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女生宿舍。
李娟正在收拾著自己的行李。書包放在床邊上，裡面並沒有放太多的書，有些書和課本已經送人了——李娟在學校學習成績挺好，還沒高考，就已經有同學早早要走了她的課本。
弟弟李強還要三年才能上到高三，所以李娟並沒打算把課本留給他——李強的學習成績也很好，甚至於能看出來在學習方面他比自己更專注，更有天賦一些。
所以李娟並不擔心弟弟。
把被褥卷好用繩子捆起來，再把其他的東西收攏在一起塞進尿素袋子裡，接下來就是等著小叔過來接自己了。
“李娟，外面有人找！”門口有同學喊著，“在大門外面！”
一中的男女生宿舍都是建好的一長溜磚房，女生兩排男生兩排。東面磚牆封死，西面留著大門，晚上會有宿管大媽把大鐵門鎖上，保證安全。
李娟下了床，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沒看到大門外面是誰找自己，便走了出去。
大門口對面的牆邊上，同班同學王中平站在那裡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李娟，笑著說道：
“李娟，你東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李娟點點頭，“你找我？”
“嗯，你是今天回還是明天回？”
“今天。”李娟回答簡短有力。
高三的學生今天就放假了，七月六號早上在學校統一坐班車去北庭市，學校安排有賓館——當然是自己掏錢，下午去考場看自己的考試位置，第二天考試。
這時候瑪縣就只有兩個高中班，考生少，所以沒有考點，其他縣大都是一樣。所以考場安排在北庭市，這幾天北庭會非常熱鬧。
“那……明天我生日，我請幾位同學去縣溜冰場滑旱冰，你有沒有時間？”王中平從褲兜裡掏出了旱冰票亮給李娟看，“上午。”
教室裡王中平的坐位在李娟前面，他同桌是男生，李娟同桌是女生，四個人關係不錯，在這一學期中期，李娟同桌生日的時候，曾經約著一起去滑旱冰。
當時李娟雖然是初次去，但平衡感好，滑著還不錯。那一次也算是他們這些高三學生不錯的體驗了——旱冰在瑪縣算是新興事物，挺火的。
當然也就滑了那麼一回，後來學習太過於緊張，就再沒去。
這回是要放假了，王中平覺得即將分別，正趕上自己的生日，所以斥“巨資”買了四張票，想著同學們一起放鬆一下。
“不了，”李娟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說道，“再過幾天就高考了，我家裡人今天過來接我，明天就不在縣裡呆了。”
她還想回去把自己的筆記好好再看一看，就算臨陣磨槍，應該也是有點用處的。
王中平有些為難，他揚了揚手裡的票說道：
“這票我都買好了……”
“沒事，你再找個人吧。”李娟笑了笑說道，“咱們班裡想著考前放鬆的人挺多的，你們男生有不少不是約著去玩嗎？”
王中平還想說甚麼，李娟指了指右邊說道：“我家人過來了，就不說了，祝你考個好成績！”
李龍走過來的時候，李娟已經和王中平道別，迎了過來。
“你們同學？”李龍看著匆匆離去的王中平隨口問道，“這是跟你道別呢？”
