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現在是我這邊的人”這幾個字,卻像一塊滾燙的石頭,毫無徵兆地砸進她心裡,燙得她眼眶一陣發熱。
妖王盯著楚陽,忽地笑了,那笑意卻半分也沒到眼底。
“你可知,她在本王洞中做過甚麼?”
“偷東西,殺手下,你剛說過了。”
“她偷的是‘鎖魂鈴’。”妖王緩緩開口,“那鈴中鎖著本王一縷心魂,被她取走之後,害得本王修為倒退,閉關數月。至於那兩個手下,不過是奉命去擒她,被她用幻術引進懸崖,摔了個粉身碎骨。這樣的東西,你也敢留?”
蘇綰綰臉色越發蒼白,牙關微顫,卻還是忽然開口:“我沒錯!”
妖王目光如刀般剮過去:“你說甚麼?”
她本來還在發抖,可不知怎的,剛才被楚陽拽著那一下,那句“有我呢”,再加上此刻幾人平靜得近乎理所當然的態度,竟硬生生在她胸口撐起一口氣。
她往前一步,聲音發顫,卻比先前清亮了些:“鎖魂鈴本來就是你從我們青丘舊脈搶來的!你屠了我族裡那麼多姐妹,把她們抽魂煉進鈴裡,我為甚麼不能偷回來?”
唐僧神色一變。
孫悟空眼裡那點戲謔也淡了,棒子在掌心輕輕一轉。
妖王臉色陰沉得像要滴水:“你們狐族向來卑賤,能入本王法器,是她們的造化。”
“放你孃的屁。”
這句話是楚陽說的。
他說得太順口,連唐僧都愣了一下,下意識轉頭看了他一眼。
楚陽朝地上啐了口並不存在的灰,眼裡那點散漫笑意徹底沒了:“抽人生魂煉法器,還說是造化?你臉皮比城牆拐角都厚。”
妖王額角青筋一跳,眼底殺機陡盛:“你找死。”
“這話一般都是別人對我說。”楚陽抬了抬下巴,“猴哥。”
“俺也去早等著了!”
孫悟空咧嘴一笑,話音未落,人已經衝了出去。
他一腳踏碎兩塊磚,金箍棒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直接橫砸向那妖王面門。那妖王顯然也沒想到這猴子說動手就動手,怒喝一聲,雙臂黑氣狂卷,竟在身前凝出一面巨大的骨紋妖盾。
“鐺——!”
金箍棒砸在妖盾上,院中氣浪轟然炸開。
海棠樹攔腰震斷,井臺上的木桶被掀得飛起,整間客棧都狠狠晃了一下。前頭大堂裡頓時響起掌櫃和小二嚇破膽的慘叫聲,樓上有住客剛探出頭來,就被那股妖風嚇得“砰”地一聲把窗又關死了。
蘇綰綰被震得腳下一軟,差點跌倒。
楚陽一伸手,直接把她往身後一扯:“站我後邊,別亂跑。”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都有點發飄,“你們真要為了我跟他動手?”
楚陽像聽到甚麼怪話似的側頭看她:“不然呢?難不成我還先問問他今天心情好不好,再決定要不要護你?”
蘇綰綰喉嚨一下哽住了。
前方,孫悟空已經和那妖王鬥成一團。
客棧後院本就不大,哪經得起兩個這種層次的妖物交手。妖王雙手一張,黑霧裡頓時飛出數十道鎖鏈般的烏光,直纏孫悟空四肢和脖頸;孫悟空冷笑一聲,金箍棒猛地一震,烏光寸寸崩裂,緊跟著翻身一棍,從半空當頭砸下。
妖王腳下磚地轟然塌陷,整個人後掠丈許,單手一抬,半空中頓時凝出一隻漆黑巨爪,裹著腥風,直拍孫悟空天靈。
“來得好!”孫悟空不閃不避,掄棒就砸,金黑兩色在半空悍然對撞,爆出一連串炸響。
唐僧站在廊下,眉頭緊鎖,手中佛珠越捻越快,嘴唇微動,一層若有若無的金色佛光在院中緩緩鋪開,護住客棧殘餘的屋舍和後頭馬棚。
楚陽卻沒上前,只抱著手臂站在臺階下,神情竟還有幾分挑剔。
“猴哥今天手生了。”他評價。
蘇綰綰還沉在那股震驚裡,聞言下意識接了一句:“這……這還叫手生?”
