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宅。
自從當朝閣老,家主李春芳下衙回來後,整個宅院風聲鶴唳,處處都是草木皆兵,讓李家的僕役們不敢輕舉妄動。
便是那些平日裡最受李閣老寵愛的侍女們。
今日也只敢守在書房外面,低著頭不敢看向書房。
砰的一聲巨響,自書房裡傳來。
驚的那些從江南入京伺候李相爺的侍女們一陣膽顫,心生驚悚。
半響的功夫後。
幕僚神色慌張的從書房裡走了出來。
眾人這才敢抬頭看過去。
只見幕僚師爺半邊身子都已經被打溼,頭髮上還粘著幾片茶葉。
而在幕僚的手中,則是緊握著一份漆封好的書信。
到了院子裡。
幕僚便招來李宅的管事僕役。
將信遞過去後,幕僚沉聲道:“快!立馬安排人,快馬加鞭,將信送到雷州府,親自送到徐相爺之手!”
管事接過信,聽明白這份書信要去的位置,立馬神色一凝,快步衝出院子,不敢有片刻耽擱。
看著管事帶著書信離去,幕僚這才鬆了一口氣,轉過身正要重回書房,卻聽書房中再次傳來一陣雜聲噪音。
有重物被砸落在地的聲音傳出來。
幕僚停下了腳步,看向守在屋外的那幾名不過才十四五歲的侍女。
“去,都進去。”
“若是不能消了相爺的火氣,你們……”
侍女們被嚇得紛紛跪在了地上。
她們很清楚。
若是她們做不好,城外亂墳崗便是唯一的去處。
幕僚師爺看著跪在眼前的女子們,嘆息一聲,擺了擺手:“算了……只要能消了相爺的火氣,便放你們回江南,安置在莊子上過日子。”
得了這話,那些跪在地上的侍女方才驚顫的如同鵪鶉一樣站了起來,帶著幾分絕望和期待隱入書房中。
而在北京城外。
昌平書院。
一道身影鬼鬼祟祟的從別院主屋前繞過,但凡是見到周圍有人影晃動,便是立馬蹲下身子縮著腦袋。
如此,一路小心翼翼的出了院子,這才鬆了一口氣。
“少保?”
一道明顯帶著竊笑的聲音響起。
驚的剛剛站起身的嚴紹庭一個猛跳,渾身打顫。
看清來人是徐渭後,嚴紹庭這才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心有餘悸的回頭看向並沒有人出來的宅院。
這些日子他是真的怕了。
也終於是第一次深刻體會到那句傳承千古的話。
這天下就沒有耕壞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更何況自己還只是一個普通人,豈會有耕牛的體質。
自己不曾在關外的戰場上膽怯,也不曾被蒙古人的刀馬嚇到。
但卻在這咫尺間的庭院裡折了腰,被嚇破了膽。
身後的院子裡已經傳來了陸文燕的呼喚聲,嚴紹庭嚇得是頭皮發麻,也不等徐渭再次開口,便拉著對方一路向著遠處逃竄。
等他帶著徐渭到了前面的書院,這才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徐渭則是滿臉好笑的盯著氣喘吁吁的嚴紹庭。
他不說話,可那雙明亮的眼睛已經說明了一切。
嚴紹庭不耐煩卻又無可奈何的癱軟在一旁的椅子上,雙手軟綿綿的端起一旁的茶盞,喝了一口水壓驚。
“我嚴重認為,李先生在某些專業問題上,是存在失誤的!我建議,書院各分院應當立即召開教研大會,糾正李先生的錯誤!”
李先生自然就是如今正在擔任昌平書院醫學院院長一職的李時珍。
而嚴紹庭這般轉移話題。
徐渭也是盡在掌握之中。
他笑吟吟的挪揄道:“李先生的方子我也看過,都是用來固本培元,至於求子,那可是連神仙都管不到的事情,李先生又如何能有求必應?”
嚴紹庭咧著嘴,一隻手揉搓著膝蓋,一隻手則是背過去按壓著腰背:“老爺子和我爹親自發話,受罪的卻是我。”
徐渭忍俊不禁,笑著寬慰道:“再過些日子,二爺就要成婚,到時候少保您的壓力也就能小上不少。”
“那現在怎麼辦?”
