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唐僧輕輕搖頭,“是更自在了些。”
蘇綰綰低頭,看著白驢嘴邊蹭出來的一圈餅屑,半晌,才輕聲說:“可能是因為……你們沒再把我當外人。”
唐僧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若你自己願意留下,自然便不算外人。”
她沒再說話,只是抬手把白驢腦門上的草葉摘了下來。
那天傍晚,天上起了細雨。
山道泥濘,眾人只能加快腳程,在天黑前趕到一處臨水渡口。渡口邊有幾間木屋,屋簷壓得很低,雨線從簷角垂下來,像一道道灰白色的簾子。河面被風吹得發皺,對岸黑黢黢一片,看不清樹影。
屋裡只有兩間能住人,掌燈的是一對老夫妻。
老太太見他們一行人風塵僕僕,趕緊把火盆搬出來,又端了一壺熱水。蘇綰綰本想去灶間幫忙,結果剛起身,那老太太就把她按回去。
“姑娘家家的,淋了一身雨,快去烤火。灶間那邊油煙重,讓我家老頭忙活就行。”
蘇綰綰被按得一愣:“我其實……”
“其實甚麼。”老太太把一碗薑湯塞進她手裡,“小臉都凍白了,還逞強。”
她抱著那碗薑湯,熱意從掌心一直傳到胸口,竟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只能低低應了聲:“謝謝婆婆。”
楚陽從外頭進來時,肩上也沾著雨,手裡卻拎著兩串剛從河邊買來的烤魚。
“給。”他把其中一串塞給蘇綰綰。
“我有薑湯了。”
“薑湯頂餓?”
“……不頂。”
“那就吃。”楚陽在火盆邊坐下,把溼了的外袍隨手搭到竹架上,轉頭瞥見她頭髮還溼著,又皺起眉,“你怎麼不擦頭髮?”
“忘了。”
“你一天到晚都能忘。”他伸手從旁邊架子上撈過一塊乾布,直接扔到她頭上,“自己擦。”
布巾蓋下來時,還帶著火盆烤過的暖意。
蘇綰綰捏著那布巾,低低“哦”了一聲,果真坐在火邊慢慢擦起頭髮。
孫悟空蹲在門邊看雨,嘴裡叼著魚尾巴,忽然回頭:“老弟,你偏心得這麼明顯,都看不下去了。”
“那你把眼閉上。”
“也淋雨了,你怎麼不給擦頭髮?”
楚陽冷笑:“你頭上那幾根毛,風一吹就幹了,用得著擦?”
“你這是歧視猴。”
“我還歧視驢,你去替它主持公道?”
蘇綰綰沒忍住,噗地笑出聲,剛笑完又趕緊收住,耳朵卻已經熱了。
那晚她躺在木床上,聽著屋外一夜雨聲,隔壁偶爾傳來孫悟空嫌床板硬的抱怨,楚陽回他一句“你滾地上睡”,唐僧在中間無奈勸和,聲音斷斷續續,透過薄薄木板傳過來,模糊又真切。
蘇綰綰望著窗紙上晃動的燈影,許久都沒睡著。
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雨水慢慢泡開了,軟得一塌糊塗。
第二日雨停,河面上升起淡淡白霧。
他們坐渡船過河,船伕是個瘦高老頭,撐篙時手背青筋都鼓起來。河中央風大,船身微微搖晃,水聲拍打船舷,空曠得很。
蘇綰綰靠在船邊,看水下碎開的日光。忽然一陣浪打過來,船晃了一下,她腳下還沒站穩,身後便有隻手扶在她肩上。
“別靠這麼外。”楚陽道,“掉下去我懶得撈。”
“我會水。”
“會水跟會不會被沖走是兩回事。”
蘇綰綰嘴上想反駁,可那手掌隔著衣料扶在肩側,力道穩穩的,她反倒先亂了心跳。她不動聲色往裡挪了一點,小聲道:“知道了。”
楚陽這才鬆手。
對岸是一片起伏的低丘,草色很青,野風吹得一浪一浪。船靠岸後,眾人繼續西行。又過了幾天,地勢漸漸開闊,前方出現一片少見的水澤。
遠遠望去,澤中蘆葦鋪天蓋地,水面浮著淡青色薄霧,偶爾有白鷺掠過去,翅尖擦著水光。澤邊生著大片菖蒲和野荷,風一吹,葉片彼此摩挲,沙沙作響。
“這一片叫回月澤。”路邊茶棚裡的老漢這樣說,“路是能走,就是入夜後莫往澤裡去。裡頭近來不太平,前些日子丟了好幾個過路人,連屍首都沒撈著。”
唐僧聞言,眉頭輕蹙:“可知是甚麼原故?”
