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滾”字，如同炸雷，嚇得六賊混身哆嗦，連滾帶爬，也顧不得身上疼痛，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哭爹喊娘地鑽進了旁邊的密林深處，轉眼消失不見。
“哼，算他們走運。”
唐三藏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身，對孫悟空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
“徒兒，看到了嗎？這便是‘金剛怒目’，這便是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對待這等惡徒，講道理是無用的，唯有以力服人，方能使其知錯，不敢再犯。走吧，繼續趕路。”
說著，他便要拉著孫悟空，繼續西行。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隱在暗處，全程目睹了這場“暴力教學”的觀音菩薩，此刻的心情已經不能用簡單的“抓狂”或“崩潰”來形容了。
她看著唐三藏那乾脆利落、狠辣果決的出手，看著他那副視人命如草芥、殺意凜然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金蟬子轉世、十世修行的聖僧影子？
這活脫脫就是個披著僧袍的魯提轄，不，比魯提轄還兇悍！若不是孫悟空最後那一聲勸，看唐三藏那架勢，是真準備把那六個凡人山賊當場“超度”了！
更讓她心急如焚的是，唐三藏打完了人，教訓完了徒弟，居然就這麼拉著孫悟空要繼續上路了！那六個山賊……那六個山賊的出現，本就不是偶然啊！
那是她按照原計劃，暗中以佛法點化引導來的“六賊”，名字都暗合“六根”、“六識”，是給孫悟空準備的第一道“心性考驗”，是後續戴上緊箍咒的重要鋪墊和契機！
可現在呢？唐三藏三下五除二把“考題”給物理拆了，然後就要帶著“考生”離場了！這緊箍咒還怎麼找機會給孫悟空戴上？沒有這緊箍咒，如何能約束這隻越發無法無天、還被“陰間佛法”洗禮過的猴子？西遊豈不是又要失控？
她心急火燎，卻又無可奈何。直接現身？那師徒二人現在對她防備心極重，根本不會配合。
強行出手？且不說打不打得過旁邊雲層裡那個看戲的瘟神，就算強行給孫悟空套上緊箍，只怕也會立刻激起這對師徒最激烈的反抗，西遊立馬就得完蛋。
走投無路之下，觀音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最後一絲希望，投向了那個一直在雲層上看戲、此刻似乎也準備跟著師徒倆繼續“觀劇”的白色身影——林竹。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無奈、憋屈，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懇求。
林竹其實早就注意到了觀音那快要崩潰的精神狀態，也猜到了那“六賊”的來歷和用意。此刻接收到觀音那複雜至極的求助眼神，他只是懶洋洋地挑了挑眉，並未立刻回應，反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並不存在褶皺的袖口。
直到唐三藏拉著孫悟空，真的邁開步子，眼看就要離開這片“案發現場”時，林竹那憊懶的聲音，才如同鬼魅般，直接在觀音的識海中響起，只有短短兩個字，卻冰冷而現實。
“好處。”
觀音嬌軀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甚至透出一股灰敗。果然……果然還是這樣！這個惡魔，無賴，吸血鬼！他永遠只認“好處”！
她幾乎要咬碎銀牙，心中把林竹咒罵了千百遍。但看著那越走越遠的師徒背影，想到西遊大局，想到佛祖的重託，想到自己付出的種種代價……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麻木的決絕。
她不再猶豫，也懶得再討價還價——她知道跟這無賴討價還價只會自取其辱。素手一翻，一個巴掌大小、通體瑩白、彷彿羊脂玉雕琢而成的小巧葫蘆，出現在她掌心。葫蘆口以佛印封著，隱隱有柔和的金光流轉。