嚴紹庭梗著脖子問了一句。
他想想最近過得日子,實在是有些欲哭無淚。
自從自己回來後,陸文燕得了老爺子和嚴世蕃的暗示,尤其是在嚴家將要和大明勳貴的關係要更加深入,會有幾家勳貴將旁系女子送來嚴家後。
陸文燕可以說是徹底放開了,火力全開。
過去不願意做的事情,不願意用的姿勢,現在可以說是每天都五花八門的輪番上演。
誥命夫人的氣色倒是越來越好了,每天臉蛋紅潤的嬌滴滴似乎都能掐出水來。
可卻苦了嚴紹庭。
為了嚴家開枝散葉,拼了命的造娃,這腰實在是頂不住了。
徐渭低笑了一聲:“眼下……少保自然只能是生受此等齊天之福了。”
嚴紹庭猛的翻著白眼,但就是不願意承認是因為自己不行。
他轉口道:“聽說海瑞已經悄然回京了,他這幾日有沒有鬧出些事情來?”
自己現在整日被陸文燕纏著待在別院,對外面的訊息實在是有些遲緩。
徐渭當即收斂神色,開口解釋道:“海御史回京當日,便入了宮,聖前奏對,聽聞是將李春芳辯的啞口無言、氣急敗壞。”
嚴紹庭目光一縮:“那就是海瑞已經在九邊之事上開刀了?”
聽到這個訊息,嚴紹庭默默的點了點頭。
海瑞的戰鬥力依舊強悍。
而有他在朝中,自己倒是能照舊省下很多精力。
徐渭嗯了聲:“王之誥等人已經經由內閣商議,皇上聖裁,雙方各退一步,定了斬立決,抄沒家產,三族充軍,發配黎州,遇赦不赦。”
說完朝廷的決斷後。
徐渭又笑著補充道:“有了朝廷這等處理,少保此次以徵北大將軍之權強押王之誥等人回京一事,便算是塵埃落定,諸事不沾身了。而有了這個口子,海瑞想要繼續對九邊下手處理邊事,往後也能有跡可循,有了合情合理的藉口。”
對於徐渭的解釋,嚴紹庭全然同意。
王之誥等人被定斬立決,這一點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畢竟海瑞當初出京巡邊,背後也是有自己在推動的。
至於將王之誥等人的三族流放黎州充軍,也算是決斷了往後可能發生的麻煩。
畢竟黎州那地方,雖然不在九邊,也不在嶺南,卻同樣是在千里之外的四川。
甚至可以說,黎州這等地方,比之流放徐階的雷州府環境更為惡劣。
黎州西邊就是吐蕃。
黎州以及全天六番等地,又長期屯駐大量明軍,時常會和吐蕃有小規模的戰事發生。
王之誥等人的三族家小若只是流放,還能有一條活路。
可現在再加上一條充軍,那基本是沒有活路了。
見嚴紹庭的神色緩和了一些。
徐渭又說:“另外宮裡也讓人傳話過來,皇上已經允了太師的請求,明年春闈會試將由少保任主考官,不日內閣便會承旨行文知曉各部司。”
嚴紹庭目光轉動,身子軟綿綿的靠在椅子上:“這麼說,今年我已經沒甚麼事需要做的了。”
按照新黨嚴系如今定下來的方針,包括自己在內所有嚴系官員,現在都需要低調行事,不參與以內閣首輔高拱為首的新政事宜中。
養望,培育新黨新人。
才是如今嚴系唯二需要做的事情。
而這兩件事,也基本上不會影響到以高拱為首的新政。
徐渭卻是搖了搖頭:“今早陸同知親自送來的訊息,清流舊黨那邊似乎並不打算偃旗息鼓,恐怕他們還會有所動作。”
嚴紹庭瞬間眯起雙眼。
這個訊息可算不得甚麼好訊息。
他眯著眼,語氣悠長道:“哦?李春芳他們還是賊心不死?”
徐渭輕笑一聲:“海御史回京後,促成皇上聖裁,將王之誥等人斬立決,當日下衙,李春芳便親筆書信一份,遣人快馬加鞭送往雷州。只是為了避免暴露,陸同知他們的人並沒有截獲這份書信,所以信中究竟都寫了甚麼,如今也不得而知。”
“雷州?”嚴紹庭眼裡流光轉瞬即逝:“這是要和徐階暗通曲款?”