“嗯。”李娟沒解釋，說道，“小叔，你車停到哪個門口了？”
“西門。西門近一些，你東西多，咱們沒必要跑太遠。”李龍在大門口停下來說道，“你招呼幾個人把東西拿出來？”
“不用，小叔，你跟我進來吧。這大白天的，我們都要畢業了，沒事的。”
李龍便跟著走到了李娟宿舍門口站下，等著她把東西拿出來。
宿舍裡就剩下兩個人在，一個高二一個高三，知道李娟要走，這兩位同學和李娟笑著道別，祝她考試順利，李娟也和她們一一握手——嗯，就是握手道別。
對於李娟顯得有點笨重龐大的行李，在李龍手裡跟玩具一樣。李龍一手夾著被褥一手提著放雜物的尿素袋子，李娟只揹著書包，兩個人並排走向西門。
一路上有匆匆往學校外走的學生，也有像李龍這樣進去給學生拿行李的家長，還有老師和家屬。
李娟偶爾會和相識的同學或老師打招呼，等出了學校西門，上了李龍的車子，她似乎一下子變得歡快起來。
“小叔，明明昊昊也放假了吧？開學是不是就上一年級了？在哪個學校上？”
“二小，你小嬸在的那個學校，”李龍一邊開車一邊說道，“你們六號去北庭是吧？要不要我送你過去？”
“不用不用，我們都坐學校的班車。”李娟急忙說道，“和同學約好了的。”
“那行。”李龍也沒勉強，“你這幾天在家裡是不是還打算複習一下？該放鬆的時候要放鬆。”
“我知道了。”李娟笑了笑，和李龍聊了幾句罐頭的事情，然後就從書包裡翻出了自己的筆記本——也就是畢業留念冊，看了起來。
這時候的學生還都很含蓄，班裡並非沒有早戀的，但是極少數。到了這個年紀，大家對於自己的認知還是很清醒的，主要的任務就是學習。
李龍把李娟送到大哥家裡，幫著她把行李拿下來放進屋裡，然後就去和老孃聊起天來。
“這兩天你大哥他們都忙，棉花該打頭了，你大哥大嫂，還有俊峰俊海他們都下地了，”老孃杜春芳說道，“忙得很啊！”
是的，七月初棉花該打頭了，現在大家都下地，一來是趕緊把棉花頭打掉，免得到時顧不過來——因為再過半個月，麥子也要收了，前者要幹不及，和後面這活碰一起，那就亂套了。
雖然也是可以找零工打頭，但零工乾的活，真就不能說質量。他們為了趕時間趕趟子，能直接把棉花的整個頭全掐掉，會有損失的。
正經的打頂，只是把棉花頂上那一點點芯子掐掉就行，零工們打掉的那一大團，其實是可以在正常掐完頂子後再結幾朵花成幾個桃子的。
如果都讓零工幹，一株棉花少兩三個桃子，一畝地彙總起來，能少十幾二十幾公斤棉花，可能還不止。
那一千畝地呢？這可就是個大數字了！
本隊人幹活，一樣給錢，但大家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所以幹活都仔細一些，哪怕再粗心的，也只是把頂上那兩三個尖兒掐掉，損失一兩朵花就無所謂了。
“俊峰他爹也不逮魚摸蝦了，跟著一塊過去打頭了，”老孃杜春芳繼續說著，“一天好幾塊錢哩，他把錢看得可緊——也是，那麼大人了，手頭沒幾個錢，總不能老找俊峰要吧？一回兩回還行，多了曉娟都不答應！”
絮絮叨叨的家長裡短，李龍坐在老孃邊上聽著一點也不嫌煩，時不時的接一句話，有點參與感，讓老孃更有分享的慾望。
李龍知道老孃一個人在家，雖然不怎麼說話，並不表示她不想說話。
老人家嘛，總是希望有人陪著的。
“奶，我給你扎頭髮。”李娟收拾好了屋子裡的東西，出來看著奶奶的頭髮有點亂，說道。
