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是一條很少會有人在意的規矩。
但偏偏,就是這一條規矩,是不能違背的。
思善門前的文武百官們,為何無不是心中震驚,面露緊張?
因為嚴家在這個時候,拿出了一條不可違背的規矩。
站在了道義的制高點上。
這個規矩不是嚴嵩這位當朝太師請辭,更不是嚴家所有人一同辭官。
而是嚴紹庭最後說的那句話裡的八個字。
先帝駕崩,百官進辭。
翻譯翻譯是甚麼意思呢?
就是當皇帝駕崩,新君即位的時候,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們,是需要上疏請辭的。
這是一個流程,也是一個規矩。
新君即位,會接收臣子們請辭的奏疏,然後降旨留用,以示隆恩。
原本。
這不過是走一個過場。
而有了這一道過場,就完美的解決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問題。
畢竟大家都是在您這位新君即位的時候,上疏請辭過了,但是您又留用我們,那我們就是您這位新君的人了,和過去、和先帝就沒有關係了。
是規矩。
也是場面事。
也正是因此,不常見於史書之上。
因為大家都是這麼幹的,也都沒有將這個規矩當回事。
不過是白費些奏本紙張而已。
更何況朝廷的奏本紙張都是從戶部取用,也不需要花他們的銀子。
因此也時常出現有趣的一幕。
戶部管著奏本紙張的官員,總是會對那些不用花他們銀子買紙,卻偏偏整日閒著沒事幹就取奏本紙張彈劾言事的科道言官們痛惡欲絕。
整個大明朝。
就數科道言官們最費紙了!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現在重要的是。
本來只是一個走過場的規矩,今天嚴家滿門竟然是齊齊的如此態度嚴肅的提了出來。
而且。
嚴家選的時間也極為不妥。
就算是按照規矩,先帝駕崩,新君即位,百官上疏請辭,那也是要等新君即位了再去表現一番擁護新君不是。
可嚴家卻不等太子即位,就滿門上疏請辭。
而且選的還是在奉先殿前的思善門。
這擺滿了是要將這件走過場的規矩,拿出來著重提的意思。
雖然這裡面也有海瑞彈劾嚴家擅權,嚴家藉此以退為進的打算。
可嚴家也是以此將整個朝廷都給綁架了。
海瑞說他們嚴家擅權。
那好。
他們嚴家現在全都辭官不幹了。
可剩下的這些在場官員怎麼辦?
不跟?
那擅權的恐怕就是你了。
跟?
這事怎麼看怎麼不對勁,按照過去的規矩雖然新君即位基本都是對百官請辭留中不允,可誰知道這一次還會不會是這樣。
真要是這一次新君即位之後,瞧著滿桌百官請辭的奏疏,忽然就允了其中幾份怎麼辦?
不少人甚至開始伸手,默默的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堵。
經脈又有點堵了。
本來準備今天彈劾嚴家的李春芳,也是一時愣住,反應過來嚴家的打算,心裡那叫一個惱火。
現在已經不是他李春芳要不要彈劾嚴家的事情。
而是他李閣老要不要跟著上疏請辭的問題了。
李春芳不由回頭,雙眼冷冷的看向站在人群中的海瑞。
很難說,海瑞從昨日在嚴府巷堵門開始,到今天在思善門上疏彈劾嚴家,這不是他海瑞和嚴家打配合演的一齣戲。
但偏偏做這事說這話的又是海瑞。
海瑞是誰?
