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這才是神仙日子!”孫悟空甚至連魚刺都嚼碎了嚥下去,一邊吃一邊嘟囔,“以前在花果山,俺老孫只知道吃桃,哪知道世間還有這等美味。”
“吃飽了喝足了,咱們今晚玩點雅的。”楚陽從懷裡摸出幾個精緻的小木杯,又拿出一壺在天豐城最好的酒坊裡順的“梨花白”。
“師父,出家人不能喝酒,這我懂。所以這壺酒,是我專門請酒坊師傅往裡加了蜂蜜和梨汁,又用溫火煮過的‘梨汁果釀’,既能去寒,又不醉人。”
楚陽給唐僧倒了一杯,又給孫悟空倒了一杯,最後給自己滿上。
月上柳梢頭。
三人席地而坐,背靠著斷崖,聽著溪水,喝著溫潤的果釀,聊著一些沒營養的話題。
“楚施主,你以前說你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那兒的人,也像咱們這樣露宿嗎?”唐僧有些微醺,眼神迷離地看著夜空。
楚陽舉起木杯,透過清徹的酒液看著那輪明月。
“那兒啊……”楚陽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道,“那兒的人不怎麼露宿。他們住在高聳入雲的鋼鐵盒子裡,出門坐著能日行千里的鐵盒子,想要吃甚麼,只需要在另一個亮著光的小盒子上點一點,就會有人把熱氣騰騰的飯送到門口。”
“那豈不是比神仙還快活?”孫悟空驚奇地問道。
“快活嗎?”楚陽自嘲地笑了笑,“那兒的人,沒幾個能像咱們現在這樣,安安心心地看一個晚上的星星。他們忙著掙錢,忙著內卷,忙著在那個亮著光的小盒子裡看別人的生活。那裡沒有妖怪,但那裡的每個人心裡都住著一頭名叫‘焦慮’的怪獸。”
唐僧低聲沉吟:“沒有妖怪,卻有焦慮……看來,眾生皆苦,無論是在大唐,還是在楚施主那個遙遠的地方。”
“所以啊,師父。”楚陽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咱們這一路,不是去西天取那幾卷爛紙的,咱們是去散心的。如來想看咱們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咱們就偏不按他的套路走。他給咱們設關卡,咱們就當是逛景點;他給咱們安排妖精,咱們就當是加餐。”
“嘿嘿,老弟這話俺喜歡。”孫悟空打了個飽嗝,“等到了靈山,俺老孫得問問如來,他那兒有沒有紅油豆瓣醬,要是沒有,俺可不答應留在那兒當甚麼鬥戰勝佛。”
夜色漸深。
篝火漸漸熄滅,只剩下一堆通紅的炭火在暗夜中閃爍。
白龍馬已經臥在草地上睡熟了,那頭倔驢也終於安靜了下來,腦袋頂著柳樹幹。
唐僧和孫悟空已經在鋪好的厚厚草墊上睡下,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楚陽並沒有睡。
他縱身一躍,跳上了斷崖最高處的一塊巨石,盤膝而坐。
清冷的月光灑在他那身黑色的勁裝上,斬業無明劍橫放在膝頭。
他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那顆已經凝實到極致的劍魄。在吸收了人參果的生機和噬魂老祖那龐大的陰氣(雖然被業火淨化了,但依然留下了純粹的法則碎片)後,劍魄周圍繚繞的紅藍兩色氣流,隱隱出現了一絲絲極其細微的、類似金色的紋路。
那是屬於這個世界更深層的法則氣息。
“如來,你推演了這麼久,應該也累了吧。”
楚陽對著虛空,極其輕蔑地笑了笑。
與此同時。
在距離河灘幾十裡外的一處山頭上,一個渾身被黑霧籠罩的身影,正死死地盯著這邊。
那身影的手中,拿著一個精緻的白玉瓷瓶。瓷瓶裡,一縷極其細微的、屬於噬魂老祖的殘魂,正在瘋狂地扭曲。
“紅蓮業火……斬業無明……原來白翎是死在你手裡。”
黑霧中傳出一聲極其陰冷的呢喃。
“楚陽,變數……真是個有意思的變數。你以為你救了那些孩子?你以為這人間還有正道?你錯了,這天豐城的‘慈光’,終將會變成吞噬一切的深淵。”
黑霧猛地收縮,那身影瞬間消失不見。
而在河灘上,正閉目養神的楚陽,眉頭微微動了動。
他沒有睜眼,只是右手極其隨意地搭在了劍柄上。
“蒼蠅。”
楚陽低聲吐出兩個字,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繼續沉入修煉之中。
次日一早。
“昂——!昂——!”
