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揪下一把猴毛,在嘴裡嚼碎,一口仙氣噴出。半空中瞬間出現了成百上千個手持金箍棒的孫悟空分身。漫天的猴子怪叫著,揮舞著鐵棒,與那千手觀音虛影的無數手臂狠狠地撞擊在一起。
金鐵交鳴聲響徹天地。孫悟空的真身則混在分身之中,速度快到了極致,瞬間穿透了巨手的封鎖,來到了白色尖塔的塔頂。
“給俺老孫碎!”
孫悟空掄圓了金箍棒,帶著排山倒海的萬鈞巨力,狠狠地砸在了那閃爍著白光的塔尖上。
“鐺——咔嚓!”
一聲震耳欲聾的脆響。那號稱無堅不摧、由純粹規則之力凝聚的白塔,在金箍棒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塔尖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緊接著,那裂痕如同蜘蛛網一般,瘋狂地向下蔓延,瞬間佈滿了整個塔身。
在塔底苦苦支撐的楚陽,敏銳地感覺到周圍的壓力陡然一輕。那些如同潮水般湧來的無面石偶,動作也變得遲緩了起來。
“猴哥,加把勁!它要撐不住了!”楚陽大喜,手中的斬業無明劍再次揮出一片火海,將周圍的石偶燒成灰燼,為孫悟空爭取時間。
唐僧此時也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看著天空中與佛像虛影廝殺的孫悟空,看著身前浴血奮戰的楚陽,再看著周圍那些面目可憎、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石偶。他的眼神中,不再有恐懼,也不再有迷茫,而是漸漸升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阿彌陀佛……”唐僧低聲誦了一句佛號,這句佛號中,不再有那種盲目的虔誠,而是帶著一種看破虛妄的通透,“若是這佛,要將人變成石頭;若是這規矩,要剝奪蒼生的喜怒。那這佛,不拜也罷;這規矩,不守也罷!”
彷彿是感應到了唐僧心境的蛻變,他身上那件原本樸實無華的錦斕袈裟,突然綻放出了一層柔和而純粹的金光。這金光中沒有半點威壓,只有溫暖和悲憫,它如同一層護罩,將唐僧和楚陽籠罩在內,那些無面石偶一接觸到這層金光,竟然如同冰雪消融般,直接化作了一縷縷白煙散去。
楚陽驚訝地回頭看了唐僧一眼。他沒想到,這位向來唯唯諾諾、把清規戒律看得比命還重的師父,竟然在這一刻,覺醒了自己真正的佛心!不是靈山強加給他的佛心,而是他金蟬子作為人,對天地大道的理解。
“師父,您悟了!”楚陽大笑一聲,“猴哥,師父發威了,咱們也不能落下!”
塔頂的孫悟空見狀,更是氣焰滔天。他收起所有的分身,將所有的法力凝聚在金箍棒上。金箍棒在瞬間膨脹到了數百丈粗細,彷彿一根天柱,被孫悟空高高舉起。
“如來老兒,觀音老母,看看你們這假仁假義的破城!俺老孫今天就給你們砸個稀巴爛!”
“轟隆——!!!”