其實正常來說，傳統家庭小孩是不能動長輩的頭的。不過李娟和杜春芳的交流方式不限於此，她說道，“我在學校裡還給我們同學扎頭髮呢。”
“行，你扎吧。”老孃杜春芳就挺開心，“俺家娟是大姑娘了，這要考大學了，嘿，李家也能出個大學生……”
“奶，還沒考呢……”李娟難免要謙虛一下。
“娟，報哪個學校，你們是不是已經填完志願了？”李龍坐在一邊看著李娟給老孃梳頭，問道。
“第一志願報人大，第二志願報農大，”李娟小聲說，“清北肯定是考不上的，沒把握，我覺得人大、農大把握大一些。”
農大還好，人大啊，那可是人大啊！
李龍心說侄女這麼厲害嗎？
他忍不住問道：“模擬考試你考多少？”
“兩次都在六百多分，我們老師說真考人大的話，有希望呢。其實我們老師是希望我考清北的，我覺得沒把握。”李娟很老實的說道。
李龍知道這是因為在燕京買了院子，所以下意識就只考慮了燕京的大學。
其實這對李娟有點不公平，他便忍不住說道：“其實你也不用光考慮燕京的，也可以想想其他學校，放心，那院子就算不用，放著也是升值的。
就比方說，我們買的時候五千塊錢，現在至少值兩萬，你想想，賺多少啊！就算不用，賣了也不虧。你考大學要看你自己的前途，不要因為那個院子就只考燕京。”
“就是，考個軍校啥的也好啊。”杜春芳突然冒出來一句。
“喲，老孃，你還知道軍校啊。”李龍笑了，“這也是跟著一塊進步了。”
“嘿，那不是你大哥說的嘛，說其實娟也可以考軍校，我就想著那軍校是弄啥的，你大哥說那個出來就是當官的，那些好！”
李龍就問李娟：“你們老師說了沒有，咋考軍校？”
“前天就說了，想考軍校的領張表，填好後家長簽字。考軍校的體檢和我們的不一樣，要再檢一次。”李娟說道，“我不想考軍校，我就想考人大，農大也行。”
那就按李娟的來吧。這方面李建國夫妻兩個不懂，李龍也不懂，顧曉霞問了妹妹，覺得這個大差不差的可以。
這時候已經指點不上了，看李娟自己的發展了。
和老孃又聊了一會兒，李龍便開車去了棉花地。李娟留下來幫著奶奶一起做飯，現在菜地裡大多數的菜已經下來了，中午飯也簡單。
打棉花頭的人很多，一些是合作社各家的人，還有李俊峰這些人，剩下的就是隊裡其他過來賺錢的。
數一數算下來有二三十個，要在一塊地裡裡算也不少了。但撒在千畝棉花地裡，那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不過幹過兩年後，大家打頭都已經熟練了，個別像李安東這樣的還慢一些，李建國、梁月梅這樣地裡幹活麻利的，大步往前走，邊走兩手邊掐著頭，速度非常快。
一天整個五六畝不成問題。
李龍這方面就差一點兒，他是掐頭習慣了精益求精，就把頂上那一點點指甲蓋大小的芯子掐掉，這就挺費功夫的。
不過既然大家都在幹，他也就找了一行空檔掐了起來。畢竟這合作社也有他的一份，提前把頭打完，棉花好開花結鈴，有好處。
大太陽非常熱，李龍這一行掐出去一百多米，就聽著地頭機耕道那裡有拖拉機開過來的聲音，然後就有人喊著：“賣西瓜，賣西瓜！西瓜便宜了……”
七月初的西瓜其實肯定是不便宜，畢竟算早熟瓜，但這時候哪管那麼多啊，李龍趕緊高喊著：
“賣西瓜的，停一下！”
他嗓門大，這喊了一聲，那拉瓜的拖拉機立刻就拐了過來。