現在他就是朝廷里科道言官的一面大旗。
原本只是在地方上有清廉直臣之名的海瑞,自此這一次奉召回京扳倒徐階之後,他就是大明朝最正直的官員。
你要說海瑞是為了私心才這麼做。
那幫需要海瑞這張皮來為他們長臉的科道言官,就能一人一口唾沫將他給淹死。
李春芳很是無奈。
這就是一個人一直做事正直無暇的結果。
旁人害不了他。
還要將他高高架起。
就算是高拱,此刻也只覺得自己的滿盤謀劃,似乎因為嚴家而開始出現變化了。
看著跪在太子面前,一同欽賜的嚴家祖孫三人。
高拱只能是硬著頭皮,不等太子開口,便搶先開口。
“太師在朝數十年,辛勞無數,本該含孫弄怡頤養天年,卻因江山社稷而操勞於朝中。左侍郎自轉任刑部,該部擠壓案件幾近復空,地方刑名清晰,少有錯案,嚴明刑罰,處置穩妥。”
這種自己明明要獨掌大權,卻偏偏還不得不要為朝中勢力聲望最大的對手人家誇讚的話,讓高拱只覺得滿嘴都是蒼蠅。
但他卻還不得不將話給說全了,有個首尾。
“嚴賓客雖年紀輕輕,在朝亦有數載,更是建功無數,先帝倚重,殿下器重。自嚴賓客始,國朝虧空不再現,國庫充盈,以致太倉存糧需時時翻曬以防爛腐。”
“龍虎大將軍更是有漢冠軍侯之英姿,伴駕親征,於戰陣之中,敵軍賊子間,萬人無敵,戍衛宮闈,勞苦功高。如今邊事告急,正是點兵選將之際,當有大將軍引兵邊陲之景。”
“無憂少尹,未生已受先帝垂愛,伴於世子,心性純善,亦顯赤子之心,加以培養,數十年後定能繼承父祖之志,效犬馬之勞於朝。”
首輔就是首輔。
嚴家五口人上疏請辭。
首輔就能將嚴家五口從頭到尾,一個個全都狠狠誇一遍,而且他還誇的實實在在,說的都在點子上。
高拱紅著臉,舉臂抱拳,抬頭看向朱載坖:“殿下,此等忠良人家,雖海瑞今日有言,嚴氏滿門在朝,亦文又武,防有權奸之趨。然而,臣下卻以為,國朝二百年,讀書之輩苦寒數十年,臣子無數,一朝一代。似嚴氏一門四世同堂,四代在朝,伏效皇朝,祖祖孫孫、父父子子勠力一處盡忠皇命,卻亦是舉朝無所見,天下無出其右者。今日太師一家上疏言辭,臣以為當留中不允,更應降諭褒獎嚴氏一門四代忠君之心,激勵天下臣民引以為表率楷模,盡為王事而勞。”
說完後。
高拱緩緩低下頭。
他覺得自己要是再不得不說下去的話,昨日吃進肚子裡的冬筍燉臘肉都得要全數吐出來。
身在當下,官居首輔。
他不能讓嚴家因為海瑞的一疏彈劾就真的全都辭了官,如此朝廷就得要全亂了。
誰還能說嚴家是權奸人家?
為了止住這個問題,高拱更是不得不狠狠的誇獎嚴氏滿門。
誰說嚴家四代同在朝中,掌握權柄。那都是在質疑人家滿門在朝盡忠,一家老小全都盡心竭力在朝中效力。
而當高拱說完之後。
在場的官員們也是鬆了一口氣。
尤其是李春芳,暗暗的長出一口氣。
要是沒高拱這番話,他們定然是不好收場的。
要知道如今按照先帝的諭令,可還沒有將閣臣添足,真要是再議新人入閣,說不得自己上疏之後就將自己給弄走,給新人挪位置了。
餘下的官員自然也是大致相同的想法。
嚴紹庭看著滿臉漲紅的高拱,心中為對方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能在海瑞這般犀利的彈劾自家滿門權柄在朝的情況下。
他高拱還能另闢蹊徑,不光讓嚴家給推到了滿門忠良的地步,還要給嚴家頒獎。
衝著這點。
如今這個內閣首輔,就該是高拱他的。
不過嚴紹庭也清楚,高拱為甚麼能忍著吃屎的噁心,當眾如此誇張嚴家。
無非是不想讓朝廷生出亂子。
但高拱這番誇讚,卻顯然不符合嚴家當下的計劃。
嚴紹庭拱手看向高拱,面露笑容,而後神色漸漸變得憂愁起來:“元輔誇讚,嚴家不敢當。食君之祿,盡忠王事,此乃人臣本分,嚴家滿門上下從不敢忘。然,也正因此,嚴家更不敢壞了半點規矩。依律,朝中科道言官上疏言劾,被言者當上疏請辭。按矩,先帝駕崩,新君即位,臣子上請賜。於公於私,於情於理,嚴家也絕不敢因一家寸末之勞,而壞國家規矩。”
應對完高拱的誇讚之言後。
嚴紹庭又轉頭看向思善門下的朱載坖。
他面露一絲悵然悲痛,切切悲聲道:“先帝掌朝四十五載,聖心公允,裁奪有方。家祖受先帝簡拔之恩,居中樞高位二十年,彼時天下紛擾,朝政艱難,先帝不棄,允權於家祖。乃前番,家祖辭歸,先帝不捨,加太師銜,天下二百年,文官無生而得之。先帝之恩遇,無以復加。”
“臣為人臣、人子,莫敢言君父、生父,然臣父為官,性急切,色常變,亦遇先帝無斥,因而性愈穩,色愈恭,掌刑名一道。先帝崩,臣父無以為對,竊宅而泣,恨無能報先帝之恩。”
“臣弟、臣子,少幼得賞,皆為天恩,非先帝之恩,何以少幼而居高位?”
