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更多的感覺是——終於能離開這個雖然吃得好喝得好但總讓他混身不自在的地方了!
他扛起金箍棒,一個筋斗翻出九層天牢的範圍,朝著下界雲海扎去。熟悉的罡風颳過臉龐,帶來久違的自由氣息,但心底深處,卻又莫名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東西。
林竹的叮囑言猶在耳。
“下去後,護好你師父,完成你的路。打打殺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有時候,演戲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猴子甩甩頭,將這些煩“人”的思緒暫時拋開,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管他呢!先找到師父再說!俺老孫……定能護他周全!”
另一邊,觀音菩薩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南天門範圍,一路疾馳,臉上的羞憤與潮紅久久未能消退。
直到抵達預定地點,與早已等候在那裡的、剛剛重塑了肉身和元神、神色還有些萎靡茫然的小白龍敖烈匯合,她才勉強平復下激盪的心緒,重新披上那層悲憫莊嚴的假面,只是眼底深處,那抹冰冷的怨恨與屈辱,已然根深蒂固。
“走,去五行山。”
觀音的聲音有些沙啞,不願多言。帶著小白龍,化作流光,朝著那鎮壓金蟬子元神轉世之地的五行山而去。
西遊取經這輛幾近散架的車,經歷了無數波折、犧牲與屈辱之後,終於又要被強行推回既定的軌道。只是車上的“乘客”與“車伕”們,心境早已不復當初。
林竹並未去圍觀這場註定充滿尷尬與微妙的重聚。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這場席捲三界、震動天庭與西天的風波,歸根結底,始於人間,始於南瞻部洲那座被血洗的邊城——風雪城。
如今塵埃落定,龍族退去,西天低頭,他這位間接的“調解者”與直接的“受益者”,有必要向那位身處漩渦中心、承受了巨大損失與壓力的凡人君王,做一個交代。
他駕雲而下,穿過層層雲靄,再次降臨到那座飽經創傷、卻依舊挺立的巍峨邊城。
城牆上殘留著焦黑的法術轟擊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藥草混合的氣味,但往來巡守的軍士神色堅毅,城內重建的號子聲此起彼伏,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頑強與生機。
唐王正在臨時改建的行宮內,與幾位重臣商議戰後重建與撫卹事宜。
他比之前清瘦了些,眼眶深陷,但眼神依舊銳利沉穩,透著一股百折不撓的韌性。
當侍衛通傳林竹求見時,他猛地從地圖上抬起頭,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光芒,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揮手讓眾臣退下,親自迎到了殿門口。
看到林竹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神色平靜地步入殿內,唐王緊繃了多日的心絃,終於“錚”地一聲鬆了下來。
他快步上前,竟不顧帝王儀態,一把抓住林竹的手臂,上下打量,聲音帶著激動與如釋重負。
“林仙師!您……您平安回來了!好,好啊!”
無需多言,林竹的安然歸來,本身就已經說明了那場遠在九天之外、關乎無數生靈命運的博弈,結果至少不壞。
“讓陛下擔憂了。”
林竹微微一笑,抽回手臂,示意唐王落座。
兩人分賓主坐定,唐王迫不及待地問道。
“仙師,那……那場……天上的戰事,結果如何?龍族……西天……還有那屠城的惡徒……”
林竹略一沉吟,將天庭與西天、龍族之間的紛爭,以及白蓮童子引發的禍端,用盡可能簡略但清晰的語言講述了一遍。
當聽到阿彌陀佛竟然不惜代價,強行保下那個屠殺了他大唐十幾萬邊軍將士和無辜百姓的白蓮童子,甚至為此與龍族正面衝突時,唐王臉上的激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憤與冰冷。
“佛祖……佛祖便能如此無視‘殺人償命’的天經地義麼?!”
唐王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那可是十幾萬活生生的人命!不是螻蟻!他西天講慈悲,講度化,難道度化便是包庇此等嗜血屠夫?!”
林竹看著唐王眼中那屬於凡人帝王的怒火與無力,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見慣不怪的無奈。
“陛下,此類事……並非首次。遠的不說,封神年間,便有那吞食一城生靈的羽翼仙,後來不也被度入佛門,成了甚麼護法?