李龍匆匆走出棉花地，他感覺裡面的衣服都已經汗透了——最煩的是現在一點風都沒有，那種悶熱異常難受。
特別是下半身在棉花地裡面，到大腿根的棉花直接把上面稍微流動的空氣擋死了，然後下面在密集的棉花裡面，真就跟蒸籠一樣。
太難受太難受。
所以他就逃出來了，出來後明顯感覺到腿上一涼——汗溼的地方遇到了流動的空氣，原本那點子溼熱一下子就變成了涼意，舒服多了。
“西瓜多少錢一公斤？”李龍問道。
“一毛五。”瓜老闆從拖拉機上下來，“下野地的早熟瓜，保熟，要不要給你開一個看看？”
“開一個，要熟的話，買五十公斤的。”李龍說道，“五十公斤給便宜一點吧？”
“哎喲，這成本價了，從地裡一毛二拉過來的，”老闆踩著拖拉機的牽引架爬上去。這拖拉機車斗子四面用芨芨草編的圈子圍起來，高出原車斗一米二三，這樣能多盛一些西瓜。
李龍看著老闆抱了一個西瓜下來，從車座包下面抽出一把刀來，先給西瓜切了個三角眼，扎出來給李龍看：“老鄉，看，這瓜多好！”
李龍笑笑，知道老闆其實也不敢保證，不然也不會切三角眼了，不過解出來看，這西瓜的確不錯。
從車座後面拽了個尿素袋子下來，老闆把它鋪在地上，抱著那個西瓜切開，瓜瓤鮮紅，一股子清甜的味道飄散開來。
瓜老闆動作很利索，刷刷刷，幾下就把西瓜切開，然後拿著一大塊遞給李龍讓他嘗著。
李龍也不客氣，接過來嚐了一口，感覺異常的好——可能也是在地裡幹了這一會兒活，熱了。
“行，就這瓜，給我稱一麻袋。”李龍說道，“秤要給高一些。”
“老鄉你就放心吧。”瓜老闆笑著說，“我賣瓜，從來秤都是高高的。”
說著他再次爬上了車斗子，然後等李龍把那牙瓜吃完後，招呼他接瓜。
“你下來，我來挑。”李龍不太放心，主要還是時間早，這時候的瓜還真不好說有多熟。
瓜老闆也不介意，笑著爬下來，等李龍上去後，他在下面接著。
李龍大的小的都挑，拍過之後感覺聲音對著，就往下抱，抱了十來個西瓜後，老闆在下面說道：
“老鄉，這得有六七十公斤了，還要不？”
“差不多了。”李龍隨口說道，然後衝著地裡喊著：“休息一會兒，過來吃瓜！”
他聲音很大，那些人都聽到了，有人遲疑，有些人乾脆就走出棉田往這邊過來。
等人到跟前的時候，李龍已經和瓜老闆稱過了這些瓜，也給了錢。瓜老闆並沒有離開，反倒在這裡殷勤的幫著切瓜，李龍知道他是想看看其他人有沒有買瓜的。
畢竟地頭光汽車就停了四輛，還有幾個拖拉機和腳踏車，這是有錢人的地啊！
最先過來的許海軍笑著和李龍打了招呼後就趕緊拿起一塊瓜吃了起來，一塊瓜吃完後才滿足的嘆了口氣：“嘿，真帶勁！這時候還就是吃塊西瓜比較好了。”
這裡是荒地，地頭兩邊去年開春種了樹，現在還形不成規模成片的樹蔭，切瓜的地方就在拖拉機車斗子的陰涼處。
沒一會兒，這裡就聚攏了不少人，陶大強陶建設都在，讓李龍有些意外的是陶大勇和馬春紅也在，他們看到李龍還主動打著招呼。
最後過來的是大哥李建國和大嫂梁月梅，他們過來的時候，李龍能看到臉上的汗珠子。
李龍拿著兩塊瓜給他們遞過去，說道：“我把娟接回來了，她在家裡和老孃一塊做飯呢。”
“回來就好。”梁月梅點點頭，“說是想報人大，還有農大啥的，我們也不懂，能考上就行。”
“別給她那麼大壓力。”李建國一邊吃瓜一邊說道，“考多少算多少吧。”
李龍能看出來大哥其實有點言不由衷，他可比自己還要緊張一些。