那頭倔驢那極具穿透力的嗓門,準時在河灘上炸響,像是個天然的鬧鐘。
“這死驢,早晚把它燉了做火燒!”孫悟空罵罵咧咧地從草墊上彈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
唐僧則顯得精神抖擻,他已經洗漱完畢,正對著朝陽練習一套極其蹩腳的、楚陽教他的簡化版“廣播體操”。
“第一節,伸展運動,一二三四……”
看著一個大唐高僧在那兒笨拙地擴胸甩臂,楚陽忍不住扶額感嘆:“師父,您這動作,觀音看了得流淚,如來見了得沉默。”
“楚施主,別說,練了這幾下,貧僧覺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連走路都更有勁了。”唐僧笑呵呵地抹了一把汗。
眾人收拾好行囊,熄滅了最後的火星。
“出發!”
楚陽騎上驢,大手一揮。
“西天還有多遠?”唐僧隨口問道。
“路就在腳下。”孫悟空揮了揮金箍棒,“不過師父,咱們中午吃啥?昨晚那紅薯還有嗎?”
“沒出息的猴頭。”楚陽笑罵一聲。
三人一馬一驢,沐浴著初升的旭日,再次消失在連綿起伏的山嶺之間。 ……
此時,天豐城。
趙廣財正領著幾百個工匠,在善心堂的廢墟上忙得滿頭大汗。
“快點!都給我麻利點!這地基得用最好的青石!”趙廣財扯著嗓子吼著,“那塊‘樂善好施’的牌匾,給我劈了當柴燒!那尊金佛,融了去買糧食!”
而在城門口,小男孩石頭正揹著氣色已經好了許多的妹妹小草,呆呆地望著西方。
“哥哥,那個大哥哥還會回來嗎?”小草拉著石頭的衣角,聲音稚嫩。
石頭緊了緊揹著妹妹的布帶,重重地點了點頭:“會。大哥哥說了,這世間只要還有邪祟,他就一定會提著劍回來。咱們要好好活著,等他回來的時候,我們要讓他看到,我們都長成了大人。”
片刻後。
熱火朝天的工地上,兩個瘦小的身影最是扎眼。石頭換上了一身合體乾淨的粗布短打,雖然小臉還是有些凹陷,但那股子精氣神卻像剛拔節的春筍。他懷裡抱著一捆比自個兒還高的毛竹,在那幫大漢的腳後跟邊鑽來鑽去,哪兒缺個楔子,哪兒少個繩頭,他總能第一個發現並遞上去。
“石頭,慢點跑!別磕著!”領頭的木匠老張頭滿臉慈愛地抹了把汗,接過石頭遞來的刨子,“你這娃子,手腳比我那幾個學徒還利索,回頭這育幼院蓋好了,老頭子我得教你兩手木工活養家。”
石頭憨厚地笑了笑,抹了一把鼻頭的灰:“張大爺,大哥哥說了,這兒就是咱們的家,修自家房子哪能不賣力氣!”
不遠處的小草也沒閒著。她大病初癒,臉蛋上總算見了點紅潤。她挽著個小竹筐,像只勤勞的小蜜蜂,在幹活的壯勞力之間穿梭,給每個人遞上一碗放了涼草的溫水。
“叔叔喝水,嬸嬸辛苦了。”小草的聲音奶聲奶氣的,脆生生得像林間的百靈鳥。
那些原本被趙廣財逼著來幹活、滿肚子怨氣的民夫,一瞧見這小姑娘亮晶晶、透著感激的眼眸,心裡的火氣竟莫名其妙散了一大半。一個滿臉橫肉的石匠接過水,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敢接,嘿嘿直樂:“這娃兒,懂事得讓人心疼。行,衝著這碗水,叔今天下午再多搬兩塊大條石!”
