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是屬於大明的。
往前數,數千年的時代同樣獨屬於中原。
斑斑史書,累累亡國。
卻擋不住,自三代以來,中原漢家長久的傲立於世界之巔,作為這個世界的唯一霸主,獨掌乾坤。
戎人沒了。
匈奴沒了。
蒙古沒了。
而漢家,依舊在!
漢家每一次放下手中的鐮刀,握起鐵做的刀戈,這個世界就會出現一次大變動。
戎人西去,匈奴西去,蒙古西去。
這片連綿的大地上,萬里之外的歐邏巴,時時傳蕩著東方帝國的神秘和未然。
他們稱蒙古人是征服者,是大恐懼。
而蒙古人,亦不過是漢家的守家敗將而已。
天可汗。
在八百多年前,是那個以巨為名的老大漢家王朝文治武功達到巔峰的稱謂。
四海之內,八荒之中。
普天之下,漢家獨尊!
當年長安城內,一百零八坊,太極宮中,高臺之上,群夷諸蠻於秦王破陣樂中,低下了高昂的頭顱,將他們緊握韁繩的雙手高舉化作燕姿,讓他們夾緊馬身的雙腿,繞地弧旋。
而今。
這一幕,似乎已經在時隔數百年後,再一次出現在漢家統治者們的視線裡。
孛兒只斤·俺答的長子辛愛黃臺吉死在了河套,他的二兒子不彥臺吉帶領著五兒子把林臺吉與土蠻部頭人孛兒只斤·圖們的二兒子宰桑兀兒、三兒子伯彥兀兒,組成了獻舞的頭部,也成了進獻天可汗尊號的帶頭者。
被俘的俺答四兒子丙兔臺吉,因為不服大明,不願低頭。
於是,他的頭顱永遠的留在了陰山北麓的武川城外。
這些都是孛兒只斤家族的血脈。
孛兒只斤。
意為灰色眼睛。
大元太祖,孛兒只斤·鐵木真,那個被尊稱為成吉思汗,卻只識彎弓射大雕的騎馬漢子,便是這個家族的人。
孛兒只斤的血脈,是最正統的蒙古黃金家族血脈傳承。
如今。
終於是在漢家帝王面前,低下了他們那驕傲的頭顱。
皇極殿內。
大明的官員們沉默不語。
但一種有別於過往的氣氛和情緒,正在無聲卻又極速的滋生蔓延著。
這是屬於大明榮耀的一天。
有那投機的官員,分屬日益勢弱,江河日下的清流舊黨中人,當即站了起來。
“我皇聖神,威加海內,名傳四合,聖文神武,社稷穩固,王師北定,酋首拜降,獻天可汗,此乃天理昭昭,上蒼庇佑,聖上仁德所致。”
“臣,為陛下賀!”
“恭請陛下納天可汗尊號!”
這是一次純粹的投機行為,無關乎朝堂爭鬥。
隨著這人的開口請諫,越來越多的官員站了出來,請求皇帝納下天可汗的尊號。
然而。
在文官班列最前面的六位內閣大臣,卻依舊沒有出聲表態。
李春芳心中固然有些不願,但既然這頭一個開口的是清流舊黨中人,那這份皇帝納天可汗的功勞,自然也就屬於他們清流舊黨,這是好事。
至少在如今清流在朝中愈發難以維繫的時候,算得上是一件好事,或許能讓皇帝稍稍放鬆對清流的苛待。
而身為首輔的高拱,卻是眉心皺緊。
這幾日隨著徵北大軍班師回朝,他的思緒便愈發的憂愁起來。
皇帝越來越獨斷專行,而自己對皇帝的影響也越來越小。
自己明明是內閣首輔,是皇帝在潛邸時的師傅,但現在皇帝卻越來越少與自己交談商議國事,再不如過往一樣事事都是詢問一句:高師傅如何看。
前不久加封嚴紹庭為太子少保是如此。
今日永定門外,冊封龍虎大將軍嚴鵠為武川伯是如此。
在皇極殿外,加封嚴紹庭為禮部尚書是如此。
現在。
蒙古俘虜進獻天可汗尊號,更是如此!
