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他們在酒樓外一處臨河茶館坐下歇腳。
河面寬闊,時有畫舫慢悠悠劃過,船頭掛著小銅鈴,風一吹,叮鈴鈴作響。岸邊楊柳垂得很低,日頭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茶館裡擺著竹桌竹椅,旁邊還有賣酥餅和糖藕的小攤,來往行人坐坐停停,熱鬧卻不喧。
楚陽點了一壺清茶,又要了一碟糖藕。
蘇綰綰盯著那碟糖藕,忽然小聲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甜的?”
“你第一次在鎮口接我那包糖糕時,眼睛都亮了。”
“有嗎?”
“你自己沒數。”
她低頭,用筷子夾了一片藕,甜味在舌尖化開,心裡卻也跟著慢慢化開一點。
“楚陽。”
“嗯?”
“你今天……為甚麼突然對我這麼好?”
楚陽端茶的動作一頓,隨即挑眉:“我以前對你不好?”
“也不是不好。”蘇綰綰抿了抿唇,“就是……以前你總欺負我。”
“我那叫欺負你?”
“叫。”她立刻道,“讓我洗鍋、補衣裳、挑襪子、和泥,還老氣我。”
“那是因為你那時候不老實。”
“我現在就老實了?”
“現在比以前強。”楚陽喝了口茶,慢悠悠道,“至少知道替人擋刀,知道自己人先顧著誰。”
蘇綰綰握著筷子的手輕輕一緊。
“所以……”她看著面前那碟糖藕,聲音越發輕了,“所以你今天這些,都是獎勵?”
“有獎勵,也有補償。”
“補償甚麼?”
“補償你這一路跟著我們,吃的住的都挺委屈。”楚陽說得隨意,“尤其跟著猴哥,耳朵也挺委屈。”
“這也能怪?”身後忽然傳來孫悟空的聲音。
兩人同時一愣,轉頭一看,孫悟空正抱著一包炒栗子站在茶館外頭,笑得見牙不見眼,唐僧則在後頭無奈搖頭。
“你們怎麼來了?”楚陽問。
“寺裡待完了,猜你們八成在這邊吃好東西,就找來了。”孫悟空把栗子往桌上一拍,眼珠子滴溜溜轉,“喲,糖藕,清茶,坐河邊。老弟,你挺會啊。”
唐僧坐下後先看了看蘇綰綰,見她氣色比早上還好,微微一笑:“看來這趟街逛得不錯。”
蘇綰綰抱著那包首飾和小玩意兒,忽然就有點不好意思,低低嗯了一聲。
孫悟空坐下後最先不客氣,捏了片糖藕就往嘴裡塞,邊嚼邊嘖嘖:“發現,自從這狐狸來之後,咱們路上日子是越過越講究了。”
“你不樂意?”楚陽問。
“很樂意。”孫悟空咧嘴,“就是苦了你錢包。”
“我看你最該苦的是嘴。”
幾人說著話,河邊風吹得很舒服。茶香、糖藕香、炒栗子的甜香混在一起,連臨河那條街上的喧鬧都像隔了一層柔和日光。
蘇綰綰坐在桌邊,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隻包首飾的小綢包,忽然覺得有點撐不住了。
不是身體撐不住。
是心口那股從昨晚開始一點點積起來的熱意、酸意和委屈,忽然一起湧了上來。
她以前也收過東西。
有人送過她珠釵,送過她金鐲,甚至送過一整匣子東珠,說只要她留下來,甚麼都給她。可她從沒像現在這樣,捧著一支簪子、一串手釧、一套衣裙,心裡酸得想掉眼淚。
因為那些人送東西的時候,眼睛裡藏著別的東西。
可楚陽沒有。
他給她買鞋、買衣、買簪子,嘴上照舊欠,神情照舊不正經,像只是隨手做了幾件理所當然的小事。可偏偏就是這種理所當然,把她從前那些提防、算計、逢迎和裝出來的媚,剝得一點不剩。
她低著頭,本來還想忍,鼻尖卻越來越酸。
楚陽最先察覺不對,側頭看她:“怎麼了?”
蘇綰綰搖頭:“沒……”
話才出口,聲音就有點發啞。
孫悟空原本還在嗑栗子,一聽也停了:“你怎麼這動靜,像要哭似的?”
“誰要哭了。”蘇綰綰立刻反駁,可一抬頭,眼圈已經紅了。
這一下,連唐僧都怔了怔:“女施主?”