到了晌午,育幼院的臨時食堂開了火。石頭不僅自個兒吃得香,還幫著那些忙不過來的廚娘擇菜洗碗。城裡的百姓們聽說這兒建了個真的“慈光育幼院”,不少大媽大嬸都提著自家攢的雞蛋、拎著陳年的舊衣裳往這兒送。
“瞧瞧這兩孩子,真是老天爺開眼留下的種。”一位大嬸拉著小草的手,往她懷裡塞了個剛蒸好的大白饅頭,眼裡噙著淚,“林萬貫那個挨千刀的,造了多大的孽啊。往後好了,有城主府盯著,又有那個拿寶劍的神仙護著,你們就在這兒安生待著。”
石頭拉著妹妹,對著送東西的街坊鄰里深深作了個揖。
“大娘,這雞蛋太金貴了,您留著給家裡娃娃補身子吧。”石頭捧著那一籃子雞蛋,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耳根子紅得發燙。
“拿著!叫你拿著就拿著!”那挽著髮髻的大嬸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重,卻帶著一股熱乎乎的親近,“你妹妹才剛見好,臉還沒巴掌大,不多吃點怎麼長肉?再說了,這是給育幼院的,又不是單給你家的。等往後人多了,你們這些娃兒就輪著吃。”
小草兩隻手捧著那個熱騰騰的大白饅頭,小口小口啃著,嘴邊沾了一圈白麵,含含糊糊地仰起臉:“嬸嬸,那拿大劍的大哥哥,甚麼時候回來呀?”
那大嬸一愣,隨即用袖口給她擦了擦嘴角,聲音軟了下來:“這我哪兒曉得。神仙老爺做事,自有神仙老爺的路數。興許過幾天就回來了,興許要等上好久。你只管好好吃飯,等你長高了,他看見了,準認不出你。”
“他認得出!”小草很認真地搖頭,“大哥哥眼睛好厲害,一眼就能認出來。”
旁邊幫著搭梁的老張頭聽見了,哈哈大笑:“那可不。你們那位大哥哥,我瞧著就不像凡人,眼睛一掃,連我藏在袖子裡那半塊燒餅都給瞧透了。”
“張大爺,你還藏燒餅?”石頭扭頭問。
“我不藏燒餅,我藏甚麼?”老張頭捋著鬍子,故意板著臉,“難不成藏金條?”
眾人都笑起來,工地上的氣氛一時熱熱鬧鬧。
趙廣財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在一群差役的簇擁下從廢墟邊上走過來,腳下踩著碎瓦爛磚,生怕沾了灰,又不敢走得太慢。他臉上掛著笑,腰卻彎得很低,隔著老遠就衝石頭和小草點頭:“哎呀,石頭,小草,吃得可還好?住得可還習慣?那臨時安置的偏院若是漏風,本官……我,我馬上叫人修!”
石頭一看是城主,趕緊把妹妹往身後拉了拉,神情有點緊張:“回城主大人,都挺好的。”
趙廣財忙擺手:“別別別,別叫我大人,聽著生分。你們那位楚少俠交代過,往後育幼院裡不興這些架子,大家都一樣。你們叫我趙叔……不不不,叫我趙城主就成,親切點。”
老張頭站在架子上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昨天還端著呢,今天倒裝起慈眉善目了。”
旁邊一個搬磚的漢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少說兩句,讓他聽見了又得哆嗦。”
趙廣財像是沒聽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衝身後喊:“那幾車木料怎麼還沒送進來?還有城東藥鋪送的艾草包,統統先搬到庫房裡去!這幾天天氣潮,別受了黴!”
小草偷偷探出腦袋,小聲問石頭:“哥哥,他是不是變好了呀?”
石頭盯著趙廣財看了半晌,撓了撓頭:“不知道。反正大哥哥說過,誰要敢偷吃院裡的米,就讓誰吃不了兜著走。他應該不敢。”
“那……大哥哥真的會回來吧?”
“會。”
石頭說得斬釘截鐵。
而此時,西去的山道上,晨風正吹散草尖上的露珠。
楚陽騎在那頭白驢上,手裡拎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折來的細柳條,有一下沒一下地抽著路邊的野草。白驢脾氣不小,走三步就要甩兩下腦袋,時不時還尥蹶子,彷彿對這個新主人極其不滿。
“你再尥一個試試?”楚陽低頭,拿柳條敲了敲驢耳朵。
“昂——!”
白驢梗著脖子,叫得理直氣壯。
“嘿,你還挺有脾氣。”楚陽樂了,“改天真給你燉了。”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前頭,回頭笑得齜牙咧嘴:“老弟,你跟這畜生講道理,跟對牛彈琴有啥區別?”
“它不是牛,是驢。”
“那就是對驢彈琴。”
“猴哥,你最近文化見長啊。”
“那是,昨兒晚上不是聽你跟師父說了半天嘛,耳濡目染。”
唐僧牽著白龍馬走在中間,腳步比前幾日輕快許多。他一邊走,一邊看著沿途的山色,忽然問道:“楚施主,咱們下一站往哪兒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