更有那連聖人都敢吞的孔雀明王,如今不也安然居於靈山?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中,凡人性命,或許……真的與螻蟻相差不大。規則,往往只對弱者有效。”
這話說得殘酷,卻是現實。唐王聞言,沉默了許久,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悲哀與明悟所取代。
他終究是人間的帝王,縱有雄才大略,在真正的“神佛”面前,依然渺小。
“不過,”林竹話鋒一轉,帶來了一絲光亮。
“此次爭鬥,也並非全無好處。經過一番‘友好’溝通,西天方面已經明確表示,將放棄對天竺佛國的直接庇護與管控,承諾不再派遣佛陀、羅漢級別的存在,插手南瞻部洲人族之間的戰事。”
唐王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仙師此言當真?西天……真的不再管那天竺佛國了?!”
“千真萬確。”
林竹點頭。
“這是阿彌陀佛親口……嗯,算是預設的條件之一。”
“太好了!!”
唐王霍然站起,在殿內激動地踱了幾步,臉上湧起狂喜的紅潮。
“朕最擔憂的,便是凡人與神佛爭鬥,如同螳臂當車,必敗無疑!若西天不再插手,那天竺佛國……不過是一群信奉歪理邪說、軍備鬆弛的邦國聯盟!我大唐鐵騎,何懼之有?!”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大唐版圖向西瘋狂擴張,將那片廣袤的土地納入囊中,成就千古未有之功業的壯闊畫面!這對於任何一個有抱負的帝王而言,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林竹看著興奮的唐王,適時地潑了盆冷水,但也算是提醒。 “陛下,西天雖承諾不直接插手,但暗中的小動作、資助、或者派遣一些不入流的修士暗中搗亂,未必不會發生。
而且,征服一片如此廣大的土地,治理、同化、維穩,絕非易事,牽扯的因果業力也極為深重。本座之後,也不會再直接插手凡間戰事,一切,需陛下與大唐將士自求多福了。”
唐王聞言,冷靜了些,但眼中的雄心壯志絲毫未減。
他鄭重地對林竹躬身一禮。
“仙師提點,朕銘記於心!仙師已為我大唐爭得此千古良機,剩下的,便是我等凡人的事了!仙師放心,朕在此立誓,兩年之內,必讓那天竺佛國,盡數納入大唐版圖!讓西域諸國,皆聞唐風而喪膽!”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帝王的自信與決斷。
林竹點了點頭,正思忖著是否該給唐王留點防身的東西,比如一道護身符篆,或者一件預警法器,以防西天那邊某些傢伙輸不起,玩陰的。畢竟唐王若出事,這大好的局面可能又要生變。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碰撞的鏗鏘之聲。
一名侍衛都來不及通傳,殿門便被猛地推開,一道雄壯如鐵塔、渾身散發著濃郁血氣與興奮氣息的身影闖了進來,正是本該已經戰死沙場、卻被林竹以九轉大還丹救回的猛將——尉遲恭!
“陛下!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尉遲恭滿臉通紅,絡腮鬍子都激動得翹了起來,聲音如同洪鐘,震得殿宇嗡嗡作響。
“末將按照陛下之前佈置的奇兵之策,派精銳繞道突襲,趁天竺佛國後方空虛,一舉拿下了毗鄰邊境的‘迦溼彌羅’城!雖然離咱們主力尚遠,但城池已在我軍控制之下!城中二十多萬天竺百姓尚在,守軍已被盡數伏誅!”
他喘了口氣,臉上興奮之色更濃,但隨即又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
“陛下!將士們攻入城中,看到那些佛寺僧兵,想起邊城十幾萬百姓死無全屍的慘狀,皆是怒火沖天!不少將校已經按捺不住,紛紛請命,要求……要求屠城!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祭奠我邊城慘死的軍民亡魂!”
屠城!