“臣亦頑劣,先帝賓天之際,私言從無責臣,臣每有跳脫不古之舉,皆為先帝所容,因而臣方能行將一二之事。先帝安護之心所切,臣身受累累。先帝執臣手,行御道、踏陛階,臣恭躬,無敢言。先帝臨終所事,天下萬方,抬望藻井,盼復河湟故地,託言臣下奔走。先帝居內多年,卻於終言之時,欣前朝文武之忠。”
“先帝隆恩臣下滿門,眼望奉先,臣……悲切欲泣。”
“殿下修身三十年,養望昌院,宅心仁厚,聖明英斷,臣伏惟切盼殿下登極,國家中興,新政盛行,繼往開來,勞得盛世。”
“君臣一朝一朝,臣下之家,莫敢汙殿下聖明,累殿下英名。”
“伏惟……”
“乞辭歸。”
三字而息。
嚴紹庭默默頷首低頭。
然。
兩滴清淚,卻清脆迴響著,垂落在地,眾人皆可聞。
飛花沾滿地博一腔痛惜。
一個清新脫俗的逼,至此已成。
思善門前。
須臾剎那間,一片寂靜。
拋開嚴家的跟腳和過往。
光是嚴紹庭今日這篇臣對君說,便可以載入史冊了。
同樣,也足以將嚴家抬到有明一朝忠良人家的地位了。
百官之中,諸多人心中默然。
是啊。
如海瑞這樣的人不多,當朝僅他一人,於是他的清廉、他的忠直,讓所有人都無法攻訐於他,人們都要誇讚他的名聲。
但是如嚴家這等。
過往行事斑斑多惡跡,而如今卻如嚴紹庭說嚴世蕃時所形容的一樣。
過往性急切,色常變。
而今性愈穩,色愈恭。
才更為難能可貴,最是難得。
人們看多了忠臣良將,也看多了才子佳人。
可如嚴家這樣,能一改前非,滿門盡忠王事的,才是少之又少。
不少人更是面生愧色,抬頭望眼,看向低著頭似在獨泣的嚴紹庭,以及太師嚴嵩、左侍郎嚴世蕃。
有人站起身,舉起雙臂,抱拳作揖。
“下官顧往言急詞厲於嚴門,今聞賓客臣對君說,汗顏無己,伏躬罪之。”
有了人開頭。
便有更多的人站起身,抱拳躬身作揖。
“汗顏無己,伏躬罪之。”
蒼穹天際,幾片飛雪颯颯而下。
落在人們的肩頭。
融在指掌間。
一聲輕嘆響起。
眾人回眸。
只見當朝道德至高地的海瑞,面露切切。
他躬身作揖:“臣對君說,今見載史,臣下無顏,愧之嚴門。然,規矩禮制不可廢!臣伏乞,依規按律,奏請允辭,仿嚴門忠孝,全君上聖明。”
思善門前眾人無不是瞪大雙眼,彷彿是看到了甚麼怪物一樣。
海瑞!
他竟然罕見的低頭認錯,承認自己的錯誤了!
而他今日本是彈劾嚴家,但此刻卻又緊隨嚴家之後,一同依規按律請辭。
眾人無不駭目。
朱載坖更是目露慌張的看向高拱,看向他的首輔先生。
“元……高師傅。”
高拱也是滿心苦澀,沒想到原本計算好的,今日彈劾嚴家,促成嚴黨二字重現朝堂,卻成了鑄就嚴家滿門忠良之名載於史冊的局面。
如今。
海瑞這個朝堂指道德二字的人也跟著要仿嚴家的忠良之名。
高拱很清楚嗣君現在心中所想以及擔憂。
他只能低著頭說:“誠如都御史所言,規與矩不可廢。然,亦是規矩二字,殿下尚未即位,百官進奏無可批,當照例留中。”
嚴家是不可能真的離開朝廷,同樣也不能讓他們離開。
海瑞緊跟著的請辭,同樣不能答應。
不然朝廷的體面,就要隨著這位道德至高地,一起煙消雲散。
那麼。
留給高拱的選擇,就是拖。
將嚴家和海瑞的奏辭拖住留中不發。
而且自己今日回家之後,也得要準備一份啟奏請辭的奏疏呈上。
全規矩二字。
而低著頭的嚴紹庭卻是嘴角微微一笑。
規矩。
從來都是一個很奇妙的東西。
有明一朝,所有人都在拿著祖宗成法的規矩說事。
可規矩同樣也是一把雙刃劍,一副詔獄之中的枷鎖。
所謂忠良,所謂權奸,不過自人嘴中而出。
今日。
也就是從此刻開始。
嚴家。
即是規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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