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耍雜技的——一個黑瘦的漢子在街中央的空地上表演吞火和頂缸,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不時爆發出喝彩聲和掌聲。
還有一個捏泥人的老頭,坐在一張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堆五顏六色的面泥。他的手指頭又粗又短,可幹起活來卻靈巧得不得了。一團面泥在他手裡轉兩圈,捏兩下,再用竹籤一挑一劃,一個活靈活現的小人就出來了——門神、灶王爺、關公、財神、觀音菩薩,甚麼都能捏。
豬八戒蹲在泥人攤前看了半天,指著一個胖乎乎的彌勒佛泥人說:“這個像俺。“
孫悟空瞟了一眼:“你比彌勒佛胖。“
“俺哪有那麼胖——“
楚陽掏了幾文錢,買了三個泥人——一個猴王,一個豬將軍,一個書生模樣的。
“留個記念。“
豬八戒接過那個豬將軍泥人,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忽然嘿嘿笑了。
“還挺像俺當年在天庭的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泥人揣進懷裡,動作輕柔得像揣一顆雞蛋。
繼續往前走。
夜市的盡頭是一座石拱橋,橋下是一條不寬的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銀光。橋面上也擺著幾個攤子,賣的是消夜的小食——炒瓜子、糖炒栗子、桂花酒釀湯圓。
楚陽在橋頭的一個攤子上買了三碗酒釀湯圓。
湯圓是現煮的,小小的一顆顆,白白胖胖地浮在甜酒釀的湯汁裡。湯汁微微發酵過,帶著一股淡淡的酒香,喝起來甜而不膩,暖而不燙。
三人端著碗靠在橋欄杆上,一邊吃一邊看河裡的月亮。
月亮圓圓的,倒映在水面上,被微微的水波揉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揉碎,像一塊不安分的銀餅。
橋下的水聲潺潺的,和遠處夜市的嘈雜聲混在一起,既不安靜也不吵鬧,恰到好處。
一陣夜風吹過來,帶著河邊柳樹的清苦氣息和遠處某家飯館飄過來的醬肉香。
楚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取經路上的日子也不是那麼難熬。
孫悟空喝完了最後一口湯圓湯,將碗放在橋欄杆上,抬頭望著月亮。
“俺老孫五百年前在花果山的時候,也愛在這種月亮底下坐著。“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遙遠。
“那時候俺老孫不用趕路,不用打妖怪,不用伺候師父。想吃桃子就吃桃子,想喝酒就喝酒,想跟猴子猴孫們鬧就鬧到天亮。“
豬八戒在旁邊聽著,難得沒有接話。
孫悟空沉默了兩息,忽然嘿嘿笑了一聲。
“不過那時候沒人跟俺老孫一起逛夜市。猴子們不愛這些,它們只愛桃子和瀑布。“
他偏過頭來看了楚陽一眼。
“你小子拐師父來這裡歇腳,又拉著俺老孫和呆子出來逛夜市,到底圖甚麼?“
楚陽想了想。
“不圖甚麼。就是覺得大家太累了,該鬆快鬆快。“
“就這?“
“就這。“
孫悟空盯著他看了兩息,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然後他笑了。不是他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嘻哈笑,而是一種更柔和的、更放鬆的笑。
“你這人吧,心眼比俺老孫多了十個八個。可有一樣好——你的心眼都不是給自己使的,都是替別人操心。“
楚陽笑了笑沒說話。
豬八戒嗦完了最後一顆湯圓,滿足地摸了摸肚皮。
“楚陽兄弟,俺老豬這輩子最佩服兩種人。一種是打架厲害的,比如猴哥。一種是能讓俺老豬吃飽的,比如你。“
“那師父呢?“孫悟空問道。
豬八戒想了想:“師父是第三種——能讓俺老豬心甘情願餓肚子的。“
三人都笑了起來。
笑聲順著夜風飄散開去,混進了夜市的喧囂和流水的潺潺聲裡。
橋下的月亮晃了晃,像是也在笑。
他們又在夜市裡逛了大約半個時辰。
豬八戒在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前站了很久,最後買了五個最大的,抱在懷裡,走幾步就啃一口,啃得滿嘴焦糖色。
孫悟空在雜耍攤前駐足看了一會兒那個黑瘦漢子吞火。看完之後他撇了撇嘴,評價道:“這火吞得不行。俺老孫當年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裡蹲了四十九天,那才叫吞火。“