“他剛起床沒多久,臉都沒洗乾淨。”楚陽說,“要是平時,這種貨色三棍內就該趴了。”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孫悟空下一瞬忽然暴起,身形一晃,竟分出七八道殘影。那妖王一驚,剛分不清真身在哪兒,真正的金箍棒已經自斜刺裡抽來,“轟”地一下砸在他肋下,將他整個人砸得橫飛出去,撞塌半面院牆。
“噗——”
妖王噴出一口黑血,翻身站起,臉色已然難看至極。
他顯然終於意識到,這支取經隊伍根本不是他想拿捏就能拿捏的貨色。
他目光陰毒地掃過蘇綰綰,忽然厲聲喝道:“蘇綰綰!你以為躲在他們身後就有用了?你這種貨色,最會逢迎賣乖,裝出一副可憐樣,誰知道你哪天不會反咬他們一口!你現在給他們洗衣做飯,回頭說不定就把他們一個個毒死在鍋裡——”
“閉嘴。”
這回開口的是蘇綰綰自己。
她站在楚陽身後,眼圈發紅,手卻一點點攥緊了衣袖。
“我在他們這兒洗衣做飯,關你甚麼事?”她聲音一開始還有些顫,可說著說著,竟越來越穩,“至少他們使喚我,是明著使喚。他們知道我是狐妖,也沒打算拿我的命煉東西。你呢?你抓我,不過是想把我抽筋扒皮,把鎖魂鈴拿回去,再順手把我也煉進去!”
妖王臉色一沉:“你——”
“你甚麼你。”孫悟空甩了甩金箍棒上的黑血,笑得凶氣四溢,“人家狐妖都比你這玩意兒活得明白。俺也去最煩你這種滿嘴規矩、心裡爛透的東西。”
楚陽偏了偏頭,看向蘇綰綰,眼裡竟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笑:“行啊,膽子見長。”
蘇綰綰被他看得耳根一熱,心跳忽然亂了幾分,嘴上卻還硬著:“我……我本來也不是膽小鬼。”
“剛才誰差點從樓上跳窗跑了?”
“那……那是權宜之計!”
“哦,挺權宜。”
兩人這幾句對話一出,蘇綰綰自己都愣了愣。
明明前一刻她還怕得腳軟,恨不得立刻化風逃命;可現在站在這人身後,聽著前頭棍棒與妖氣轟轟作響,再聽他還有心情調侃自己,她那股一直繃得死緊的驚懼竟一點點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在外人身上感受過的古怪塌實。
妖王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眼中怒火更盛,額上骨角都隱隱泛出烏光。
“好,很好。”他抹去唇邊黑血,聲音森寒至極,“既然你們執意護著她,那本王今日便連你們一併拿下!”
他話音落地,雙手猛地合十,周身黑霧驟然倒卷,竟在頭頂匯成一頭巨大的猙獰獸影。那獸影似狼非狼,似牛非牛,雙目猩紅,張口發出一聲刺耳咆哮,震得客棧餘下的窗欞簌簌作響。 唐僧臉色微沉,手中佛珠一頓,低低唸了句佛號。
楚陽卻只是嘖了一聲。
“猴哥,別磨蹭了。”他抬手,指尖輕輕敲了敲腰間劍柄,“再打下去,掌櫃的該找咱們賠房錢了。”
孫悟空咧嘴:“俺也去正等你這句話!”
下一瞬,他猛地一跺地,整個人沖天而起,金箍棒迎風暴漲,化作一道幾乎遮住半個院子的金色巨柱,帶著轟隆隆的破風聲,朝那獸影和妖王一起砸落。
妖王瞳孔驟縮,雙臂狂抬,黑霧獸影咆哮著往上頂去。
“轟——!!!”
