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陽將兩種路子的優缺點在心中做了一個對比。
風路——可以區域性隱身,適合移動中使用,靈氣可控性強但分佈不夠均勻,需要大量的念頭錨點來保證覆蓋完整。
水路——只能全身隱身,適合靜止狀態使用,靈氣分佈均勻但可控性差,對膻中穴負荷大。
豬八戒說得沒錯——如果能把兩種路子揉在一起用,取長補短,效果會遠超任何一種單獨使用。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他連兩種路子各自的入門都還沒搞定。
楚陽收回靈氣,重新開始吸納天地靈氣補充丹田。
“猴哥、八戒,我打算把今天剩下的時間都用來練遁形術。你們……“
孫悟空已經跳回了那棵銀杏樹的枝丫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樹幹,雙手枕在腦後。
“你練你的,俺老孫打個盹。有事叫俺。“
豬八戒更乾脆,直接在草地上一躺,雙眼一閉。
“俺也歇一會兒……反正口訣也教完了……有甚麼不懂的等俺睡醒了再問……“
不到十息,鼾聲就響了起來。
楚陽看著這一猴一豬的睡相,無奈地搖了搖頭。
然後他閉上眼睛,將全部的注意力沉入了體內。
整個上午加半個下午,他都在反覆練習遁形術的兩種路子。
先練風路——從右手開始,擴充套件到兩隻手,再到兩條手臂,再到胸腹。每練一輪就停下來恢復靈氣,恢復到七成以上再練下一輪。
再練水路——從一成靈氣開始,慢慢加到兩成、三成。每增加一成都要仔細感受膻中穴的負荷情況,確保不超出安全範圍。
到了下午申時左右,他已經練了七輪風路和五輪水路。
最好的一次風路遁形,他做到了上半身——頭以下、腰以上——的完整覆蓋。光暈的均勻度比上午提升了不少,背後的那幾個缺口也補上了三個。效果比“模糊“進了一步,達到了“半透明“的程度——不是看不見,但如果不仔細看,目光很容易從他身上滑過去。
最好的一次水路遁形,他用了三成靈氣。靈氣波紋覆蓋了全身,折射效果比一成靈氣時明顯增強了許多。站在草地上的時候,他的身體輪廓幾乎跟背後的草地和銀杏樹融為一體了——像一個人形的玻璃雕塑,通體透明,只有邊緣處有一圈極淡的光暈出賣了他的位置。
但這個狀態只維持了大約四息就撐不住了——靈氣耗盡,遁形自動解除。
四息。
比孫悟空估算的“兩三息“略長一點。
可能是因為水路的靈氣利用效率比風路高——同樣的靈氣量,水路的覆蓋更均勻,浪費更少。
楚陽將這個發現記在心裡。
日頭開始西斜的時候,他終於停下了練習。
混身上下痠軟得像被抽去了骨頭,丹田空虛,腦袋發沉,眼前偶爾會閃過一些白色的光點——這是靈氣過度消耗導致的神識疲勞。
他躺倒在草地上,望著天空。
天空是一種很深的藍,藍得幾乎發紫。幾片薄雲像被風扯散了的棉絮,懶洋洋地掛在天幕的邊角上。銀杏樹的枝葉在頭頂交錯成一片金綠色的穹頂,葉片的縫隙中漏下碎金似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溫暖而不刺眼。
孫悟空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醒了,蹲在他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
“練完了?“
“練完了。靈氣耗光了。“
“感覺怎麼樣?“
楚陽想了想。
“像是一下子多了兩隻手。以前我的靈氣只能在經脈裡面跑,現在可以從面板上出來了。雖然只是一層薄薄的膜,但這個突破本身就意味著我對靈氣的掌控進入了一個新的層次。“
孫悟空嗯了一聲。
“確實。靈氣從體內執行到體外釋放,這是煉氣期到築基期的關鍵跨越。很多修士修煉一輩子都邁不過這道坎。你用一天就摸到了門檻——雖然只是摸到了門檻,還沒邁過去——但已經很了不起了。“
楚陽苦笑道:“門檻和門裡面是兩回事。我現在的遁形還只是個花架子,真打起來不一定管用。“