這是毀天滅地的一擊。巨大的金箍棒帶著不可阻擋的威勢,從塔頂一直劈到了塔底。
那座象徵著絕對規矩的白色尖塔,再也承受不住這股狂暴的力量,在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轟然崩塌,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白色光斑。
隨著陣眼的破碎,整個無垢城發出一陣淒厲的哀鳴。天空中的劫雲瞬間消散,兩旁的白色石屋如同烈日下的泡沫一般迅速融化。那些還在掙扎的無面石偶,也紛紛倒在地上,化作了一堆堆沒有生命的普通白石。
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劇烈扭曲,當一切歸於平靜時,楚陽、孫悟空和唐僧發現,他們又回到了那條熟悉的官道上。
陽光依然明媚,小溪依然在流淌,甚至連路邊那幾棵楓樹的葉子,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剛才經歷的那場生死搏殺、那座壓抑得讓人窒息的白色城池,只是大夢一場。
但地上一條被金箍棒砸出的、深不見底長達數里的巨大鴻溝,以及空氣中殘留的紅蓮業火的灼熱氣息,都在提醒著他們,剛才的一切,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呸!這算甚麼狗屁劫難,簡直就是噁心人!”孫悟空收起金箍棒,落回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滿臉的不屑。
楚陽將斬業無明劍收回劍鞘,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剛才毫無節制地催動紅蓮業火,讓他的靈力幾乎見底,九轉大還金丹的藥力也被壓榨到了極限。
“老弟,你沒事吧?”孫悟空走過來,一把扶住有些虛弱的楚陽,往他體內渡入了一股精純的真氣。
“死不了,就是有點脫力。”楚陽擺了擺手,深吸了幾口氣,臉色緩和了一些。他抬起頭,目光冷冷地看向半空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正主既然來了,就別在雲彩裡藏頭露尾的了。看看這滿地的碎石頭,不知道觀音菩薩心不心疼您的法力?”
唐僧也抬起了頭,雙手合十,靜靜地注視著天空,眼神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畏縮和敬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而堅定的探究。
伴隨著楚陽的話音落下,半空中的雲層緩緩散開。
一陣極其悠揚、空靈的梵音在天際響起。半空中,一朵巨大的九品千葉金蓮緩緩浮現。蓮臺之上,觀世音菩薩一襲白衣,手託羊脂玉淨瓶,頭頂祥光萬道,腦後懸著一圈柔和的七彩佛光。
她的面容依然是那般慈悲、端莊,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但此時,她那雙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苦厄的慧眼中,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阿彌陀佛。”觀音菩薩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得如同高山上的冰雪,“悟空,楚陽,你們好重的殺孽。無垢城乃是本座以無尚佛法凝聚的一方清淨之地,意在讓你們洗滌心垢,明白清規戒律之重。你們不僅不思悔改,反而動用武力,焚燬全城。你們的心中,難道就只有打打殺殺,沒有半點慈悲與敬畏嗎?”
孫悟空一聽這話,頓時火冒三丈,金箍棒在地上重重一頓,指著天上的觀音破口大罵:“少在俺老孫面前裝大尾巴狼!甚麼清淨之地?把人變成沒有臉的石頭,連笑一下都要被雷劈,這叫清淨?這叫地獄!俺老孫看,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菩薩,就是想把天下人都變成由你們擺佈的木偶!” “潑猴,休得放肆。你肉眼凡胎,怎懂佛法的真諦。”觀音菩薩並沒有因為孫悟空的辱罵而動怒,她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唐僧,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金蟬子,你十世修行,難道也被這妖猴和凡人的粗鄙之言矇蔽了雙眼嗎?你昨夜飲酒食肉,已然破了殺戒與葷戒。今日又縱容他們毀我陣法,你的佛心,到底去了何處?”
若是放在以前,被觀音菩薩如此當面質問,唐僧恐怕早就嚇得跪地磕頭,連連請罪了。
但此刻,唐僧卻沒有跪。他依然靜靜地站在原地,迎著觀音菩薩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普通的佛禮。
“菩薩,貧僧有一事不明,還望菩薩解惑。”唐僧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官道上卻異常清晰。
觀音菩薩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你問。”
“菩薩說無垢城是清淨之地,城中百姓無慾無求。”唐僧的目光清澈如水,“但貧僧看來,他們並非無慾,而是被恐懼剝奪了欲。他們不敢笑,不敢哭,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這世間的美好。若是成佛的代價,是變成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那這佛法,度化的究竟是蒼生,還是滿天神佛的掌控之慾?”
此話一出,不僅是觀音菩薩,就連楚陽和孫悟空都愣住了。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向來唯唯諾諾的唐僧,竟然敢用如此犀利的言辭,直接質問觀音菩薩!