老漢壓低聲音:“誰知道呢。有人說是水鬼,有人說是成了精的老黿,也有人說夜裡能聽見女人唱曲兒,把人一勾就勾進水裡,再找不回來。”
孫悟空正端著茶碗喝茶,聽見這話立刻來了精神:“唱曲兒?去聽聽。”
“你去個屁。”楚陽把他腦袋往下一按,“今晚趕在天黑前過澤邊驛站。”
蘇綰綰坐在一旁,手指輕輕摩挲茶碗邊緣,沒有說話。
她是狐妖,對氣息最是敏銳。方才還在澤外時,她就隱隱覺著這片水澤裡有股不太舒服的味道,不陰不陽,溼冷裡混著一點淡淡腥甜,不像尋常水妖,更像甚麼東西在裡頭蟄伏了很久,久到氣息都和整片水澤纏在一塊兒,難分彼此。
那感覺讓她有點不安。
楚陽像是察覺到她的沉默,偏頭看過來:“怎麼了?”
“沒甚麼。”蘇綰綰頓了頓,還是低聲道,“只是這地方……氣味有點怪。”
“你也聞出來了?”孫悟空立刻湊過來。
“嗯。”她點頭,“不像一隻妖,倒像很多氣息纏在一起。”
楚陽眯了眯眼,沒再說甚麼,只把茶碗一放:“那就更別拖。走。”
他們沿著澤邊官道趕路,下午天色卻忽然變了。
原本還亮著的日頭被一層層灰雲遮住,風也漸漸溼冷。澤裡的霧不知甚麼時候厚起來,白茫茫一片,從蘆葦深處漫出來,慢慢吞上官道邊緣。偶爾能聽見澤中有甚麼東西拍水,聲音很輕,隔著霧更顯詭異。
驛站卻始終不見影子。
“怪了。”楚陽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眼天色,“按茶棚老頭說的,早該到了。”
唐僧也察覺不對:“是否走岔了路?”
“沒有。”孫悟空蹲下摸了摸地面,“官道一直沒斷。”
蘇綰綰站在路邊,目光穿過一層層蘆葦望向澤深處,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她總覺得霧裡有甚麼在盯著他們,不止一雙眼,不止一道氣息,像水下有無數東西靜靜伏著,只等天徹底暗下去。
“先別走了。”她忽然開口。
幾人都看向她。
蘇綰綰抿了抿唇,低聲道:“前頭不像驛站。更像有人故意拿霧遮了路。”
楚陽眼底微沉:“猴哥。” “去看看。”
孫悟空話音未落,人已經踩著蘆葦梢掠了出去。白影一閃,轉眼沒入霧中。
可不過片刻,霧裡竟又傳來他聲音,像隔得很遠,又像就貼在耳邊。
“老弟,這邊沒路——”
聲音才落,另一頭又響起一道幾乎一模一樣的:“師父,這邊有屋子——”
蘇綰綰渾身一緊,瞬間抬頭。
不對。
那不是孫悟空。
至少不全是。
楚陽臉色也變了,幾乎同時開口:“別信,退後。”
他話音剛落,四周霧氣猛地一湧,官道兩旁的蘆葦竟像被甚麼東西從水下拽住一樣齊齊壓彎。下一瞬,水澤裡“嘩啦”一聲炸開,數十道細長黑影破水而出,直撲眾人面門!
“後退!”楚陽一把拽過唐僧。
孫悟空不在,楚陽反應卻快得驚人,腰間長劍已然半出鞘,劍光一閃,最先撲到眼前那幾道黑影當場斷成兩截,啪地摔在地上,竟是幾條巴掌寬、渾身生滿細鱗的怪魚,魚頭卻長著人似的五官,嘴裡密密麻麻全是細牙。
蘇綰綰看得頭皮一麻。
還沒等她看清,水澤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細極柔的笑聲。
那笑聲是女子的,又不太像女子,纏纏綿綿,貼著耳廓鑽進去,像有人在極近的地方低聲呢喃。
唐僧臉色微變,手中佛珠一緊,口中立刻誦起經來。
楚陽眼神一掃四周,沉聲道:“猴哥被引開了。白龍馬,護住師父!”
白龍馬長嘶一聲,立刻擋到唐僧身前。
蘇綰綰則只覺得耳邊那笑聲越來越近,眼前霧氣裡彷彿浮現出無數模糊人影,有女子在水邊回眸,有孩童在岸上招手,還有一張張半溼的臉貼在蘆葦間,空洞洞地望著他們。
她咬破舌尖,血腥氣一衝,神智立刻清了三分。
“是幻聲!”她急道,“別看霧裡!”