“慢慢來。“孫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拍的是沒受傷的左肩——“你剛踏上修行路不到三個月,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快了。彆著急,別貪多。今天就到這兒吧。“
楚陽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執行太乙養氣訣緩緩恢復靈氣。
在寶林寺住了兩日。
第二天的上午唐僧把藏經閣裡想看的經書全看完了,還跟慧遠住持交流了大半天的佛法心得。慧遠這個人雖然學問不深,但勝在真誠,跟唐僧聊起來一點架子都沒有,不懂就問,問了就記,拿著一支禿筆在草紙上歪歪扭扭地做筆記,認真得像個私塾裡的蒙童。
唐僧被他的態度打動了,破例多留了半日,將自己對幾部經典的心得整理成了一份簡明的註疏,贈給了慧遠。
慧遠捧著那幾頁註疏,老淚縱橫,硬是要給唐僧磕頭,被唐僧攔了三回才作罷。
離開寶林寺的時候,慧遠帶著全寺的僧人——總共五個,包括兩個半大的小沙彌——站在山門口送行。
“法師一路保重!小寺的大門永遠為法師敞開!“
唐僧在馬背上回身合十,微微頷首。
“住持保重。佛法在心,不在遠近。勤修不輟,終有所成。“
下了山,過了通濟鎮,重新踏上了西行的官道。
不同的是,這一次隊伍裡每個人的狀態都明顯好了。
唐僧坐在馬上的脊背又挺直了,手裡握著楚陽送的那把紙扇,偶爾開啟扇兩下,扇面上的水墨蘭草在日光中晃來晃去。他不再像之前那九天一樣繃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臉趕路了,雖然也不算輕鬆,但至少眉宇間那股擰巴勁兒鬆開了一些。
豬八戒的精氣神恢復得最徹底。兩天的好吃好睡好逛,足以讓這頭豬滿血復活。他扛著釘耙走在隊伍中間,嘴裡又開始哼那首不著調的曲子了,時不時還轉兩圈釘耙耍個花活,被孫悟空嫌棄了兩句也不惱,嘿嘿笑著接著耍。
白龍馬的蹄鐵在通濟鎮的鐵匠鋪換過了新的,四隻蹄子踏在官道上嘚嘚作響,步伐輕快有力。
楚陽走在隊伍尾部,左手習慣性地按著腰間那柄黑色短刀。 他一邊走一邊在體內默默執行著遁形術的靈氣迴路——不是真的在隱身,只是將靈氣按照風路的路徑在經脈中空跑了幾圈,像練拳的人在走路的時候默默比劃招式一樣。這種不消耗靈氣的“空跑“能幫助他熟悉靈氣迴路,將動作刻進肌肉記憶裡。
這個習慣是他昨天下午開始養成的,孫悟空看到之後點了點頭但沒說甚麼。
從寶林寺出發後又走了四天。
地形逐漸從平原過渡到了低矮的丘陵地帶,再從丘陵變成了連綿起伏的山地。山不高,最高的也就百來丈,但一座挨著一座,像海面上凝固了的波浪,沒完沒了地向前延伸。
官道在山谷之間蜿蜒穿行,路面從青石板變成了夯土路,又從夯土路變成了碎石和泥混合的山路。路旁的植被也在變化——平原上那種整齊的農田和村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山遍野的雜樹和灌木。
到了第四天的午後,他們進入了一片看起來很不一樣的山谷。
谷口很窄,兩側的山壁幾乎直立,只留了一道兩三丈寬的缺口。穿過缺口之後,視野忽然開闊了——谷內是一片長條形的盆地,南北約莫七八里長,東西約莫三四里寬,四面被低矮的山丘環繞著。
盆地裡有田,有水,有村莊。
但一切都透著一股不對勁的氣息。
田是有的,可田裡的莊稼長得稀稀拉拉的,秧苗矮小枯黃,像是營養不良的孩子,風一吹就東倒西歪。按說這時節該是莊稼拔節抽穗的旺季,長成這副模樣實在反常。
水也是有的——盆地中央有一條小河從北往南流,河面不寬,但水量尚可。問題是河水的顏色不對。不是正常的清澈或者泛黃,而是一種灰濛濛的濁白色,像是有人往裡面倒了大量的石灰水。
村莊就更古怪了。遠遠地能看到盆地南端有一個聚落,幾十戶人家的規模,灰瓦土牆,炊煙是有的——但只有三四縷,稀稀落落的。按照這個聚落的規模,正常情況下這個時辰至少該有十幾縷炊煙才對。
而最讓楚陽在意的,是空氣。
從踏進谷口的那一刻起,空氣的味道就變了。不是某種具體的臭味或者異味,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空氣彷彿變厚了、變黏了,吸進肺裡比外面費勁一些,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薄紗蒙在口鼻上。