高拱絕不相信,向大明的皇帝陛下進獻天可汗尊號,是完全出於這些被俘蒙古人的主意。
一場戰事的失敗而已。
一處對蒙古並不緊要的養馬場丟失而已。
一條以陰山秦長城與北魏六鎮為紐帶的新邊防線而已。
蒙古人這麼多年來,有過南下,也有過北逃。
只需要蟄伏几十年,蒙古人依舊有機會再次大舉南下。
他絕不相信,如今草原上最強大的俺答部頭人的兒子,會如此心甘情願的向大明的皇帝低頭,並且進獻已經中斷了八百多年的天可汗尊號。
高拱的目光在嚴紹庭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隨後便一直默默的注視著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陛下。
這一刻。
高拱心中已經清楚。
這一切,都不過是這位新皇帝的訴求罷了。
皇帝需要有一份蓋追先祖的文治武功之名。
也正因此,沒有甚麼是比在一場大勝之後,獲得敵人進獻的天可汗尊號,更加實在有用了。
如果只是求一份帝王名聲,那麼高拱也能從容對待。
但如果是將皇帝登極以來的所作所為聯絡在一起,便有了不一樣的答案。
皇帝已經愈發的獨立,不再願意聽從自己身為老師和帝國首輔的意見,越來越有主見和主張。
這一點。
才是高拱所不能容忍的。
他的獨斷專行、囂張跋扈,並不是針對某一個人。
而是在座的所有人!
即便是皇帝,也該老老實實的高高在上,垂拱而治。
這一刻。
面對皇帝和朝堂的失控,高拱心中愈發懊惱起來。
這種失控感,讓他憤怒不已。
而這也是他絕不允許出現的局面。
但此刻……
高拱卻又無可奈何。
而在人群中,嚴紹庭默默側目看向高拱的身影,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始終都清楚,徐階錯了、高拱錯了,甚至就連張居正也是錯的。
他們固執的認為,自己獨掌一切就能控制一切。
即便是小人徐階,也不是沒想過弄他們這些極致文臣的那一套虛君理念。
高拱屬於是繼承人。
而張居正則是將虛君理念發展到了巔峰。
但他們都錯了。
因為皇帝本來就不能用常人來對待。
因為皇帝本來就已經超脫正常人的範疇。
就如同青春期的孩童一樣,越是壓制控制,便會引發越大越強烈的反彈。
他清楚的記得,很多年前,自己受到的鄉野傳統教育。
哄死人不償命。
就連大禹治水也沒有采用堵的辦法,而是選擇疏導,順勢而為。
而這也是他和其他所有人為官執政,最大的不同點。
如今朝中的爭鬥,也皆由此而發。
只因……道不同。
而在御座上。
皇帝面對投降的敵人和臣子們的勸諫,在一番含蓄的推辭和自謙中,終於還是接受了天可汗的尊號。
但皇帝點頭之後降下天子口諭。
整個皇極殿內一片歡呼。
聲音傳到了外面,在那些入不了正殿的官員們尚未明白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已經有太監傳來訊息。
瞬間。
整座紫禁城陷入到了歡呼的海洋之中。
而在無盡的歡呼聲中,高拱眉心幾乎能夾斷眉骨。
而他藏在官袍下的手掌也緊握成拳,微微的顫抖著。
皇帝和臣子是一體的,但皇帝卻又和丞相處於對立狀態。
這是皇權和相權的爭鬥。
雖然太祖皇帝革除左右丞相,但現在的內閣首輔形同丞相,宰執天下。
這對一直在心中深藏著虛君理念的高拱來說,無疑是一次衝擊。
君強則相弱。
亦是因此。
直到皇極殿內的宮宴結束,不彥臺吉等人都各自獲得了大明封賞的都督府官職,內閣和六部九卿,轉進文華殿議事,高拱的臉色已經是一片沉默,不顯喜悅之色。
文華殿內。
一張巨大的堪輿擺在眾人面前,而在殿內原本應當是放置桌案以便皇帝和臣子們議事或開經筵日講的地方,也換成了一張巨大的沙盤。
無論是堪輿還是沙盤,都是以河套和陰山為核心向著四周鋪開。
總督京營戎政、鎮遠侯顧寰手持一支長杆,在沙盤上不時的指向某些區域。
