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眼前熟悉的燕地風光,終於帶著數萬大軍歸來的嚴紹庭卻沒有覺得輕鬆。
他不論是對黃錦還是呂芳,向來都是以誠相交。
也正是因為這個誠,兩人對自己亦是歷來多有照顧,從先帝時到如今,從未改變。
而同樣是因為這層關係,黃錦才會提前給自己透露這麼多資訊。
自己尚未班師回京,朝中就因為自己而交手一場了。
這可不是甚麼好苗頭。
更何況自己這一次回京之後,便要開始著手嘉隆新政的事情了。
往後的鬥爭必然會更加激烈。
或許,很多過去還算友好的物件,也會因為朝堂權力之爭,天下利益之爭,而變得相背而行。
黃錦似乎是看出了嚴紹庭心中的憂慮。
念著自己日後從宮裡頭退下來,還能有一個體面的地方養老,他低聲開口道:“萬歲爺如今算是銳意進取,沒曾落了主子爺的體面,以奴婢看,萬歲爺就算是有再多的短缺,可能讓我大明盛世萬代的新政,是絕不會輕易放棄的。”
嚴紹庭面生笑意,轉身看向黃錦:“您多慮了,我只是在想,這一次回來後,是不是該在書院山下多建幾座宅子,畢竟您和呂公公要退下來,過往跟著你們的那些人大概也要有一批離開內廷,人多了才顯得熱鬧。”
黃錦眉頭一動,臉上表情變得精彩起來。
他忍俊不禁的笑著搖頭:“當初先帝在的時候,我們就覺得嚴少保是個妙人,到了如今,更是越發覺得我大明朝不能少了嚴少保您這等妙人。”
嚴紹庭則是轉口問道:“馮公公如今在御馬監提督騰驤四衛,若是等往後您和呂公公退下來,那司禮監和東廠、錦衣衛,是不是也已經有所人選了?”
這本該是禁忌話題。
但黃錦環顧一圈,也不見再有旁人站在近前。
他這才上前一步,小聲道:“依著歷來的規矩,自然是要從萬歲爺在潛邸時的老人升用。不過少保也無需擔心,我和呂公公覺著,萬歲爺潛邸裡那些人,往後說到底還是看馮保的。”
這話就已經很直白了。
黃錦亦是補充道:“當年少保和馮保之間有一份恩情在,他這幾年也被呂公公私底下調教多年,加之有呂公公的關係在,屆時無論如何,他也不會為難您的。”
對於黃錦的解釋,嚴紹庭卻有不一樣的看法。
他目光投向北京城方向,而後幽幽開口:“既然您和呂公公都能看得出來,往後內廷恐怕是要以馮保為首,那朝中自然也有人能看得出來。當下這個口子,恐怕有些人早已生出要提前與之結交的念頭了。”
黃錦亦是順著嚴紹庭的目光看了過去,隨後眼角一挑:“少保是在說李子實?”
李子實就是內閣大臣李春芳。
嚴紹庭點了點頭,卻沒有開口。
黃錦倒是自顧自的琢磨了起來,半響後才無聲的點了點頭。
按理說情況大概也只會如此。
如今朝中新黨聲勢愈發的大了,雖然新黨如今分屬各個派系,有高拱那一系的人可以算作新黨,也有以嚴家為首的這一系是新黨。但不可否認的是,就算新黨內部就有很多派系,也不是如今的清流舊黨可以單獨抗衡的。
李春芳他們這些人自從沒了徐階、嚴訥等人後,在朝中早就是一日不如一日。
黃錦更是語氣平靜,說的話卻又冰冷無比的證實道:“您率軍出征這些日子裡,首輔親自催促著吏部和都察院審議京中和各地官員,這幾個月京中就有四十多人被罷免,地方上更是不計其數。甚至乎……還有七個人被問斬。這裡面,大多都是清流舊黨裡的人。”
嚴紹庭只是微微一笑。
這就是大明朝的黨爭。
從來都是血淋淋的,非死即傷。
高拱如今在內閣當權,不論他想做甚麼,都必然是要將徐階遺留下來的清流舊黨盡全力打壓下去,免得等到他張開手腳做事的時候被這些人掣肘。
不過這卻是嚴紹庭沒有想到的。
他不由驚訝道:“他們已經斗的這麼厲害了?”