呼吸不暢。
楚陽皺起了眉頭。
孫悟空的火眼金睛早就不安分了。他站在谷口的一塊高石上,兩道金光從眼底射出來,掃了一圈整個盆地。
“有邪氣。“他跳下來,聲音沉了半分,“不濃,但範圍很大。整個山谷裡都瀰漫著一層淡淡的邪氣,像霧一樣鋪開的。“
“甚麼等級的?“楚陽問道。
“不好說。邪氣本身不強,但勝在量大面廣。能把整個山谷都籠罩住的邪氣,源頭要麼是一個修為不低的邪物,要麼是某種會自行擴散的邪陣或者詛咒。“
唐僧在馬背上也感覺到了異常。他的佛門修為雖然不高,但對邪祟之氣天生敏感——袈裟上的佛光在進入山谷之後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做出了防禦反應。
“悟空,這裡……“
“師父別擔心,有俺老孫在,甚麼邪氣也傷不了您。不過這個山谷確實有問題,咱們走快點,儘早穿過去。“
楚陽沒有說話。
他在觀察。
官道沿著盆地的西側山腳延伸,穿過整個山谷需要走完這條約莫七八里長的路。他們走了大約一里路之後,路旁出現了第一塊農田。
田埂上蹲著一個老農。
老農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褂子,頭上裹著一方黑色的汗巾,手裡握著一把鋤頭,但沒有在幹活。他蹲在田埂上,兩眼無神地望著田裡那些半死不活的秧苗,嘴裡叼著一根旱菸杆,煙早就滅了也不知道。
楚陽走過去。
“老伯。“
老農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珠子在楚陽臉上轉了一圈,又轉到了他身後的唐僧、孫悟空和豬八戒身上。
他沒有表現出害怕——連豬八戒那張豬臉都沒讓他有甚麼反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外面來的?“
“是。我們從東土大唐來,往西天去。路過貴地,想問問——這山谷叫甚麼名字?“
老農從嘴裡取下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棗花谷。“
“棗花谷的莊稼怎麼長成這樣?不像是缺水缺肥的樣子。“
老農沉默了好一會兒。
“不是缺水缺肥。“他的聲音乾澀低沉,像兩塊砂石在摩擦,“是地不行了。“
“地不行了?甚麼意思?“
“地裡頭的勁兒沒了。“老農蹲著的身子微微前傾了一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往年的地,一鋤頭下去又松又軟,翻出來的土黑油油的,蚯蚓多得踩都踩不完。今年的地——“
他用鋤頭在腳邊的田埂上戳了一下。
鋤頭只扎進去一寸就停住了,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像戳在了一塊半凝固的膠泥上。
“硬。死硬。從去年入冬開始就不對了。地越來越硬,越來越板,種子撒下去不發芽,好不容易發了芽也長不大。你看那些秧苗——“他朝田裡歪了歪下巴,“跟紙糊的一樣,一場雨就能打倒。“
楚陽蹲下身子,將左手按在了田埂的泥土上。
他將一絲靈氣滲入地下,感知了幾息。
然後他收回手,站起來,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猴哥。“
孫悟空湊過來。
楚陽壓低聲音:“地下的土壤裡滲著一股陰寒之氣。不是天然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往泥土裡灌注寒氣,把土壤中的生機一點一點地抽走了。“
孫悟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跟那條河的情況對得上。河水發白就是寒氣侵入水脈的表現。河水和土壤同時被汙染,說明汙染源在地下,而且位置應該在上游方向——盆地的北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