏色。

風靜靜吹著,帶著一絲不知從哪兒飄來的炊煙的氣息。

“終於找到了。”

明雪氣喘吁吁地趕到巷口:“小念,原來你在這裡。”

“明雪姐姐。”

那個叫小念的女孩子蜷縮在巷子裡,怯怯地喚了明雪一聲。

她大概只有八九歲的樣子,身上的衣裳有七八處補丁。裸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滿是青青紫紫的掐痕。

“明雪姐姐,”她仰起頭,面頰是被用力狠狠扇過巴掌的紅腫,“我能不能不回去?”

“你怕你爹又說你?說那些你不招惹別人,別人難道會招惹你的屁話?”

小念用力點點頭。

明雪冷笑:“屁話就是屁話,就該放掉,你千萬別聽他的,都是胡謅!”

小念懵懂地點點頭:“萬一我爹回去打我,說我弄髒了衣裳怎麼辦?”

明雪笑了笑:“別擔心,今天我帶了菜刀和欠條,我跟你一塊兒回去,他保準不敢,誰叫他還欠我家錢呢。”

她蹲下身,拉起小念的手:“走吧,我帶你去醫館,然後再回家。”

“姐姐你真好,”小念仰著頭,露出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齒,“我以後要給你養老送終。”

“……你從哪兒學來的這個詞?”

“茶館說書的,”小念笑道,“我掃地的時候偷偷聽的,我還學了好幾個成語呢,像甚麼含笑九泉、暴斃身亡、壽終正寢……”

“……學的很好。”

但還是別學了。

“姐姐,我的胳膊好疼,受不了了,這個該用哪個成語?”

“……疼痛難忍,”阿雪嘆了口氣,掀起她的衣袖,輕輕吹吹她的傷口,“這樣會好一點嗎?”

又問:“她們打你,你怎麼不打回去呢?”

“我、我不敢,”小念怯怯道,“我也打不過。而且我要是打她們,她們打我就打得更厲害了。我……我怕疼。”

“可如果你不反抗,她們就會逮著你一個勁兒地欺負,”明雪拉起自己的袖子,胳膊上好幾道血印子縱橫交錯,不過傷口已經結了痂,“姐姐的胳膊看著怎麼樣?”

小念皺眉,撇開眼睛:“很疼。”

“可姐姐我在她們身上留了更多血印子,”明雪的神情看上去很是自豪,“她們已經不敢再欺負我了。”

“狠狠反抗重重疼一下,”明雪道,“一直忍下去會越來越痛。你要是實在打不過,就找大人幫忙,大人一來,她們就不敢了。”

小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風把窗子吹得搖搖晃晃,遠處炊煙裊裊。

橘紅色和淡藍色在同一片天空上交織著,一面是溫暖且耀眼的落日,另一面則是悽清寒冷的彎月。

雖然同時出現,卻永無相遇的可能。

他坐在輪椅上,透過半開的窗子看著樓下巷子裡的這一幕。

輕輕笑了笑。

真是礙眼。

他最討厭這種戲碼。

窗子關上,他的身影淹沒在灰黑冷寂的陰影裡。

風變得大了些,窗外的葉子發出簌簌的聲音,一如現在。

他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來,理了理衣裳,坐到輪椅上。

木製的車輪軲轆軲轆滾動著,在寂靜的樹林中格外清晰。

他還以為她會和記憶裡,她對待那個叫小念的女孩子一樣,把他扶起來、好生安慰一番呢。

但沒有。

還好沒有。

他笑了笑,用雙手推著自己輪椅的輪子,往欺負他的那兩兄弟離開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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