“放肆!”觀音菩薩那張慈悲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的聲音猛地拔高,一股龐大的威壓從天而降,如同實質般壓在唐僧的肩上。
但唐僧依然站得筆直,他挺直了脊樑,目光毫不退避:“貧僧一路西行,初時以為,只需謹守戒律,便可得正果。但歷經獅駝嶺之劫,再見這無垢城之厄,貧僧漸漸明白。楚施主說得對,佛在心中,不在條條框框的戒律裡。若菩薩的坐騎可以食人而無罪,貧僧飲一杯溫酒卻成滔天大惡;若這城中的死寂才是佛門所求,那貧僧,寧願做個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也不願去求那大乘真經!”
“你……金蟬子,你可知你在說甚麼!”觀音菩薩氣極反笑,手中的楊柳枝都在微微顫抖。她怎麼也沒想到,如來佛祖佈下的這個想要收心、立規矩的局,非但沒有讓唐僧回心轉意,反而直接催化了他的反叛!
“師父說得好!不愧是俺老孫的師父!”孫悟空激動得一拍大腿,走到唐僧身邊,金箍棒斜指蒼穹,“觀音老母,你聽見沒?俺師父說了,你們那套騙人的鬼把戲,我們不奉陪了!你要是想打架,俺老孫奉陪到底;你要是想講理,你現在可是理虧的一方。獅駝嶺的賬我們還沒算完呢,你今天又弄個假城來謀財害命,這事兒要是傳到天庭玉帝耳朵裡,看看是誰丟人!”
楚陽也冷笑著上前一步,手按劍柄:“菩薩,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別玩甚麼聊齋了。你們想用這種軟刀子割肉的辦法逼我們低頭,可惜,用錯了物件。這西天,我們還是會去。但這路該怎麼走,規矩該怎麼定,以後,是我們說了算。”
觀音菩薩死死地盯著下方的三人。她的臉色變幻莫測。她確實可以強行出手,將這三個不聽話的刺頭鎮壓。但正如孫悟空所說,獅駝嶺的事情佛門已經理虧在先,如果今天她再以大欺小,強行對取經隊伍動手,不僅違背了天道氣運,更會讓佛門的聲譽掃地。
尤其是那個楚陽,手裡說不定還有其他用來記錄的法寶。
“好,好,好。”觀音菩薩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重新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冰冷姿態,“既然你們執迷不悟,自甘墮落。那本座也不再多言。西行之路,漫漫修遠,前方的劫難,只會比這無垢城兇險百倍。本座倒要看看,沒有了佛祖的庇佑,你們能走多遠!”
說罷,觀音菩薩不再停留,腳下的九品金蓮光芒大作,化作一道長虹,朝著西天大雷音寺的方向疾馳而去,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天際。
看著觀音菩薩消失的方向,楚陽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一屁股坐在了路邊的一塊石頭上。
“好險……這老孃們要是真不顧面子動手,咱們今天還真不好收場。”楚陽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孫悟空嘿嘿一笑,湊過來拍了拍楚陽的肩膀:“怕甚麼!她要是敢動手,俺老孫拼了命也得拔下她幾根孔雀翎!不過老弟,今天最讓人刮目相看的,是師父啊!”
兩人齊刷刷地轉頭看向唐僧。
唐僧此時似乎也耗盡了剛才那股懟天懟地的精氣神,臉色蒼白地靠在白龍馬上,但他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清澈。
“悟空,楚施主,貧僧剛才……是不是犯了口業?”唐僧苦笑著問道。
“犯甚麼口業!那是直指本心!”楚陽豎起大拇指,“師父,您剛才那番話,簡直比猴哥的金箍棒還要有殺傷力。我看觀音菩薩那臉都綠了。以後您就保持這個風格,咱們這取經團隊,就算是真的脫胎換骨了。”
唐僧微微搖了搖頭,嘆息道:“貧僧只是看破了一些執念。未來的路,還長著呢。走吧,天色已晚,我們今夜便在這山谷中露宿吧。”
……
夜幕降臨。
山谷中升起了一堆溫暖的篝火。火光跳躍,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唐僧已經早早地靠著白龍馬睡下了,今天的心境大起大落,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孫悟空則盤腿坐在一棵大樹上,閉目養神,順便警戒四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