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被孫悟空那冰冷不客氣的語氣和眼神嚇得微微一哆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深知這猴子的厲害,更知道這猴子最近心情不好,不敢有絲毫放肆。
他努力維持著溫和的語調,勸說道。
“悟空,你……你這樣子太嚇人了。為師這不是為你好嘛。你看這衣帽,乃是……乃是為師的一番心意。”
他內心實則波濤洶湧,極其不捨!這可是林仙君所賜的“護體至寶”啊!諸法不染、萬邪不侵!他唐三藏自出長安,經歷了兄弟慘死、自己差點被嚇瘋、又被各種“考驗”折騰,內心深處對於“安全”的渴望早已到了病態的程度。
他無比迫切地想要提升自保能力,這頂“寶帽”對他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的保命符!能極大緩解他目睹兄弟被撕碎、自身亦彷彿經歷酷刑般的不安感。
可是……可是那老婦人千叮萬囑,這是給悟空的,還必須哄他戴上!仙君的命令,他不敢違抗,只能忍痛割愛。
想到這裡,唐三藏心中滴血,臉上卻還得擠出笑容,將衣帽又往前遞了遞,按照之前老婦人的說法,編造道。
“此衣帽,乃是為師幼年時所穿之物,雖非珍品,卻頗有靈性。你且戴上這帽,便可心靜神寧,更易領悟佛法;穿上這衣,則舉止自然合乎禮儀,頗有威儀。是為師……為師的一片心意,你莫要推辭。”
他這說法,完全是把老婦人之前關於“定心”、“管教”的暗示,扭曲成了“輔助修行”、“增添威儀”的吉祥物功能,而且來源也改成了自己的“舊物”,絕口不提林竹。
因為他潛意識裡也覺得奇怪,既然是仙君所贈,為何那老婦人不讓自己直說是仙君給的?莫非另有深意?保險起見,還是按自己的理解來說。
孫悟空原本滿心煩躁,根本不在意甚麼衣帽,正要揮手推開,卻忽然心中一動,火眼金睛仔細打量了一下那衣帽,尤其是那頂嵌金花帽,做工確實精緻,隱隱有極淡的、不同於凡俗的靈氣波動。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想起,這一路行來,師父的行李簡單得很,何曾見過這般精緻的衣帽?更別提是甚麼“幼年所穿”了,這和尚小時候家裡這麼闊綽?
疑心一起,孫悟空伸出去的手頓住了。
他眯起眼睛,盯著唐三藏,聲音變得有些危險。
“師父,你這就不老實了。咱們一路同行,你的行李包裹俺老孫雖未細看,但大致有甚麼還是知道的。這般精緻的衣帽,可不像是你包袱裡能掏出來的東西。說,到底哪兒來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將另一隻手中的金箍棒提了起來,雖未指向唐三藏,但那無形的壓迫感和絲絲縷縷洩露出的冰冷殺意,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唐三藏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他深知自己這個徒弟的脾性,更清楚自己教給他的那些“佛法”裡,對於“欺騙”、“犯戒”是何等嚴厲的態度。若是被悟空認定自己說謊,那下場……
“悟……悟空!你聽為師解釋!”
唐三藏慌忙擺手,聲音都帶了哭腔,哪裡還敢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
“是……是一個醜陋的老婦人!剛才你走後不久,她突然冒出來,攔住了為師!她說……說是一個白衣男子託她轉交的!她說那白衣男子長得……長得極為俊朗,顏值極高,不似凡人!為師一想,那定是林仙君無疑啊!
她就給了為師這衣帽,還有……還有一張紙,說是配套的甚麼……甚麼言……對對,定心真言!她還千叮萬囑,一定要為師先哄你戴上這帽子!為師……為師絕對沒有半句虛言啊!”