黃錦嗯了聲:“說起來起因還是高拱想要順先帝旨意,度天下田,卻在內閣遭到李春芳的反對,明面上自然是說度田事大,需要徐徐圖進,但高拱那性子自然是不依,就是要攤開了做。然後就是朝中清流舊黨官員上疏言及新政太過急切,不成想反手被高拱拿住了把柄,罷免了不少人。”
聽著黃錦的解釋,嚴紹庭面上帶著古怪的笑容。
這很高拱。
這也很清流。
問了一圈後。
嚴紹庭最後轉口低聲詢問:“今日皇上讓您來軍中給我傳旨,不知是否還有旁的叮囑?”
按理說,朱山長非得要在自己進京前,給自己加封太子少保,那定然是還有個大的留在獻俘大典之時。而在此期間,朱山長也應該是會有些私底下的話,需要讓黃錦帶給自己的。
黃錦搖了搖頭,卻又點頭道:“萬歲爺沒交代旁的,只是……”
說著話,黃錦面色猶豫。
嚴紹庭眉頭一皺,好奇道:“皇上有何聖諭?”
黃錦攤攤手:“萬歲爺只是想要讓少保藏匿行蹤,脫離大軍,提前入宮一趟,見駕。”
說完後,黃錦臉上多了幾分惆悵。
他方才的猶豫,不是因為皇帝的交代不好說出口,而是若放在先帝時,定然會直接告訴自己想要做甚麼。可現在新君這番做法,明顯是將自己當成外人了,只是個傳話的,至於他要和嚴紹庭說甚麼,自己無權知曉。
而在聽到要求後,嚴紹庭卻是面露意外。
這個訊息,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明明自己再有幾日就能抵達京師,朱山長卻非要自己提前脫離大軍,暗中入宮見駕。
處處透著神秘。
嚴紹庭不由湊近到黃錦身邊:“皇上他……”
黃錦立馬搖頭:“萬歲爺想要做甚麼,奴婢實在是不知道。但對少保來說,肯定不是壞事。畢竟從先帝時開始,能被這般對待的臣子可是從未見過。”
嚴紹庭點了點頭:“不是壞事就行。”
黃錦看了眼周圍,看向正在前方往北京城前進的大軍,壓聲道:“這次來的時候帶了不少人,少保可以換身裝束,屆時隨同一起入宮。只是這邊,卻還要少保安排好。”
嚴紹庭揮手一擺:“軍中之事,黃公公大可放心。”
說完後他便將朱時泰和張元功叫來,幾人湊在一起商議了一番後,嚴紹庭便消失在護衛黃錦出宮傳旨的隊伍中。
倒是這一次跟隨嚴紹庭一起回京的王崇古不見對方身影,還特意詢問了一番。
有過交代的朱時泰和張元功尋了個由頭,只說大將軍另有軍務,要往昌平兵工廠先行一步,給遮掩過去了。
王崇古在聽了這個解釋後,也是露出一副瞭然的神色。
畢竟大軍在外半年之久,年輕人念家,想著閨房中那一絲溫柔也是正常。
若是換做旁人,自己大概會藉此上疏彈劾。
但如今自己還有求於嚴家,加之大軍也已經離著北京城不遠了,左右沒有危險,這事也就不算甚麼要緊的事情了。
而在另一頭。
越明日。
直到天色漸漸昏暗下來。
嚴紹庭抬頭間,終於是看到了熟悉的紫禁城北側的玄武門。
進了玄武門便是皇宮大內。
這裡也不便再騎馬而行。
嚴紹庭便下馬隨著黃錦往宮裡走去。
七繞八少,周圍的人影便愈發的少了起來。
等他眼前視線豁然開闊起來,嚴紹庭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是從大內走到了西苑太液池畔,隔著湖面就可以看到前方的瀛臺。
嚴紹庭目光謹慎,看向四周。
整個太液池一圈,都比往日裡更加的人少。
只有四面環水的瀛臺燈火通明,隱隱有人影晃動。
黃錦依舊是走在前頭,低著頭領路。
等兩人到了瀛臺樓前,黃錦這才開口道:“萬歲爺就在樓上,還請少保上樓吧。”
說完後,這位從嘉靖皇帝時期就在宮中當值的老人,便規規矩矩的守在樓下。
嚴紹庭心中不免有些意動。
雖然朱載坖不是那等無情之人,但如同黃錦傳旨那日說的一樣,到底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屬於他們這些先帝時期的內廷老人的時代,已經隨著老道長葬入皇陵之中,而漸漸落下帷幕。
新的時代,正在冉冉升起。
舊時代的人和事,自然是要相繼退讓。
嚴紹庭深吸一口氣,默默無聲的走進瀛臺樓內,提腳向著樓上走去。
不多時。
等他剛站在頂樓臺階頂部,就聽到樓內已經有聲音傳來。
“今朝龍城飛將在。”
“不教胡馬度陰山!”
