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蹲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百無聊賴地用金箍棒在水面上劃來劃去，攪得溪水打著旋兒。
楚陽從儲物袋裡取出食材和炊具，在溪邊的一塊平地上支起了鍋灶。
今天他打算做一鍋熱湯麵。趕了一天的路，大家都累了，一碗熱騰騰的湯麵下肚，混身的疲乏都能消散大半。
他先用溪水淘了麵粉，揉成一個光滑的麵糰，蓋上溼布醒著。然後切了些蔥薑蒜爆鍋，把早上在鎮子上買的一塊臘肉切成薄片下鍋煸炒。
臘肉在熱油裡滋滋作響，油脂被逼出來，發出誘人的焦香味。
然後他往鍋里加了水，放進幾塊幹香菇和一小把枸杞，大火燒開之後轉小火慢慢煨著。
趁湯煨著的工夫，他開始擀麵。
麵糰被擀成薄薄的一張餅，然後折迭起來，用刀切成寬窄均勻的麵條。
刀工乾淨利落，麵條根根分明，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齊整。
“楚陽兄弟這手活兒，嘖嘖嘖。“豬八戒從水裡探出半個腦袋，口水都快流進溪水裡了，“俺老豬看得都餓了。“
楚陽笑了笑：“快好了，你先上來把身上擦乾。“
湯底煨得差不多了，他將切好的麵條下進鍋裡。麵條在翻滾的湯水中上下起伏，幾分鐘後便煮得恰到好處——韌而不硬，滑而不爛。
他又往鍋裡撒了一把切碎的青菜葉子，燙了幾息便關了火。
楚陽盛了四大碗湯麵，每碗上面都鋪著幾片煸得焦黃的臘肉，點綴著翠綠的菜葉和幾粒紅豔的枸杞。湯麵熱氣騰騰，濃郁的香味隨著蒸汽彌散開來，在暮色中格外饞人。
當然，給唐僧的那碗裡放的臘肉實際上被他摻了真正的臘肉。不過這件事誰都不知道。
“師父，請用。“楚陽將碗端到唐僧面前。
唐僧接過碗，低頭看了看那碗湯麵，微微愣了一下。
“這麵條做得真好，一根根的，像是銀絲一樣。“
楚陽說道：“粗糧細作，配上山裡的菌子和藥材熬的湯底，滋補又暖胃。師父趕了一天的路，熱乎乎地喝碗湯，今晚能睡個好覺。“
唐僧點了點頭，端起碗來，小口小口地吃著。
“好吃。“他吃了幾口之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驚喜，“湯底很鮮，麵條也筋道。楚施主的手藝，貧僧每次吃都覺得驚豔。“
楚陽謙虛地笑了笑：“師父過獎了。“
豬八戒早就開吃了，呼嚕呼嚕的聲音比他打鼾還響。一碗麵不到三口就見了底，他舔了舔碗沿，眼巴巴地望著鍋裡。
“楚陽兄弟，還有沒有？“
“有，鍋裡還有。自己盛。“
豬八戒樂顛顛地跑去盛了第二碗，蹲在溪邊吃得滿頭大汗。
孫悟空倒是吃得斯文，一根麵條一根麵條地挑著吃，偶爾夾一片臘肉放進嘴裡嚼兩下。
“楚陽兄弟，這臘肉哪兒買的？味道不錯。“
楚陽說道：“前天經過那個鎮子的時候買的。那家鋪子的臘肉是煙燻的，用的是柏木和橘皮，所以有一股特別的清香。“
孫悟空點了點頭：“確實比一般的臘肉好吃。回頭要是再路過那種鎮子，多買幾塊。“
“好。“
四人圍坐在溪邊，吃著熱騰騰的湯麵，聽著潺潺的水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蛙鳴，一天的疲憊和不愉快似乎都隨著暮色消散了。
吃完麵之後，楚陽收拾了碗筷，又燒了一壺熱水泡茶。
茶葉是他在清風鎮買的，品質算不上上乘，但勝在清香解膩，飯後喝上一杯正合適。
唐僧端著茶碗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望著天邊漸漸暗淡的晚霞，神色平和了許多。
“楚施主。“他忽然開口道。
“弟子在。“楚陽坐在不遠處，正用小刀削著一根樹枝。
唐僧沉吟了片刻，說道：“今天的事，貧僧想了很久。“
楚陽放下手中的樹枝，認真地看著他。
唐僧說道：“貧僧從小在金山寺長大，師父教給貧僧的第一條戒律就是不殺生。貧僧二十多年來，別說殺生了，連一隻螞蟻都不敢踩。“
“可今天……“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聲音裡帶著幾分迷惘，“今天看到那些人骨，貧僧才意識到，貧僧一直以來奉行的慈悲，或許並不完整。“
楚陽沒有打斷他，靜靜地聽著。
唐僧繼續說道：“貧僧以前覺得，只要自己不殺生，就是慈悲。可貧僧從沒想過，有些時候，不殺生反而會害死更多的人。“