但這個時候大家都知道，絕對不能給李娟一點壓力的。高考啊，李家還沒人參加過，這是頭一回，而且是非常有希望考上名牌大學的，可不能給壓力。
大家吃著西瓜聊著事情。今年隊裡能在一中參加高考的也就李娟一個，整個大隊好像有三個，其他兩個成績據說一般，能考個師專就不錯了。
所以大家說起李娟，語氣裡都是別人家的孩子那種感覺。這些人家孩子都小，最大的也就上初中，就想著以後能像李娟這樣學習成績好，不說考大學，能考個中專或者師範也行。
吃完西瓜休息了一會兒，謝運東招呼大家繼續幹活。作為合作社的管理者，髒活累活得罪人的活都是他來幹，這一點也是沒辦法。
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必須在相應的季節把相應的活幹完。這些人過來幹活是拿錢的，既然拿錢，那就別怪他要求高，這錢也不是好賺的。
好在大都是合作社的股東或者親戚，基本上算是給自己家裡幹活，所以倒沒啥埋怨的。天氣熱就熱吧，這樣的天氣下已經幹了很多年了，習慣就好。
這些人吃了有五個西瓜，李龍又買了十來個，裝到汽車的後備箱裡，然後他就開車走了。
他承認這活他幹不了，還是走吧，別在這裡影響其他人的效率了。
反正合作社裡來幹活是賺錢，不來也沒事。他不在意這點錢，還是先回吧。
回到李家，看老孃和李娟兩個已經在炒菜了，便卸下來一些西瓜，抱著放進屋子裡面，和老孃說一聲就走了。
“飯也不吃啊？”老孃杜春芳有些不滿，“和了你的面了。”
“我去給老馬號老羅叔他們送一些西瓜。”李龍說道，“呆會兒就過來。”
其實他是不想在這裡吃飯的，主要呆會兒大哥他們回來，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跟逃兵一樣。但老孃都說了，那就留下來吧，無非臉皮厚一些。
七月六號，李龍早早開車去了四隊，把李娟接上送往一中，路上李龍要給她錢，李娟沒要，說她爸已經給了一百塊錢了，奶奶還給她偷偷給了二十塊錢，足夠了。
李龍嘿嘿笑笑，看來這回大哥還是大方，給了不少。
“我爸還說，這三天跟著大家一起在賓館裡吃飯，別去外面。還說不要怕花錢，要補充好營養，還不能吃那些小館子，怕拉肚子……”
李娟把父母說的那些話都給李龍說了，李龍聽了心說自己也沒啥吩咐的了，這都說的差不多了。
一中門口停著幾輛大轎子車（大型客車），不少學生都提著一個包在這裡等著，他們是先到的，有幾個老師拿著花名冊點著人頭，到一個就勾一個，然後讓來的人別亂跑。
李龍把車停在大巴車後面，李娟下車後，和李龍揮揮手就去找老師報道了。
李龍看著李娟到了師生中間，便啟動車子離開。
他也挺羨慕的，能高考啊……好吧，其實也就是一種經歷，沒經歷過的，自然就會羨慕。
李娟考完回來，依然是李龍接的他，然後拉回到了四隊。路上李龍問她估分沒有，她說估了六百三，和同學對了分數，作文之類的只是按平時的成績算的等等。
李龍對這個分數沒啥概念，反正知道很高，非常高。
不過這些年李娟的成績一直很好，所以也不算意外。回到四隊大哥家裡，李強也在，他中考也已經考完，雖然還沒發分數，但一中應該是沒啥問題，所以看著也很輕鬆。