“嚴卿,你便是我大明的龍城飛將,亦是你讓那胡馬不再度陰山!”
“這杯酒,朕敬你!”
皇帝的聲音滿是喜悅,爽朗豪邁。
等嚴紹庭適應了樓內的燈火光照,眼前視線開闊起來後,便見這瀛臺樓上,只有朱載坖一人雙手各自捏著一隻酒杯,滿面笑容的站在酒桌旁,笑吟吟的注視著自己。
四下無人。
但在隔斷外,環繞頂樓的一圈圍廊下,卻隱隱約約有些著甲持械的禁軍身影。
嚴紹庭頓時渾身一震,趕忙上前,雙手抱拳,單膝著地。
“臣,聖上敕命徵北大將軍,嚴紹庭,奉諭見駕!”
有了黃錦事先提醒,他此刻不敢有半點鬆懈。
而在見到這樓內無人,僅有他二人,嚴紹庭依舊如此規規矩矩,朱載坖臉上的笑容果然是更加濃郁。
他當即放下一隻酒杯,只捏著另一隻酒杯,上前伸手,虛託嚴紹庭的雙臂。
“潤物此次辛苦,率軍出征,月餘可敵,收復故地,這般功勞,舉朝罕見,這杯酒定要飲下,算作朕為潤物接風洗塵。待來日大軍回京,再於大典之上,朕亦要當眾賜酒潤物。”
皇帝都伸手了,嚴紹庭也不好繼續表現忠臣模樣,順勢便站了起來,卻依舊是微微頷首躬身,雙手接過早已裝著酒水的酒杯,而後目光徵詢的看向朱載坖。
朱載坖倒是依舊滿臉笑容,轉身將自己的酒杯拿起,而後笑著看向嚴紹庭:“潤物,你我君臣在此,共飲次杯吧!”
嚴紹庭立即低頭:“臣,謝陛下賜酒。”
說完後,他便微微抬起目光,見到皇帝先行飲下酒,這才跟隨其後仰頭將杯中酒水盡數吞進肚中。
這是規矩,而不是擔心酒水有毒。
一杯酒下肚,朱載坖已經是拉住嚴紹庭的手腕,向著樓外走去。
嚴紹庭耳廓微微一動,只聽外面有極低的腳步聲正在退散。
等他被朱載坖拉到外面可以眺望整個太液池的迴廊下時,兩側已經不見人影。
朱載坖則是衝著下面平靜的湖水張開雙臂,深吸了一口氣,撥出一口濁氣:“好啊!這一仗打的好!打出了我大明朝百餘年唯有的氣勢,打出了太祖、成祖之時,百戰百勝的威武之勢!”
嚴紹庭依舊是躬身頷首:“此戰,乃先帝遺諭,皇上力排眾議全力支援,再有朝中各部司通力協作,方得大勝。故地收復,乃皇上聖心仁德所致,列祖列宗在上,定然能感之皇上文武之功。”
朱載坖卻是笑著搖頭擺手:“你與我之間,便不必說這些話了。說來說去,若是沒有你,這一仗會打成甚麼樣子,還未為可知。所以,朕前些日子才會力排眾議,加封你為太子少保,就是為了要讓其他人看明白,只要是為朝廷立下功勳的,朕從不吝嗇封賞,更願做那千金買骨事。”
皇帝正在滔滔不絕,盡顯豪邁。
嚴紹庭便明智的選擇閉嘴,靜靜的聽著皇帝說話。
等一番話說完。
朱載坖這才回頭,再一次看向嚴紹庭,而後輕聲道:“這一次你們家那隻小雀兒做的不錯,似乎不少賊首都是由他俘獲的。若是沒他千里追逐,只怕這一次獻俘大典的規格都要低幾分。”
這才是皇帝最關心的事情。
獻俘大典!
這可是十足的可以彰顯一個皇帝文治武功的事情。
瞬間。
嚴紹庭也明白了這位昔日書院山長,為何會傳諭讓自己提前暗中入宮。
他當即走近一步,拱手作揖。
“陛下。”
“可聞前唐天可汗稱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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