徐渭琢磨了一下才說:“信是送去雷州,那定然是要和徐階取得聯絡。如今看來,清流舊黨中人,還存了尋機讓徐階重新起復入朝的心思。只是我等現如今還想不出他們會用甚麼手段,但不論如何,他們最有可能就是在江南的事情上做文章。”
嚴紹庭當即詢問道:“文長先生覺得他們會在江南甚麼事情上做文章,又會從何處下手,幾時出手?”
徐渭這一次琢磨的時間更長。
許久後。
他才低聲開口:“高拱的新政思路是以整飭吏治為核心,所有的一切都是圍繞此事進行。在他看來,只要將朝堂內外吏治治理清楚,餘下的事情就能迎刃而解。等他統一了朝堂上下的聲音,就能以此為出發點,再將度田、清軍、重訂商稅等事推行下去。所以……”
當徐渭開口分析的時候,嚴紹庭認真的聽著,不時點點頭。
其實高拱的新政思路就如徐渭說的一樣。
在高拱看來,天下事之所以難做,就是因為那些貪官汙吏。
所以他從來都是將整飭吏治看的比甚麼都重要。
高拱堅定的認為,只要將吏治整頓好,不說讓官員們俯首臣稱,心悅誠服,只要朝堂中樞和地方上的官員們能膽怯懲罰,不得不聽命做事,就足夠了。
但嚴紹庭卻對此是嗤之以鼻。
不從根本上解決制度和思想問題,光解決人員問題,就算能解決一時之難,也不可能解萬世之困。
徐渭則是繼續說:“所以,我等以為……若清流舊黨要以江南為基本盤,想要推動徐階起復歸朝,想要壞了新政,那最有可能就是在度田和商稅一事上做文章下手腳。”
“挑動百姓對抗,抬高物價,中斷貨物往來?”
嚴紹庭眯著眼,但眼裡卻是有絲絲殺氣透露出來。
徐渭則是點了點頭。
“我等以為,這是最有可能做的事情,也是他們往常行的最多的手段。”
嚴紹庭當即沉默了下來,眉頭微皺。
徐渭看了一眼,見嚴紹庭顯然是正在思考著問題,便沒再開口說話。
半響後。
嚴紹庭才笑著出聲道:“既然李春芳能寫信給雷州,咱們自然也可以寫信。”
徐渭卻是臉上一愣:“寫信?給誰?”
而嚴紹庭卻是笑著搖了搖頭,起身走到一旁。
在昌平書院,旁的甚麼都不多,但就是筆墨紙硯最多。
基本在整個是書院有建築的地方,都會有筆墨紙硯存在。
哪怕是山腰上的涼亭,湖畔的水榭迴廊,都會備上這些東西,只因為書院的學子們隨時都有可能會在這些地方展開激烈的辯論,對某一件事或某一個正在研發的事物發生思想上的碰撞。
嚴紹庭手持墨筆,很快就寫好了兩份書信,封入信封之中。
“一份給高翰文。”
“一份給張居正。”
“同樣是快馬加鞭,讓人親自送到他們手中。”
徐渭接過兩份書信,低頭看了一眼,心中滿是疑惑。
於是,他抬起頭看向已經開始親筆書寫前幾日所作詩詞的嚴紹庭。
徐渭想了想,便先行走出屋子,將兩封信安排好派人送去江南,而後才轉回屋中。
此時。
嚴紹庭剛將一首沁園春寫完。
他抬起頭看向回來的徐渭,輕笑著說道:“既然他們賊心不死,惡性難改,那咱們也只好順勢而為,提前落子,如此這棋盤上才能有對手,不能光讓他們一方執掌棋局。”
徐渭點了點頭。
他方才雖然有機會拆開書信檢視裡面的內容,但他並沒有那樣做。
此刻面對嚴紹庭。
他也只是笑著詢問道:“既然江南的事情少保已經有了安排,那京中諸事,想來少保也定然要出手落子了?”
嚴紹庭卻是故作不答,岔開話題:“之前皇上的意思是皇子已經到了該出閣讀書的時候了,希望我能去文華殿給皇子日講。如今雖然擔著禮部的差事,但並不繁瑣,既然無事一身輕,倒是不妨做幾天教書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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