看到李龍開車過來，李強很開心跑過來，給李龍說小海子和東面又發洪水了。小海子那邊倒還好一些，下閘門一放水，保證安全。
東大溝裡再次發洪水，這回三個水庫倒是沒被沖垮，他們吸取了那一次的教訓，底壩也修了大閘門。水是放出去了，但攔在閘門上面的魚網讓洪水給沖掉了，下游的水裡依然有許多魚，現在隊裡不少人都在那裡逮魚。
李龍能看出來李強還是比較興奮，應該是想自己帶著他們去逮魚，便問道：“那去逮魚的人有沒有上回多？”
“那是沒有，有二三十吧。”李強實話實說，“大部分人都在地裡幹活呢。”
李龍笑了。
是啊，隊裡有三個合作社，去合作社裡幹活是能賺錢的，逮魚雖然也能賣錢，但和直接幹完活就拿到手的錢是不一樣的。
不過既然李強說了，李龍便說道：“那好，走，咱們去看看。”
他開著車帶著李娟和李強一起去了東大溝。大哥和大嫂還在棉花地裡幹活呢，也管不了。
李龍原想著把老孃一起帶過去，老孃懶得動。
等到東大溝，發現的確有人逮魚，不過人並不多，而且有幾個一眼看過去就不是本村的。
水裡是有魚，但明顯比上回少的多，有人拉網在水裡等著，但要好一會兒才能攔到魚。
李龍不想下水，便帶著李娟和李強兩個往下游走，想看看去燕爾窩那裡的壩跟前怎麼樣了。
果然，壩再次被沖掉了——這裡沒修閘門也沒修橋，水來的多了兜不住，沖垮也是自然的。
底壩被沖掉有五六米寬的一個槽子，水奔騰而下，衝往大海子。在這裡還有一些人拿著抄網等著魚往上游衝，身上綁的袋子裡能感覺到有有魚在跳，是有魚的。
這底壩是四隊和燕爾窩中間的通道，因為兩邊分為地方和兵團，所以沒人修橋——燕兒窩出去可以走呼克公路，不用去四隊。而四隊也不會從這裡出去，他們往西走鄉里。
只有個別人想抄近道可以從這裡走到兵團那邊，因此沖斷也就沖斷了。
等洪水退了，推土機推幾下就能把壩原堆起來。但要修橋和閘門，那花費可就多了。
李龍便給李強說：“你要逮的話，到那裡跟他們一塊守著，看能不能逮到跳上來的魚。咱們人少，弄攔網弄不起來，你要是拿著抄網在水裡面，那就是碰運氣還不如在這裡。”
李強覺得也是他就拿著抄網在那裡等著了。
李龍是看著這個大坑尋思著，他想著的是等水退了之後，弄點炸藥啥的往這個大坑裡一扔，到時就儘管撈了。
這大坑裡的魚是沒有去處的，水一退之後，就只能在坑裡，沒啥吃的，最後就越來越瘦，等坑乾的時候魚就只剩下皮包骨頭了。
是真正意義上的皮包骨頭！
當然現在還早，至少得半個月之後。
李強在水裡等著，守坑等魚，李龍在岸上看著，李娟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就拿著另外一根抄網遛著水邊看有小鯽魚就撈一下，沒一會兒也撈了一兩公斤鯽魚。
也算是考完放鬆了。
接下來一段時間，李娟和李強兩個都在家裡幫著幹活。村裡人看到李娟都會問她考了多少，考上哪個大學了，李娟就說不知道。
至於李強，很快就接到通知，已經考上了縣一中，八月初就要去參加軍訓，為期兩個星期。
李強就問姐姐軍訓的情況，李娟給他說能打槍，每個人五發子彈，李強高興壞了，這參加的積極性就起來了。
至於其他的辛苦訓練，那算啥？
李龍來四隊次數就少了，他還要去看看實驗田裡的棉花打頂工作。
實驗田裡打頂工作完全是由楊教授帶著學生，還有農廣校的教職工完成的。