這兩個字如同冰冷的鐵錘,敲在了剛剛還充滿興奮與雄心的大殿之中。
林竹聞言,眉頭微挑。
他理解那些將士的心情。血氣方剛,血仇當前,想要以最直接、最慘烈的方式報復,幾乎是本能反應。
說實話,就連他林竹,在得知邊城慘狀時,也動過類似“既然你們佛國先屠我城,那我便滅你一國”的念頭。以牙還牙,以血還血,聽起來快意恩仇,似乎也“合情合理”。
然而,唐王的反應,卻出乎了林竹的預料。
只見唐王臉上那狂喜的神色迅速收斂,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緩緩坐回主位,目光平靜地看向激動不已的尉遲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殿內所有的雜音。
“屠城?不可。”
短短四個字,斬釘截鐵。
尉遲恭一愣,似乎沒想到陛下會如此乾脆地拒絕,他急聲道。
“陛下!為何不可?!是他們先動手,屠我風雪邊城,老弱婦孺皆未放過!此等血海深仇,若不報以雷霆手段,如何告慰十幾萬將士百姓在天之靈?
如何震懾西域諸國?陛下,此時萬不可有婦人之仁啊!否則,軍中士氣受損,天下人也會恥笑我大唐軟弱!”
他言辭懇切,甚至帶著一絲哭腔,顯然是真心覺得這是報仇雪恨、提振士氣的最佳方式。
唐王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尉遲恭,那目光深邃而沉重,讓原本激動的尉遲恭漸漸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良久,唐王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直達人心的力量。
“尉遲將軍,你記住,你是大唐的將軍,不是屠夫,更不是禽獸。”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
“屠城之舉,與禽獸何異?唐軍紀律嚴明,向來不擾百姓,不殺無辜!若今日開了屠城先例,我大唐與那嗜血蠻夷有何區別?與那視人命如草芥的白蓮童子、與那包庇罪惡的西天佛陀,又有何本質不同?
屆時,我大唐蒙受的,不是威震四方的美名,而是欺辱百姓、濫殺無辜的千古罵名!只會助長軍中嗜殺暴戾之氣,於國於民,有百害而無一利!”
尉遲恭被唐王這番話震得呆住,張了張嘴,還想爭辯。
“可是陛下……邊城十幾萬百姓……他們死得冤啊!他們……”
“他們的仇,要報!”
唐王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
“但仇,要報在該報的人身上!是那白蓮童子,是那幕後指使或縱容的佛陀,是那天竺佛國挑起戰爭的貴族僧侶!而不是那城中手無寸鐵、或許連風雪城在哪裡都不知道的二十萬平民百姓!”
他的目光如同火炬,照亮了殿內每一個角落,也照進了林竹若有所思的眼眸。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懂得敬畏生命,懂得區分善惡,懂得有所為有所不為!此乃仁之根本,亦是人之為人的底線!
佛陀造下的業力,不應由佛國的無辜百姓來承受!殺敵斬將,開疆拓土,是將軍的本分,是男兒的血性!但將刀鋒對準老弱婦孺,那便是禽獸行徑,不配為人!”
唐王站起身來,走到尉遲恭面前,看著他虎目含淚的模樣,語氣稍稍緩和,卻更加語重心長。
“尉遲啊,朕知你心中悲憤,將士們心中也憋著火。但這火,要燒對地方。我們要做的,是追查真兇,征服那個挑起戰爭的國家,改革那片土地上愚昧有害的制度,讓那裡的人民也能沐浴王化,安居樂業!
而不是簡單粗暴地以牙還牙,用一場更大的屠殺來宣洩憤怒!那除了滿足一時的獸慾,留下千古罵名,還能得到甚麼?能讓我邊城百姓復活嗎?能讓我大唐更加強盛嗎?”
他拍了拍尉遲恭厚重的肩膀。
“屠城洩憤,那是小仇小恨。征服天竺,讓我大唐文明澤被西方,讓我華夏子民再無西顧之憂,這才是國仇,才是大義!你,明白了嗎?”
尉遲恭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自己誓死效忠的君王,看著他眼中那並非偽善、而是真正源於對生命敬畏、對文明擔當的灼灼光輝,胸中翻騰的暴戾與悲憤,如同遇到了陽光的冰雪,漸漸開始融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