楚陽已經反手從袖中摸出一張符,指尖一搓,符火驟燃,赤色火線在四周猛地盪開一圈。霧氣被燒得滋滋作響,暫時退開半丈。
可也就在這時,澤中又炸起一片水花。
這回出來的不是怪魚。
而是一條條極長的黑色髮絲,密密麻麻,從水裡、從蘆葦根下、從泥裡同時竄出,像有生命似的纏上人的腳踝。唐僧腳下一緊,佛珠都險些脫手。
蘇綰綰想也沒想,五指一張,指尖瞬間迸出數道細白狐火,刷地燒向那團黑髮。髮絲遇火發出淒厲尖叫,猛地縮了回去。
楚陽偏頭看她一眼,沒說甚麼,只喝道:“帶師父往高處走!”
“那你呢?”她脫口而出。
“我去把猴哥找回來。”
“太危險——”
“少廢話。”
話音未落,一道更尖銳的笑聲忽然自霧深處響起。下一瞬,整片水澤像活了一般,蘆葦浪潮般向兩側分開,一頂烏黑髮亮的轎子竟從水面緩緩飄了出來。
轎子是四人抬制式,卻沒有轎伕,四角懸著慘白燈籠,燈籠上溼淋淋往下滴著水。轎簾垂著,看不清裡面,只能聞到一股越來越濃的甜腥氣,像腐爛了很久的花和血混在一起。
唐僧誦經聲不由一頓。
蘇綰綰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那不是普通妖物。
至少不是單獨一個。
那頂轎子給人的感覺,像是拿無數溺死之人的怨氣、屍氣和某種活物的血肉生生縫在一起,縫成一團會動的東西。
轎簾輕輕晃了一下。
裡面傳來女子柔柔的聲音:“好俊的和尚,好美的狐。”
那聲音太近了,彷彿就在耳邊。
蘇綰綰心口一涼,下意識擋到唐僧身前。
轎中女子輕輕嘆了口氣:“小狐狸,你聞出來了,是不是?你這麼靈,怎麼偏偏要跟著他們走?留在我水澤裡不好麼。你若留下,我給你無數張漂亮皮囊,給你最甜的骨髓,給你三百年不散的青春容色……”
“閉嘴。”蘇綰綰冷聲道。
轎中女子笑了:“你怕甚麼?我又不吃你。”
“你身上腥成這樣,說這話誰信。”
楚陽本來已經往霧中掠去,聞言居然還抽空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笑。
可眼下顯然不是說笑的時候。
那轎中女子被她這一句激得聲音驟冷:“小狐,你倒牙尖嘴利。”
伴隨這句話,轎簾陡然飛起!
簾後坐著一道纖細人影,身披溼透似的烏紅嫁衣,髮絲長得拖過轎沿,垂到水面。她臉白得近乎透明,唇卻殷紅,手腕上套著一串又一串黑色鈴鐺,鈴身刻滿扭曲符文。最可怕的是,她腰以下並非雙腿,而是無數溼漉漉的髮絲糾纏成一團,深深扎進轎下水面,與整片水澤連在一起。
她抬起頭來,眼珠竟是全黑的,沒有半點眼白。
蘇綰綰只看了一眼,腦中便猛地嗡鳴。
這怪物很強。
比她預想得還強。
“是寄澤母。”她幾乎立刻想起青丘舊卷裡見過的一段記載,聲音都變了,“楚陽,小心!這是拿整片澤地養出來的邪物,它能借水分身——”
話沒說完,寄澤母已經抬手一揮。
水澤轟然翻湧!
無數烏黑水影從四面八方掠起,竟一個個化作半人半魚、滿頭溼發的怪形,撲向楚陽。楚陽劍光驟起,身形沒入霧中,只丟下一句:“帶師父走!”
蘇綰綰咬牙,一把抓住唐僧手腕:“師父,跟我來!”
唐僧還想說甚麼,見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終於沒有遲疑,立刻跟著她往官道旁一處土坡退去。白龍馬緊隨其後,白驢則不知受了甚麼驚,邊跑邊嚎,差點把自己的韁繩踩斷。
可他們才退了十來步,身後泥地猛地一軟。
蘇綰綰低頭一看,腳下不知何時竟滲出一層黑水。那水裡浮著細碎髮絲,像活蛇般纏上腳踝,冰冷滑膩。她反手一道狐火打下去,黑水被炸開,泥地卻也跟著塌陷半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