“若是今天悟空聽了貧僧的話，把那些土妖趕走了，它們明天就會在別的地方繼續害人。那些被害的人，貧僧雖然沒有直接傷害他們，卻因為貧僧的'慈悲'而間接地送了他們的命。“
“這種慈悲……算不上真正的慈悲。“
他說到這裡，聲音變得有些哽咽。
“貧僧修行了二十多年，到今天才明白這個道理。貧僧慚愧……“
楚陽輕聲說道：“師父不必慚愧。有些道理在書上讀一百遍都不如親眼見一次。師父今天能想通這一點，已經比許多修行了一輩子的人都要強了。“
唐僧苦笑了一下：“楚施主總是會安慰人。“
楚陽說道：“弟子不是安慰師父，弟子說的是實話。“
他頓了頓，又說道：“師父，弟子覺得，真正的佛法不應該是一成不變的教條。佛祖當年講法四十九年，對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用不同的方式點化不同的眾生。這說明甚麼？說明佛法是活的，不是死的。“
“戒律是用來指引修行方向的，不是用來畫地為牢的。師父若是被戒律困住了手腳，連該做的事情都不敢做了，那就不是在守戒，而是在自縛了。“
唐僧聽了這番話，沉默了很久。
溪水在暮色中流淌，映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像是一條流動的緞帶。
夜風從遠處的山谷裡吹來，帶著幾分涼意，將白天的燥熱一掃而空。
螢火蟲從草叢裡飛了出來，一閃一閃的，在溪邊畫出了無數條細小的光軌。
“楚施主。“唐僧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平靜了許多。
“弟子在。“
“你說得對。貧僧以前確實是被戒律困住了。“
他放下茶碗，雙手合十，望著天邊那顆剛剛亮起來的星星。
“貧僧這次西行，不僅是為了取經，也是為了修心。今天發生的事情，讓貧僧明白了一個道理——修行不只是在寺廟裡唸經打坐，更是在紅塵中體悟真諦。“
他轉頭看向孫悟空。
此刻孫悟空正蹲在一塊石頭上，雙手託著下巴，假裝在看溪水裡的魚，耳朵卻一直豎著，顯然在聽這邊的對話。 “悟空。“唐僧喚道。
孫悟空的耳朵動了動，裝作不經意地回過頭來。
“嗯？師父叫俺？“
唐僧看著他，目光溫和而認真。
“以後再遇到這種事情，你不必猶豫。該出手的時候就出手，貧僧不會再怪你了。“
孫悟空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覺得甚麼話都不夠分量。
最終，他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俺老孫知道了，師父。“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溪水聲掩蓋過去。
但楚陽聽到了。
他聽到了那幾個字裡包含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得意，不是如釋重負。
是一種很深的、不容易說出口的信任。
豬八戒不知道甚麼時候湊了過來，一臉感動地擤了擤鼻涕。
“師父，猴哥，你們這也太讓俺感動了。俺老豬都快哭了。“
孫悟空一腳把他踹到了溪水裡。
“滾一邊去，誰讓你來湊熱鬧了？“
豬八戒在水裡撲騰了兩下，浮出水面，朝孫悟空喊道：“猴哥你有病啊！俺好心好意來幫你們烘托氣氛，你把俺踹水裡去？“
孫悟空哈哈大笑：“你那叫烘托氣氛？俺看你是來蹭熱鬧的！“
豬八戒氣鼓鼓地從水裡爬出來，渾身溼淋淋的，活像一頭剛從泥塘裡撈出來的豬。
唐僧看著這兩個徒弟打打鬧鬧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了一絲笑意。
楚陽坐在溪邊的石頭上，望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感。
夜幕完全降臨了。
滿天的繁星像是被人打翻的銀子，灑滿了整片天穹。溪水在星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流得平靜而悠遠，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往哪裡去。
一隻貓頭鷹從樹林深處飛出來，無聲地滑過夜空，像一個沉默的哨兵。