楚陽皺起眉,剛要說甚麼,蘇綰綰卻忽然站起身,抱著那包東西低聲道:“我、我去一下……”
她轉身就往茶館後頭走。
楚陽一看就知道是真撐不住了,起身跟了過去。孫悟空正想也跟,唐僧已經輕輕搖頭:“讓楚施主去吧。”
茶館後頭是條臨河小道,種著兩排柳樹,人少得多。風從水面吹過來,把垂下的柳條一下一下拂得輕輕晃。
蘇綰綰走到樹下才停住,背對著人,肩膀微微發抖。
楚陽走近兩步,站在她身後:“真哭了?”
她沒回頭,聲音卻已經帶了哭腔:“你別過來。”
“我不過來你一個人站這兒掉河裡怎麼辦。”
“我又不是傻子。”
“那你哭甚麼?”
這話一出,蘇綰綰反倒像被戳中了甚麼,眼淚忽然啪嗒一下掉下來,砸在懷裡的綢包上。她抬手去抹,可越抹越多,最後乾脆轉過身,眼睛紅通通地瞪著他。
“都怪你。”
楚陽被她這句弄得一愣:“怪我甚麼?”
“怪你突然對我這麼好。”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鼻尖都紅了,“我本來、本來已經不想哭了,你還買衣裳,買簪子,買這個買那個……你是不是故意的?”
楚陽看著她,一時竟沒接上話。
蘇綰綰平日就算委屈,也多半憋著,或者惱起來跟他嗆兩句,極少這樣直白地在他面前掉眼淚。更別說她現在手裡還緊緊抱著那隻小綢包,像抱著甚麼捨不得鬆手的東西,邊哭邊說他故意。
“我故意甚麼?”他放緩了點聲音。
“故意讓我覺得……”她哽了一下,眼淚糊了滿臉,聲音都斷斷續續,“覺得你們對我太好了。”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先繃不住,低下頭,肩膀都跟著輕輕發顫。
“我以前……我以前沒遇到過這樣的。”她吸了吸鼻子,哭得一點都不漂亮,偏偏又叫人移不開眼,“別人也會送我東西,可不是這樣的。你們明知道我開始不懷好意,還是把我留著;我受傷了,你們給我藥,給我房間,給我熱水……你還買這些給我……”
“我就是一隻狐狸。”她眼淚掉得更兇,“我哪值得你們這樣啊。”
楚陽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
風吹過來,柳條掃過兩人衣角,河水在不遠處拍著石岸,嘩嘩輕響。她哭得眼睫都溼透了,整張臉狼狽得很,可那句“我哪值得”出口時,楚陽心裡卻忽然像被甚麼狠狠擰了一把。
他向來不太會哄人。
尤其不會哄這種掉眼淚的狐狸。
可這會兒看她哭成這樣,他罵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後只能伸手,把她懷裡那隻快被眼淚打溼的綢包拿開一點,省得真給哭壞了。
“誰說你不值了。”
蘇綰綰抽噎著抬眼:“那、那你說我值甚麼?” “值……”楚陽本來想隨口懟一句“值兩頓飯”,可話到嘴邊,看著她那雙通紅的眼,到底還是收了,語氣少見地認真了些,“值你在回月澤那一下。值你後來一路老老實實跟著,值你夜裡給師父補過的襪子,值你給猴哥煮的湯,值你把白驢從泥坑裡拽出來還沒把它丟回去,值你現在是我們的人。”
最後那句落下來,蘇綰綰眼睛一下睜大了,眼淚都像停了一下。
“我、我甚麼時候……”
“你自己早就是了。”楚陽看著她,嗓音低下來,“不然你以為我為甚麼讓你住單間,為甚麼給你買這些?我閒得慌?”
蘇綰綰張了張嘴,眼淚卻又唰地一下湧上來。這回她不是委屈,是徹底撐不住了,低頭捂住臉,哭得肩膀都在抖。
楚陽頭疼地嘆了口氣:“行了,怎麼越說哭得越利害。”
“都、都怪你……”
“又怪我。”
“就是怪你。”
“好,怪我。”他從懷裡摸出那方老闆娘硬塞的海棠手帕,本來還嫌花樣太秀氣,這會兒倒正好派上用場。他把手帕遞過去,“擦擦。”
蘇綰綰沒接,哭得眼睛都睜不開,只顧低頭掉淚。
楚陽沒辦法,只好自己抬手,動作不太熟練地給她擦了擦臉。
“別哭了,妝都沒有,哭花甚麼。”
“我、我本來就沒妝。”
“那正好,省得補。”
“你……”她被他這句氣得哭聲都頓了一下,抬手就去拍他,“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不能。”楚陽答得很順,“我不說兩句,你得在這兒哭到甚麼時候。”
蘇綰綰又氣又想笑,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偏偏真被他堵得哭不下去了,只能一邊抽噎一邊瞪他。那模樣實在有點可憐,又有點好笑。
楚陽看著她,忽然伸手,在她腦門上很輕地彈了一下。
“我發現你這狐狸有時候真挺麻煩。”
“我、我哪麻煩了。”
“給你買東西你哭,不給你買你是不是也得哭?”