觀音看也不看，彷彿丟棄甚麼燙手山芋一般，屈指一彈，那白玉小葫蘆便化作一道細微的白光，悄無聲息地穿過雲層，準確地落入林竹隨意伸出的手掌之中。
林竹接住小葫蘆，入手微沉，觸感溫潤。
他神識往裡一探，眉毛頓時挑得老高，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驚訝。
“喲？一萬功德神水？觀音大士，好大的手筆，好深的私房錢啊！本座還以為，經歷了靈山那檔子事，你們西天早就把這玩意兒當洗澡水給蒸發乾淨了呢。
沒想到，菩薩你這裡還有存貨？嘖嘖，果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破船還有三斤釘。”
他這話語帶著濃濃的諷刺，暗指西天嘴上哭窮，實則還有私藏。
觀音聽得臉上火辣辣的，卻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用神識傳音，聲音乾澀而艱難道。
“此乃……佛祖事前……以備不時之需……特意交代留存，用以應對……獄神閣下可能的‘需求’……”
她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完這番話，內心早已將如來的祖宗和林竹的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甚麼以備不時之需！分明就是早就料到這瘟神會趁機敲詐！
“原來如此，佛祖深謀遠慮，佩服佩服。”
林竹掂了掂手裡的小葫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當然知道觀音此刻心裡恨不得生啖其肉，但他不在乎。好處到手，戲也看了，順手幫個小忙，何樂而不為？
只是，這忙怎麼幫，可就由他說了算了。
他目光掃過下方已經走出十幾丈遠的唐三藏和孫悟空，又瞥了一眼地上殘留的打鬥痕跡和那六個山賊逃跑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惡劣的光芒。
隨即，他嘴唇微動，一道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傳音，如同醍醐灌頂，直接響徹在正暗自得意、覺得剛才“教學”非常成功的唐三藏心底。
“唐三藏，你剛才打得倒是痛快。可你知道，那六賊叫甚麼名字嗎？”
唐三藏腳步一頓，心中疑惑。
“眼看喜、耳聽怒、鼻嗅愛、舌嘗思、意見欲、身本憂……這六個古怪名字，有何深意？”
他之前殺意正濃，根本無暇細想。
林竹的聲音繼續在他心底響起，帶著一絲嘲弄和點撥。
“眼、耳、鼻、舌、身、意，此為‘六根’。喜、怒、愛、思、欲、憂，此為沾染‘六塵’所生之妄念，亦可對應‘六識’。佛門修行，講求‘六根清淨’、‘六塵不染’、‘斷七情六慾’。
此六賊，非是讓你打殺洩憤的凡俗草寇，乃是磨礪你本性、考驗你悟空的‘心魔’顯化！你倒好，拎著錫杖上去一頓好打，打的痛快，可知自己乾的這叫甚麼事？”
這番話，如同九天驚雷，驟然在唐三藏混沌而充滿暴力因子的腦海中炸響！
六根？六塵？六識？心魔顯化？磨礪本性？
原來……原來那六個山賊，不是普通的劫匪，竟然是這個意思？！是考驗？是修行的一部分？自己剛才……豈不是錯過了天大的機緣？不，不僅僅是錯過，簡直是背道而馳！ 唐三藏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那點得意和“教學成功”的喜悅瞬間凝固，轉而化為一種混合著震驚、恍然、懊惱以及……更加狂熱的明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他猛地一拍自己鋥亮的光頭，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那是一種摻雜了“佛法奧義”和“暴力實踐”的詭異光芒。
“貧僧愚鈍！竟險些錯過了佛祖……啊不，是仙君點化的無上妙法！這六賊，豈是用來殺的？那是用來‘斬’的！斬斷六慾，保持六根清淨，方是修行正途！”
他這番自言自語，聲音不小，旁邊的孫悟空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抓耳撓腮，一臉懵逼。
“師父？您說甚麼呢？甚麼六根六塵？那六個毛賊不是被您打跑了嗎？還斬甚麼？”