金光與黑霧在半空中悍然碰撞,爆開的氣浪直接把客棧剩下那半邊院牆也掀飛了。後院磚石亂濺,井臺四分五裂,連院外街上的行人都嚇得尖叫逃竄。
可那看似驚人的黑霧獸影,在金箍棒真正壓下的一瞬,竟像紙糊的一般層層崩散。
妖王發出一聲悶哼,雙膝一屈,整個人竟被硬生生砸得陷進地裡三寸,肩頭骨骼都爆出細密裂響。
他面色終於徹底變了。
“你不是普通妖王。”他死死盯著孫悟空,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驚疑,“你到底是誰?”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落地,甩了甩手腕,笑得桀驁又惡劣。
“你不配知道。”
妖王眼底驚怒交加,目光一轉,忽然落到楚陽腰間那柄劍上,又掃過唐僧周身隱約的佛光,臉色越發陰沉。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今天踢到的根本不是鐵板,而是幾座大山。
再留下,未必還能全身而退。
這念頭一起,他幾乎沒有半點遲疑,猛地噴出一口本命黑血,藉著血霧遮掩,整個人化作一道烏光便往院外疾遁。
“想跑?”孫悟空正要追。
“算了。”楚陽抬了抬手,攔住了他,“讓他滾。”
孫悟空嘖了一聲,有些意猶未盡:“俺也去還沒打過癮。”
“前頭還有路,別在這種地方浪費勁。”楚陽走過去,看了看地上那攤黑血,“再說了,留著他,省得這狐狸以後老惦記著自己那點仇,時不時往外跑。”
蘇綰綰一聽這話,下意識反駁:“我才沒有時不時往外跑……”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
院子裡安靜了不少,掌櫃和小二還縮在前頭不敢出來,海棠花落了一地,牆塌了半邊,空氣裡仍殘留著淡淡妖氣和木頭斷裂的味道。
可她耳邊卻只剩自己有些發亂的呼吸聲。
危機散去之後,那股一直壓在心頭的緊繃終於鬆了,後知後覺的酸意和熱意一起湧上來,叫她鼻尖都發澀。
她望著眼前這幾個人,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
孫悟空扛著棒子,正嫌棄地抖著袖子上的灰。唐僧在檢查客棧有沒有無辜之人受傷,神情依舊溫和。楚陽則站在她面前,垂眼看她,像是隨時準備再損她兩句。
可偏偏就是這幾個人。
明知她是妖,還是擋在了她前頭。
不是為了圖她甚麼,不是為了拿她煉丹,也不是為了虛情假意裝慈悲。就是很隨便地、很自然地,把她歸在了“自己人”這邊。
蘇綰綰眼睛一酸,眼圈一下就紅了。
楚陽看著她,挑眉:“怎麼,嚇哭了?”
她用力搖頭,眼淚卻還是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衣襟上。
“我……”她抬手抹了一把,結果越抹越亂,聲音都有點哽,“我不是故意騙你們的。我一開始確實……確實是衝著唐長老來的,想著混在你們身邊,找個機會……可後來……”
她說到這兒,忽然有點說不下去了。
“後來發現給我們洗衣做飯,也挺有前途?”楚陽替她補了一句。
蘇綰綰本來正感動得厲害,聽見這句,眼淚都差點憋回去,抽噎著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別在這時候說這種話?”
“不能。”楚陽回答得很誠實。
孫悟空在旁邊樂得直拍腿:“老弟,你真不是個人。”
唐僧無奈地嘆了口氣,走過來溫聲道:“女施主,既前事已過,往後不再存害人之心便好。”
蘇綰綰怔怔看著他,又看看孫悟空,最後目光落回楚陽臉上,忽然吸了吸鼻子,鄭重其事地往後退了兩步。
下一刻,她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這一下太突然,連楚陽都愣了一下。
“你幹嘛?”
蘇綰綰抬起頭,眼眶還紅著,臉上卻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楚陽,我無處可去了。”她嗓音微啞,一字一句卻咬得極清楚,“我以前總覺得,只要法子夠多,嘴夠甜,男人總會護著我。後來才知道,那些說要護我的,要麼圖我的皮相,要麼圖我的妖丹。只有你……”
她頓了一下,似乎覺得當著這幾個人的面說得太直白有些不自在,耳根都微微泛紅,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只有你,明知道我是狐妖,還肯把我拽在身後,不讓別人帶走我。”
孫悟空在旁邊吹了聲口哨。
唐僧低頭唸了句佛號,裝作沒聽懂。
楚陽抱著手臂,表情有點古怪:“你該不會是想以身相許吧?先說好,我——”
“誰、誰要以身相許了!”蘇綰綰臉一下紅到了脖子根,惱得差點跳起來,“我是說……我是說,你要是還願意收留我,我以後就不跑了,也不騙你們了。我願意留下,當你的僕人。”
楚陽眨了眨眼。
“僕人?”
“對。”蘇綰綰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極大決心,“洗衣,做飯,鋪床,打水,補衣裳,捏腿,捶背……我都做。你讓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只要你別趕我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