楚陽買了一把紙扇,扇面上畫著一幅水墨蘭草。不是甚麼名家之作,但筆觸清淡素雅,看著舒服。他打算明天送給唐僧——唐僧趕路的時候總嫌熱,有把扇子扇扇風也好。
逛到子時將近的時候,夜市開始漸漸散場了。
小販們收起了攤子,燈籠一盞一盞地滅了。青石板路上的人影越來越稀疏,最後只剩下幾條野狗在牆根底下嗅來嗅去,翻找白天掉落的食物殘渣。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慢悠悠地往山上走去。
山路上只有月光和蟲鳴。
松林在夜色中變成了一片黑黝黝的剪影,樹冠的輪廓被月光鑲了一道銀邊。一隻貓頭鷹蹲在某棵松樹的枝頭上,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的黃光,像兩顆琥珀珠子。
腳下的石階被露水打溼了,踩上去微微有些滑。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木清香和泥土的腥潤氣息——這是山裡特有的夜晚味道,和城鎮裡的煙火氣截然不同。
豬八戒抱著最後一個烤紅薯,一邊啃一邊往上爬,步伐輕快得跟下山時判若兩人。
“俺老豬現在覺得,渾身上下都有勁了。“
孫悟空在他前面幾級臺階上蹦躂著,已經恢復了猴子的原形——反正山路上沒有外人——尾巴翹得高高的。
“吃飽了當然有勁。你那三百斤的身子,一半是肉一半是飯。“
豬八戒難得沒有反駁。他嘿嘿笑了兩聲,將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嚼,嚥下去。
楚陽走在最後面,手裡搖著新買的紙扇——雖然夜裡不熱,但搖著扇子走路有一種閒適的感覺。
快到寺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前方的寺門旁邊,月光下,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穿著白色僧袍,沒有披袈裟,頭髮散著,腳上是一雙布鞋。
是唐僧。
楚陽的心咯噔了一下。
完了,醒了。
孫悟空和豬八戒也看到了。兩人的動作同時僵住,對視了一眼。
豬八戒的臉都白了——當然他那灰濛濛的豬臉看不出顏色變化——但慌張是實打實的。他下意識地將手裡的紅薯皮往身後藏了藏,然後意識到紅薯皮已經沒了,又把手縮回來,假裝甚麼都沒拿過。
三人硬著頭皮走到寺門口。
唐僧看著他們。
月光下他的面容很安靜,看不出是生氣還是不生氣。
“師……師父……“豬八戒最先繃不住了,噗通一聲跪下來,“俺……俺就是出去轉了轉……沒幹甚麼……“
孫悟空倒是比他鎮定得多,手搭在後腦勺上嘿嘿笑了兩聲。
“師父,夜裡睡不著,出去溜達了一圈……“ 唐僧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孫悟空和豬八戒,落在了楚陽身上。
楚陽坦然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師父,是我帶他們出去的。“
唐僧沉默了兩息。
“去哪了?“
“山下的夜市。吃了碗餛飩,喝了碗酒釀湯圓,逛了逛攤子。沒有喝酒鬧事,也沒有驚擾百姓。“
唐僧又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三個人都沒有預料到的話。
“好吃嗎?“
楚陽愣了。
豬八戒愣了。
連孫悟空都愣了。
唐僧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一點。
“貧僧問你們,好吃嗎?“
豬八戒的嘴巴張了兩張,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細得像蚊子哼。
“好……好吃。“
唐僧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他轉過身去,朝客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明天不急著趕路。貧僧還有幾卷經書沒看完。“
然後他繼續走了。
僧袍的下襬在月光中輕輕擺動著,腳步平穩而從容。
三個人站在寺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豬八戒最先反應過來,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
“師父……師父沒罵咱?“
孫悟空將金箍棒塞回耳朵裡,搖了搖頭。
“不但沒罵,好像還挺高興。“
楚陽低頭看著手中那把紙扇,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唐僧不是不懂。
他甚麼都懂。