他這一番急切辯解,倒是把前因後果說了個七七八八,除了把他自己腦補的“護體至寶”功能和捨不得的小心思隱去,其他基本屬實。
孫悟空聽完,眉頭緊鎖,心中的戾氣和懷疑稍微減退了一些。白衣男子?顏值極高?林竹?如果是那姓林的所贈……雖然他行事古怪,但似乎確實沒害過自己,在天牢裡還請自己吃過桃子,說過些聽起來彆扭卻好像有點道理的話。如果是他送的東西……
孫悟空臉上的兇厲之色稍緩,金箍棒也微微垂下,他看了一眼唐三藏手中那頂花帽,雖然覺得這玩意兒樣式有點娘,但既然是林竹所贈,或許真有甚麼特殊用處?比如……剋制西天暗中搞鬼的小手段?
他臉上的冰霜漸漸融化,甚至扯出了一絲算得上是“笑容”的弧度,伸手便要去接那帽子,口中道。
“原來如此。既然是獄……是老林所贈,那俺老孫便收下了。多謝師……”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頂嵌金花帽的瞬間,一個熟悉無比、憊懶中帶著一絲戲謔、清晰無比地直接響徹在他耳邊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
“等等,猴子。本座可沒送過你這玩意兒。”
孫悟空的動作,連同他臉上那剛剛浮現的一絲“謝意”,瞬間僵住!
唐三藏捧著衣帽的手也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凝固,茫然地眨著眼睛,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這聲音意味著甚麼。
場面,驟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只有山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彷彿在嘲笑著甚麼。
林竹那一聲清晰無比的否認傳音,雖只針對孫悟空,並未刻意遮掩,以觀音菩薩與他相仿的修為,又是全神貫注留意下方變故,自然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細微卻不容錯辨的神念波動。
雲層之上,觀音猛地轉頭,那雙原本蘊著悲憫與此刻焦灼的美眸,瞬間被噴薄的怒火點燃,死死盯向不遠處那個一臉憊懶、彷彿甚麼事都沒發生的白衣身影!
她胸口急劇起伏,幾乎要控制不住周身祥和的佛光,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顯得有些尖銳。
“林——竹!你……你又想幹甚麼?!這是我西天靈山之事!西遊取經,關乎三界氣運,你屢次三番攪和也就罷了,如今竟敢直接插手干預緊箍之事?!
你可知,若那孫悟空不戴上此箍,難以管束,西行一路必將再生無窮禍端!屆時因果業力反噬,你擔待得起嗎?!西天也絕不會與你善罷甘休!”
她這是真的急了,也怕了。
眼看計劃就要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甚至連西天的“大義”和“威脅”都搬了出來。
然而,林竹面對她的怒斥,只是懶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彷彿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隨即,他眼神陡然一冷,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間出現在觀音面前,速度快得連觀音都只看到一抹殘影!下一瞬,一隻修長卻蘊含著難以想象力量的手,已經精準而有力地扼住了觀音那纖細白皙的脖頸!
雖然並未真正發力傷她,但那冰冷的手指觸及肌膚的觸感,以及其中蘊含的、毫不掩飾的警告意味,讓觀音渾身一僵,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西天的事?與本座何干?”
林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他湊近了些,盯著觀音那雙因驚怒而睜大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本座剛才聽見,有人膽大包天,竟敢冒用本座的名號,在此招搖撞騙,試圖誘騙無知群眾上當受騙?觀音大士,你可知,在三界律法之中,這叫甚麼罪嗎?這叫‘冒充國家工作人員招搖撞騙罪’!
情節嚴重,影響惡劣,本座身為執法獄神,難道不該‘適當’闢謠,維護本座的合法權益和……嗯,名譽權?”
他一邊說著,扼住觀音脖頸的手指還微微摩挲了一下,彷彿在感受那肌膚的觸感,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弧度,低聲調侃道。
“嘖,別說,手感還挺嫩滑。本座差點就‘手滑’了。”
觀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近身、冰冷的觸感以及輕佻的言語刺激得又羞又怒,臉上瞬間飛起兩朵紅霞,但脖頸被制,法力似乎也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隱隱壓制,竟一時難以掙脫。
她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你休要胡攪蠻纏!本座……本座只是借用一下你的名字,何至於要如此拆臺?!”
“借用?不問自取是為偷!”