唐三藏卻不再解釋，他猛地轉身，一把抓住孫悟空的手腕，力氣之大，讓孫悟空都微微訝異。
“徒兒！跟為師回去！”
唐三藏語氣激動，不容置疑。
“剛才為師差點犯下大錯！那六人，非是尋常賊寇，乃是助我等修行、斬斷六慾的‘寶材’！走，為師現在就去給你好好上一課，教你何為真正的‘斬六賊’、‘斷六根’！”
說著，他不容分說，拉著滿臉問號的孫悟空，轉身就朝著剛才六賊逃跑的密林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回去！那方向，赫然是六賊消失的方位！
雲層之上，剛剛因林竹收下功德神水而略微鬆了口氣的觀音菩薩，看到唐三藏這突如其來的“幡然醒悟”和詭異舉動，心中那點剛升起的希望瞬間又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然纏上了她的心臟！
事情……好像並沒有按照她預想的那樣發展？唐三藏這反應……怎麼感覺比剛才單純想殺人還要不對勁？
她看著唐三藏那副“恍然大悟”、“要去實踐無上佛法”的狂熱表情，再想起他之前自稱“唐三葬”時的癲狂，只覺得手腳一陣冰涼。
這個金蟬子轉世……恐怕真的，從未讓自己“失望”過。
他那“葬天、葬地、葬眾生”的狂態，絕非虛言恫嚇。
唐三藏拽著不明所以的孫悟空，殺氣騰騰地衝回剛才的“戰場”。
那六個被觀音以法術幻化點化、實則渾渾噩噩只知奉命行事的“山賊”，雖然被揍得七葷八素，但見這兇和尚去而復返，腦子裡那點簡單的“指令”再次佔了上風，竟忘記了恐懼，一個個掙扎著爬起來，嘴裡又下意識地開始唸叨起“臺詞”。
“站……站住！留下……留下行李馬匹！”
獨眼龍“眼看喜”捂著劇痛的胸口，聲音發顫，卻還是機械地重複著劫道的口號。其餘幾賊也是色厲內荏地揮舞著破爛兵刃，發出毫無底氣的吆喝。
孫悟空被師父拉著回來，正滿肚子疑惑，見此情景更是納悶。
這六個蠢賊是不是腦子被打壞了？剛才差點被師父打死，現在還敢要東西？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唐三藏，這一看，卻讓見慣了生死場面的齊天大聖，心頭也是微微一凜！
只見唐三藏此刻微微低著頭，看不清全貌，但那緊抿的嘴唇線條僵硬，握著錫杖的手背青筋畢露，渾身散發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種“教學”的興奮，而是一種冰冷刺骨、幾乎凝成實質的……猙獰殺意！
那殺意之純粹，甚至隱隱攪動了周圍稀薄的靈氣，讓孫悟空都覺得有些不適。
“師父？”
孫悟空試探著叫了一聲，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擋在了唐三藏和那六個蠢賊之間，勸道。
“師父，幾個不知死活的凡俗蠢物，教訓過就算了。出家人慈悲為懷，當以普度眾生為念，這殺生……終究是不好的。”
他倒不是真在乎這幾個法術幻化的“賊”的死活，而是覺得師父這狀態有點不對勁，怕他真造下殺孽，更怕師父就此沉溺殺戮，偏離了“正道”。
然而，唐三藏卻猛地一甩胳膊，力道之大，竟將猝不及防的孫悟空推得踉蹌了一下！他抬起頭，臉上哪裡還有半分猶豫或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慈悲”與“覺悟”之色，眼神明亮得嚇人，彷彿勘破了甚麼宇宙至理！
“徒兒！你糊塗！”
唐三藏聲音洪亮，帶著一種醍醐灌頂般的激動。
“你難道還看不出？這六賊存在的真正意義，絕非攔路搶劫那般淺薄！”
他持刀指向那六個還在機械叫囂的賊人，一字一頓，聲音如同洪鐘大呂。
“你看他們的名字！眼看喜，耳聽怒，鼻嗅愛，舌嘗思，意見欲，身本憂！其名字首字相連，便是——眼、耳、鼻、舌、身、意！”
孫悟空聞言，猴腦急速轉動，火眼金睛猛地瞪大。
“眼耳鼻舌身意？這……這不是佛家所說的‘六根’嗎？”
“正是六根！”
唐三藏斬釘截鐵，臉上“慈悲”更盛。
“六根不淨，則妄念叢生，貪嗔痴慢疑，五毒攻心，塵緣不斷，何談清修？何證菩提？這六賊，便是六根所化之‘賊’，竊取我等清淨本心，阻礙我等無上大道！
它們出現在此，絕非偶然，此乃上天……不，是仙君點化，賜予我等斬斷塵緣、清淨六根的絕佳機緣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