“我才不會。”
“那你現在這是幹嘛?”
“我……”蘇綰綰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我就是……忍不住。”
楚陽嗯了一聲:“那就哭完了沒有?”
她抬手擦擦臉,又抽了一下:“差、差不多。”
“差不多就回去。”
“我這樣怎麼回去?”
“怎麼不能回去。猴哥又不是沒見你哭過。”
“誰要在他面前哭!”
“那你就說柳絮迷眼了。”
“現在都甚麼季節了,哪來的柳絮。”
“那就說河風太大,吹的。”
蘇綰綰終於被他逗得噗地笑了一下,哭腔還沒散,笑出來時眼尾鼻尖都紅紅的。她低頭接過那方海棠手帕,把臉擦了擦,過了會兒,小聲道:“楚陽。”
“嗯?”
“你以後……能不能別突然對我這麼好。”
楚陽挑眉:“為甚麼?”
“我怕我又哭。”
“那你多哭幾次就習慣了。”
“誰要習慣這個。”
“行,不習慣就不習慣。”他把她懷裡那包東西重新塞回去,又替她把有點歪了的髮帶正了正,“反正東西買都買了,你哭也得收著。”
蘇綰綰抱著那包東西,低低嗯了一聲。
兩人沿著河邊往回走時,風已經比方才柔了許多。柳條垂下來,時不時擦過肩頭,河面上的畫舫慢悠悠過去,船上有人彈小曲,聲音隔得遠,聽不真切,倒平添幾分閒散。
走到茶館門口,蘇綰綰腳步忽然又慢了。
“怎麼了?”楚陽問。
“我眼睛還紅不紅?”
“紅。”
“那怎麼辦?”
“你怕甚麼,猴哥看見了也就笑你兩句。”
“我不想讓他笑。”
楚陽想了想,忽然伸手,直接把她往自己身後一帶。
“那你走我後頭。”
“……啊?”
“我擋著點,行了吧。”
蘇綰綰怔了怔,隨後耳根又開始發熱。她站在他身後,低低道:“你怎麼總這樣。”
“哪樣?”
“……就這樣。”
楚陽沒接這茬,只抬腳進了茶館。
果然,孫悟空一看見兩人回來,先往蘇綰綰臉上瞅了一眼,立刻樂了:“哎喲,這狐狸眼怎麼紅成這樣?老弟,你不會真把人惹哭了吧?”
“吃你的栗子。”楚陽把那包炒栗子往他懷裡一按。
唐僧倒沒多問,只看著蘇綰綰溫聲道:“女施主若累了,便先回去歇著。”
蘇綰綰抱著東西,點了點頭:“好。”
她轉身要走,楚陽卻又叫住她:“回去把簪子試上。”
蘇綰綰腳步一頓,回頭時眼睛還紅紅的,嘴角卻已經有點壓不住了:“知道了。”
她一走,孫悟空立刻湊上來,眼睛亮得像撿著了甚麼新鮮戲本子:“說說,怎麼哭的?你到底幹甚麼了?”
“沒幹甚麼。”
“沒幹甚麼她能哭成那樣?”
“猴哥,你怎麼比賣糖畫的還八卦。”
“這是關心隊友情感生活。”
“滾。”
唐僧在一旁輕輕嘆氣,卻也沒忍住露出一點笑:“楚施主,蘇姑娘性子到底細些,你平日言語還是緩一緩。”
“我已經很緩了。”楚陽拿起茶杯,想起她方才邊哭邊說“你是不是故意的”的模樣,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再緩我都不像我了。”
傍晚回到酒樓時,蘇綰綰已經不在樓下。
她讓小二把飯菜送上了房,大概是不想讓孫悟空看見她剛哭過的樣子。楚陽上樓時,經過二樓那間房門,剛好聽見裡頭有極輕的腳步聲。他想了想,到底沒去敲門,只在門外站了片刻,便轉身回了三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