楚陽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柴，火焰噼啪作響，映得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著暖融融的橘紅色光芒。
“今晚就在這裡露宿吧。“他說道，“明天一早再趕路。“
唐僧點了點頭，在火堆旁盤膝坐下，閉目誦經。
翌日天亮的時候，楚陽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一隻鳥，是一群。聽聲音像是麻雀，嘰嘰喳喳地擠在頭頂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鬧成一鍋粥。
他睜開眼睛，看到天邊泛著一層薄薄的藕粉色，晨霧從溪面上升騰起來，乳白色的水汽一團一團地漫過草地，將四周的景物都裹進了一層朦朧的紗裡。
火堆早就滅了，只剩下一攤灰白色的死灰和幾截燒焦的樹枝頭。
豬八戒還躺在幹樹葉鋪成的“床“上打呼嚕，身下的樹葉被他拱得七零八落，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嘴巴半張著，口水淌了一下巴。
孫悟空不知甚麼時候從樹上下來了，蹲在溪邊洗臉。他把臉埋進水裡，猛地甩了甩頭，水珠四濺，金色的毛髮上沾滿了晶瑩的水滴。
唐僧已經起來了，正坐在溪邊的一塊青石上，面朝東方，雙手合十，默默誦著早課。袈裟在晨霧中泛著幽微的光澤，襯得他整個人像是一座沉靜的石佛。
楚陽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身來，走到溪邊掬了一捧冷水潑在臉上。
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估摸著時辰還早，便去翻了翻儲物袋裡的食材，打算做一頓簡單的早飯。
鍋裡煮了一鍋小米粥，配上昨天剩的半塊臘肉切成碎丁，炒了個臘肉蛋炒飯。又把儲物袋裡僅剩的幾個饅頭掰開，放在火上烤了烤，外皮烤得焦黃酥脆，掰開來裡面還冒著熱氣。
“開飯了。“
豬八戒像是被施了甚麼法術，“開飯“兩個字剛落地，他呼嚕一聲就坐了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鼻子已經開始嗅了。
“臘肉？俺聞到臘肉味了。“
楚陽把一碗蛋炒飯遞給他。
豬八戒接過來，三口兩口就扒拉乾淨了，舔了舔碗沿，又去盛了一碗。
吃過早飯之後，一行人收拾了行裝，繼續向西趕路。
這一天的路比昨天好走了許多。官道兩旁重新出現了樹木，先是稀稀拉拉的幾棵白楊，然後漸漸變得茂密起來，最後竟連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林子。
林子裡陰涼得很，陽光被層層迭迭的枝葉過濾之後，只剩下星星點點的光斑灑在地上，隨著樹葉的搖動而忽明忽暗。
空氣中瀰漫著松脂和朽木混合的氣息，偶爾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是野蘭花，長在路邊的石縫裡，淡紫色的花瓣小小的，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這地方不錯。“孫悟空走在前面開路，左右打量著，“樹多妖少，算是一段太平路。“
豬八戒說道：“最好一路都這麼太平，省得俺老豬操心。“
孫悟空嗤笑道：“你甚麼時候操過心了？每次打架你都躲在最後面。“
豬八戒不服氣：“俺那是在保護師父！師父手無縛雞之力，得有人守著他。“
“你守著他？你守著飯鍋還差不多。“
“猴哥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兩人又拌起嘴來。
唐僧騎在馬上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也不管他們。
楚陽走在後面，一邊趕路一邊留意著周圍的地形。
這一帶的山勢越來越高了，官道在兩座大山之間的谷地裡蜿蜒穿行，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遠處的山峰被一層薄薄的雲霧環繞著，山腰處隱約可以看到一些人工開鑿的石階，一級一級地通向山頂。
石階的盡頭，半隱在雲霧中的，似乎是一座建築。
楚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