他們打頂的時候是異常精細，和李龍操作一樣，就只是把棉花頂子上那豆大的芯子掐掉，多一點都不去。
因為那多出來的，就有可能會開兩朵花，結兩個桃子。
普通的地打掉也就打掉了，像平時鋤草的時候把苞米苗子鋤掉一兩棵一樣。
但這個不一樣，實驗田，每一個步驟都要精細，所以雖然這裡只有二十畝地，打頂卻足足用了五天時間。
好在打完頂，再打縮節胺，效果就挺明顯，棉花不再往高里長，而是開始分發杈子，然後打算開花。
接下來就是查漏補缺，因為有個別沒看到沒打了頂了，在幾天時間裡就會異軍突起，比其他棉花高很多，這個就需要趕緊進地裡把頭打掉。
雖然遲了些，但亡羊補牢總好過啥也不做。
棉花打完頭，麥收工作開始，家家戶戶都進入了緊張忙碌的農活當中。今年老天還算給力，合作社的棉花沒甚麼大的蟲害，讓大家很開心。
倒是滴灌實驗田因為地處鄉里，四下漏風，有兩次蟲害，一次紅蜘蛛，一次蚜蟲，好在發現的及時，早早的就打掉了，影響不算大。
李龍他們合作社是配合默契，而且有經驗了。雖然沒啥蟲害，但平時經常有人在地邊巡著，有外人過的時候是不讓進地的。
畢竟開的荒地不在大路邊上，除非別有圖謀，否則根本不需要往棉花地裡走。
八月四號早上，李龍弄了幾根炸藥，打算去到燕兒窩的那個大坑裡炸一下魚。他去大哥家裡打算把李強帶上，畢竟上一回和李強說過的。
大哥李建國也在，謝運東和陶大強他們也在，正聊著合作社的事情。李龍聽他們說起了另外兩個合作社，也就順嘴問了一句。
“那兩個啊？唉，就那樣吧。”李建國不好說，沒細說。
許海軍倒是一點也不顧忌，笑著說道：“一個合作社全是新開的荒地，抗鹽鹼沒做好，出苗六成不到，補苗長的也不好，稀稀拉拉的，到現在地都沒蓋嚴。
另外一個是連片成塊的熟地，苗出的倒不錯，但邊上都是其他作物，今年光大的蟲害就有三回，有一回紅蜘蛛到現在都沒補回來……唉，估計一百五十公斤都難保。”
李龍聽得出來，他的語氣裡是有一些幸災樂禍的，不過也無所謂，畢竟這種事情不是誰都能幹的，合作社想要發展起來，除非像李龍這樣的掛逼，其他人都是一路吃著虧摔著跟頭成長起來的。
一帆風順是幻想，一路坎坷才是真的。
“你閒下來了？”李建國還是厚道，不想說別人的短處，問李龍。
“嗯，上回給強強說了，帶著他要去燕兒窩那個大坑裡炸魚去，今天不是閒了嘛，打算去。”李龍說道。
“炸魚？你說東大溝的那個坑裡？我記得以前你炸過吧？”許海軍問道，“現在裡面魚多嗎？”
“估計不少。”李龍也不確定，“應該沒上回多，有是肯定有的。”
“走走走，我們也去看看。”許海軍一聽就來了興趣，“這幾個月幹活都幹傻掉了，走，看看去。”
“那不得把抄網帶上？”李龍說道，“不然炸出來的魚就幹看著？”
大家都有車，各自回去取抄網。李龍開車就把大哥帶著李娟、李強拉上，先一步去了大坑那裡。
附近沒人，這坑現在水位降了，從坑西邊往下看，有六七米的落差，洪水衝的還是挺厲害的。
“有魚，有魚呢！”李強眼尖，一下子就看到那水裡有魚在遊，水波晃得厲害。
“嘿，要的就是有魚沒有魚那不白來了？”李龍笑著取出兩根硝銨炸藥，和兩個用雷管、拉火管和導火索做好的起爆裝置。
把兩者連線好之後，李龍對大哥說道：“大哥，你來我來？”
“那不是倆嗎？一個人放一個。”李建國說道。
“爸，我能放一個嗎？”李強突然說道。