“依照嚴少保所進軍略,我朝如今收復河套,必當嚴守此地。蓋因為我朝當今,雖有不少養馬場,如前元設於兩淮之馬場,河東馬場,燕山馬場等,然其所產馬匹卻往往不盡如人意。而河套一地,卻是水草豐盈,歷來便是培育良馬所在。守河套,可解我朝用馬之需,追趕蒙古人所騎戰馬,進而可讓我朝兵馬有重開二祖征討漠北之舉。”
這是在說明河套的重要性。
在場眾人無不點頭,臉上卻也多了幾分無奈。
若是在過去,中原掌握河套和河西以及青海,根本不用憂愁戰馬的來源。
但是在今日之前,這些地方都不在朝廷掌握之中。
如今有了河套這等最好的養馬場,自然不能再丟失了。
顧寰手中長杆輕輕向北移動,看了眼嚴紹庭,隨後看向皇帝,面露笑容:“嚴少保所進欲要在陰山以北,以秦長城為基,重修我大明陰山長城,雖路途遙遠,但因陰山地形所致,又有秦長城為基礎,並不需要太多投入。除關隘要地,需以夯土、磚石混築,餘者皆可原地以土石重修。只是嚴少保所提重建北魏六鎮城,因位處長城之外,卻又要駐兵屯田,遷徙百姓,需有堅城,此處六鎮城亦非僅六城足以,各城之間依北魏之制,亦要擇地築造衛城,盡駐兵馬,防備六鎮城為敵軍圍困,訊息難通,此處耗費,臣等已與戶部、兵部、工部商議,恐需錢糧三百萬,征伐徭役三十萬。”
當三百萬錢糧,三十萬徭役一出。
殿內眾人紛紛臉色緊繃,面露猶豫,眉心夾緊。
而顧寰則是快速解釋道:“不過,若有陰山以北長城防守,則河套無虞。且固原、延綏、山西三鎮,自可再不直面蒙古來犯,此處錢糧便可減省下來,而此筆錢糧過去是要年年支用。而六鎮城,則可屯駐兵馬,即便朝廷不行北征,亦可東西策應宣府、大同以及寧夏、甘肅等鎮。且六鎮城雖處陰山以北,漠南地界,但城池周遭亦可屯田種糧,配合河套補充九邊糧草供應。”
終於是將所有的話都說完後,顧寰亦是臉色緊繃著,環顧了一圈。
他是怕有人會在聽了這些後,當眾說一句耗費太甚,窮兵黷武。
同樣在場的三國公之一的成國公朱希忠,則是扭頭看向戶部尚書高燿:“高尚書,戶部這幾年進項頗多,如今能否支應起這筆花銷?”
他這話根本就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前半句說戶部這些年有錢了,後面再問能不能支撐起陰山防線的建設,分明就是在說戶部別亂找藉口說沒錢。
高燿環顧左右,最後看向同樣面露徵詢注視著自己的皇帝。
他躬身頷首,低聲道:“啟稟陛下,若……若是朝廷要在今年亦或明年內依照嚴少保所言築造好陰山以北長城與六鎮城及衛城,戶部若有錢糧,卻也難以支撐起來。便是拿出了這筆錢糧,恐怕朝廷在別處的用度便要銳減。”
聽到這話,朱載坖的眉頭不由一緊。
這可不是自己想要聽到的話。
但高燿很快又開口解釋道:“但!但若是將這筆開銷分成五年或者三年,那戶部絕對可以保證所需錢糧分文不少!”
皇帝的臉色緩和下來,稍顯輕鬆。
朱希忠亦是點頭道:“這筆開銷我等已與工部商議過,長城要修建,六鎮城和衛城也要同時開工修建,沒有個五年也得要三年光景才能徹底建好,戶部不必擔心。”
當眾人以為這筆開支和策略就要定下來的時候。
高拱卻是輕咳一聲。
眾人紛紛抬頭看向引起眾人注意的首輔。
這才發現。
首輔竟然還沒有開口發言呢。
朱載坖亦是側目看了過來,面帶笑容:“元輔是還有查缺補遺的地方?”
高拱則是直面皇帝,雙手作揖:“陛下,臣欲問陛下一事,恭請陛下能為臣解惑。”
首輔此言一出。
朱載坖眼神微微晃動,在場眾人也是稍有疑惑。
聽著高拱這個語氣,貌似不是甚麼好事呢。
朱載坖遲疑片刻後,點了點頭:“元輔既有疑惑,自可問來。”
高拱嗯了聲。
而後抬頭挺胸,環顧左右,掃視眾人。
他張開嘴,提高聲量。
“臣敢問陛下,如今我朝是嘉隆新政要緊……”
“還是大舉兵伐,大行窮兵黷武要緊!”
怒了。
高拱終於是忍不了皇帝的轉變,發怒了。
一開口,便是大舉兵伐窮兵黷武之詞脫口而出。
瞬間。
數十雙眼睛,緊緊的盯著面有怒色的高拱。
首輔之怒,無人可以漠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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