他只是不善於主動開口說“我累了““我想歇歇““我們休息一下吧“。在他的認知裡,身為取經人,說出這些話就是軟弱,就是對使命的不敬。
可當別人替他做出了這個決定——當楚陽用一個善意的“謊言“把他引到這座寺廟裡,當他在藏經閣裡度過了一個安靜而充實的夜晚,當他發現自己的三個同伴也在山下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晚上——他忽然發覺,停下來歇一歇,並沒有甚麼不好。
世界沒有因為他們歇了一晚就塌下來。
西天沒有因為他們逛了一趟夜市就變遠一寸。
反而,所有人都比前九天精神了。
這或許就是唐僧說“明天不急著趕路“的原因。
楚陽將紙扇合起來,攏在手中。
翌日醒來的時候,楚陽躺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窗外的光線是淡金色的,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溫度,透過糊窗的白紙灑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毯。
他聽到了鳥叫聲——不是一兩隻,是一大群,嘰嘰喳喳地擠在屋簷下面鬧,像一幫下了課的孩子在走廊裡追打。
還聽到了遠處的鐘聲。
是寶林寺的晨鐘。聲音低沉渾厚,一波一波地從山腰上散開去,撞在對面的山壁上彈回來,又散開,又彈回,最後化成了一陣綿長的嗡嗡聲,融進了清晨的空氣裡。
楚陽伸了個懶腰,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咔吧咔吧地響。
舒服。
連續九天趕路積攢下來的痠痛和僵硬,經過昨晚一整夜的深度睡眠,終於消退了大半。右肩的舊傷也好了許多,抬起胳膊不再有那種撕扯般的鈍痛了,只剩下一點隱隱的酸脹。
他起身穿好衣服,推開房門。
走廊裡瀰漫著一股清淡的檀香味,是寺裡早課焚的香。陽光從廊柱之間斜斜地切進來,在紅漆地面上畫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條紋。
隔壁唐僧的房門敞著,床鋪迭得整整齊齊,人不在。
想必是去藏經閣了。
楚陽笑了笑,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把昨晚買的紙扇,走到藏經閣門口一探頭——果然,唐僧已經盤腿坐在蒲團上了,面前攤著昨晚沒看完的那捲梵文經書,神情專注得像入了定。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將紙扇放在唐僧手邊的矮桌上。
唐僧抬起頭來。
“嗯?這是……“
“昨晚在夜市上買的。師父趕路的時候天熱,扇扇風也好。“
唐僧拿起紙扇,展開看了看扇面上的水墨蘭草。
他的目光在那幾筆清淡的墨跡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浮現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畫得不錯。有幾分鄭板橋的意思。“
“師父過獎了,地攤上三文錢一把的東西,比不了名家。“
唐僧將紙扇合起來,握在手中,輕輕地在掌心敲了兩下。
“心意比畫工重要。多謝你,楚陽。“
楚陽注意到他又叫了“楚陽“而不是“楚施主“。
“師父慢慢看經書,不著急。我去找悟空和八戒。“
唐僧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去,已經沉浸回了梵文經書的世界裡。
楚陽退出藏經閣,沿著寺廟後面的小徑朝後山走去。
寶林寺的後山是一片緩坡,坡上長滿了齊膝高的野草和零星的灌木。草葉上還掛著露珠,在朝陽的照射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像是有人在草地上撒了一把碎鑽。
坡頂是一塊平坦的空地,大約兩三畝大小,地面上鋪著一層短短的草皮,踩上去軟綿綿的。空地四周環繞著幾棵高大的銀杏樹,樹葉已經開始泛黃了,在晨風中沙沙作響,偶爾飄落幾片扇形的金黃葉子,打著旋兒落在草地上。
孫悟空正蹲在空地邊緣的一棵銀杏樹下,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甚麼。
豬八戒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中央,四肢大張,像一個巨大的“大“字,嘴裡嚼著一根草莖,翻著白眼望天,一副靈魂已經出竅了的樣子。
“猴哥。“楚陽走過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