“等你成年再說！”李建國可不敢讓李強這個時候玩這個，“現在後退！”
李建國突然變得嚴厲起來，李強和李娟兩個都有點害怕，立刻後退了十來米。
“大哥，不用這麼說他們吧？”李龍小聲說道，“看把兩個孩子嚇的。”
“我怕他們自己偷偷動這個。”李建國也小聲說道，“隊裡那動過出事的你也知道，手沒了，以後咋弄？”
李龍心說也是，這玩意兒外行是真的不能碰。
後面汽車已經開過來了，謝運東、陶大強他們都過來，李龍和李建國兩個便沒多說話，掏出打火機點著導火索扔了下去。
“轟！”
“轟！”
兩聲炸響，巨大的水波衝到了堤上面，李龍和李建國兩個後退的及時，不然會被水撲一身。
許海軍他們都是老手，一看炸完了，下車拿著抄網就過來了，李娟和李強反倒到了最後面。
“等會兒吧，現在魚炸暈了，都沉底了。”幾個人靠前往下看，水變渾，波動還很大，上面一條魚也沒有。
大家都有經驗，因此並不著急，就在上面聊著天等著。
李龍抬頭，看燕兒窩那邊有人出來往這邊看，看這邊不少人在，便又縮回去了。
過了有七八分鐘，還沒魚上來，李強有點著急，小聲問李龍：“小叔，魚咋還沒沒有？”
“不著急。這魚炸暈了得先沉底，有些沒炸暈也是先拼命往水下面鑽，等暈透了，就漂上來了。”
他知道李強著急，便說道：“走，從邊上下坑去，到坑邊上等著。”
說著他便帶著李強去了坑邊上，其他人也分散到兩邊，下了坑。
等到了坑南北邊上，這裡能直接到水跟前，然後就看到有魚已經開始往上漂了。
“來來來，撈吧！”李龍看著那幾條鯽魚說道，“有些暈了，有些可能炸死掉了，趁著現在還新鮮趕緊撈！”
李強立刻就撈了起來。
其他人倒不著急，李龍知道他們都盯著大魚呢。
雖然吃的時候不怎麼喜歡大魚，但撈的時候卻還是喜歡大傢伙。
“嘿，大傢伙出來了！”陶大強最先發現有個大魚浮上來了。
他這麼一喊，其他人也看過去，確切的說，是半浮半游上來的，那條魚沒被完全炸暈，遊兩下停一下，斜著身子上來的。
陶大強喊這一嗓子的時候就跳進了水裡——這可是大坑啊，他這跳下去才兩步，水就已經沒到胸脯了。
陶大強會水，一手撥一手拿著抄網就竄到水裡，那條兩公斤多的大鯉魚感覺到水晃動，拼命遊兩下，終究是被炸的半殘，還沒再往前遊就讓陶大強給用抄網秒了。
拽著抄網回來，陶大強雖然身上都溼了，但卻滿臉的笑：“嘿，不錯不錯，是條大鯉魚！”
開門紅啊。
接下來魚接二連三的浮上來，李強和李娟就在邊上撿，其他人是看準了就往下跳，大魚不少，有些小魚在大坑中間浮上來，沒必要跳下去，就拿著土塊砸水，用水波把它給衝到邊上來。
沒一會兒，大家個個都有收穫，就連一直在邊上看的李建國也順手從水裡撈起幾條魚來，其中還有一條是花鰱，很漂亮。
足足撈了有半個多小時，才不再看到有魚上來，李龍掃了一眼，光大家撈上來的魚，至少得有三十公斤。
大大小小都有，大家還都有收穫，很不錯。
“回吧。”李龍說道，“有些魚死掉了，回去儘快做了吃掉，別浪費了。”
於是就回。李龍開著車到了李家，看到門口有人看著，李娟眼尖，喊著：“咦？我們老師咋來了？”
“你們老師？”李龍有些奇怪，“那幾個？”
“嗯，還有我們班長哎！”李娟有點急，“他們咋過來了？”
李龍心頭隱隱有個猜測，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