林竹冷笑。
“你不僅侵犯了本座的署名權,還試圖用本座的名譽做擔保,行那坑蒙拐騙之事,嚴重侵害了本座的人身財產安全以及……明年在天庭的伙食費預期!精神損失費、名譽損失費、誤工費、闢謠勞務費……這些,你難道不該賠償?”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一本正經地“算賬”,最後總結道。
“所以,本座不僅要拆臺,還要索賠!現結,概不賒欠!”
“你……你無賴!”
觀音氣得眼前發黑,感覺跟這惡魔完全沒法講道理。
“你到底想怎樣才肯罷手?!”
“簡單啊。”
林竹好整以暇。
“要麼,你現在就下去,當著唐三藏和孫悟空的面,親口承認那衣帽跟你口中的‘白衣仙君’半毛錢關係都沒有,是你觀音菩薩自己搞的鬼。要麼……”
他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本座現在就下去,幫你‘澄清’一下。你覺得,唐三藏知道真相後,還會不會那麼‘信任’你,甚至……會不會覺得,你連帶著西天,都在騙他,要害他的‘好徒弟’?”
這話如同毒針,刺中了觀音最擔心的地方。
她之所以盜用林竹名號,就是因為唐三藏對林竹盲目信任,對西天和她卻充滿猜忌。如果此刻被揭穿,不僅緊箍計劃泡湯,唐三藏對西天的信任也將徹底崩塌,西遊立刻玩完!
“你敢!”
觀音又急又怒,幾乎是下意識地,空著的一隻玉手猛地抬起,捂住了林竹的嘴!這個動作做出來,兩人都愣了一下。觀音是情急之下的反應,做完才覺得不妥,臉上更紅,卻不敢鬆手,只是惡狠狠地瞪著林竹,眼神裡充滿了威脅。
“不準說!”
林竹被她捂住嘴,非但不惱,眼中反而掠過一絲更濃的戲謔和玩味,甚至伸出舌頭,極快地在那溫潤的掌心舔了一下!
“!”
觀音如同被燙到般猛地縮回手,臉上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又羞又憤,指著林竹“你你你”了半天,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林竹卻彷彿沒事人一樣,舔了舔嘴唇,獰笑道。
“哎呀,觀音大士的手,還挺香。不過,你覺得捂住本座的嘴就有用嗎?本座神念傳音,可是不需要動嘴的哦~”
他看著觀音那副快要氣炸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心中暢快無比。
他正是仗著此刻握有顛覆西遊程序的“把柄”,才敢如此肆意地逗弄這位平日高高在上的菩薩。
他享受著這種將對方逼到牆角、看對方憋屈抓狂的快感,一時間竟有些忽略了下方場中那對師徒的具體互動。
下方,僵住的孫悟空緩緩收回了伸向花帽的手,臉上的那一絲“謝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冰冷、嘲弄和一絲後怕的複雜神色。
林竹的否認,如同兜頭一盆冰水,將他方才因“林竹所贈”而略微放鬆的警惕徹底澆醒!不祥的預感成了現實!這花帽,果然有問題!
再結合之前那一連串的“考驗”、“調虎離山”,以及這老婦人的詭異出現和強調“哄騙”,孫悟空幾乎可以斷定,這頂看似精緻的帽子,絕對是西天安排下來的、用來噁心他、控制他的玩意兒!
他腦中瞬間閃過在九層天牢時,林竹一邊請他吃桃子,一邊看似閒聊般說過的那些話——“在這三界混,尤其是你這種有前科的,得多長几個心眼。
別人給的東西,尤其是那些禿驢給的,別隨便接,更別隨便戴。誰知道里面下了甚麼套?生存第一要義,就是別把自己的要害,交到別人手裡。”
當時他只當是怪話,此刻想來,卻是字字珠璣,堪稱生存至理!
‘好一個西天!好一個如來!’孫悟空心中戾氣翻騰,殺意湧動,‘五百年前騙俺老孫上套,壓在五行山下。如今放俺出來,還要用這等陰損玩意來控制俺?把俺當甚麼了?籠中猴?戲臺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