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功德為薪，照見真實！”
阿彌陀佛低喝一聲，將那團蘊含著浩瀚功德之力的金光，猛地拍向了不空成就佛的眉心，同時自身佛光與功德池遺址殘存的淡淡氣息共鳴，試圖逆流時光長河！
三千諸佛頓時屏住了呼吸，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幕。
這是聖人手段，消耗巨大，但若能看清真相，或許能找出林竹的破綻，甚至追蹤其去向？
金色的功德光芒將不空成就佛巨大的頭顱籠罩，無數細密的、蘊含著時光與因果碎片的符文在光芒中流轉、閃爍。阿彌陀佛緊閉雙目，金身微微顫動，顯然在全力施為，探查著不空成就佛的記憶深處，以及試圖勾連起此地殘留的時空印記。
時間一點點過去。
阿彌陀佛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冰冷忿怒，逐漸變得驚疑不定，時而眉頭緊鎖，時而嘴角抽搐，時而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最後……竟然化為一片深沉的、彷彿吃了十斤黃連般的憋屈與無奈，還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歎服？
良久。
籠罩不空成就佛的金色功德光芒緩緩散去。
阿彌陀佛睜開雙眼，那雙金色的佛眸之中，再無半分暴怒，只剩下一種極致的疲憊、荒謬，以及一種……彷彿三觀被徹底碾碎又無力重組後的麻木。
他緩緩鬆開了手，腳步踉蹌地後退了兩步，仰頭望向那依舊灰濛濛、彷彿也帶著嘲弄意味的天空。
“啊————！！！”
一聲充滿無盡憋屈、憤怒、以及濃濃無力感的咆哮，如同受傷孤狼的哀嚎，從他口中迸發出來，響徹在空蕩蕩的功德池遺址上空，久久迴盪。
“林竹——！！你個天殺的混蛋！強盜！騙子！無恥之尤！三界禍胎！！！”
除了最蒼白無力的咒罵，他發現自己竟然甚麼都做不了。追溯的結果，清晰無比地顯示，不空成就佛所言……句句屬實！記憶中的畫面，林竹那副“真誠坦蕩”、“憂國憂民”、“悲壯決絕”的演技，簡直堪稱教科書級別！
連他這個聖人化身，以旁觀者的上帝視角去看，都差點要被帶進去！不空成就佛從頭到尾，都被忽悠得團團轉，非但沒有絲毫串通放水的跡象，反而是“盡職盡責”、“全力配合”，甚至最後還“深情託付”……
這能怪不空成就佛嗎？好像……真的不能全怪。要怪，只能怪那林竹太能演，太能騙，太能抓住人心的弱點，太會利用局勢和資訊差！
這坑蒙拐騙的本領……簡直到了“道”的層次！不可思議！他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
阿彌陀佛頹然垂首，感覺心累到了極點。
而一旁，表面上依舊維持著“委屈”和“無辜”，低垂著巨大頭顱的不空成就佛，那掩藏在陰影下的龍睛深處，卻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狡黠如狐的微光，以及一絲……如願以償的淡淡笑意。
‘師兄，這次……你可沒讓貧道失望啊。
這口惡氣，憋了無數年，今日總算……藉著你的手，出了一點點。’
而遠在九霄雲外、正帶著收穫狂奔回天庭路上的林竹，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嘀咕道。
“誰又在唸叨我了？肯定是西天那幫禿驢……嘖，跑快點跑快點，回家分贓要緊！”
時間倒回至林竹剛剛潛入大雷音寺，開始他那番“拆遷式”尋寶之時。
當林竹的身影悄然踏入那座莊嚴肅穆、此刻卻因龍族襲擊而顯得空蕩混亂的佛門至高殿堂時，一股極其隱晦、卻帶著某種古老同源氣息的微弱波動，便已穿過重重禁制與空間阻隔，隱隱觸動到了遠在靈山後方、被鎖鏈禁錮於八寶功德池底的那尊龐然大物——不空成就佛，或者說，截教隨侍七仙之首，烏雲仙！
彼時的烏雲仙，正如同無數年來一樣，在那充斥著精純功德願力與佛門祥和氣息的池水中，進行著看似沉眠的淺度修行。
然而，它的內心深處，那團屬於“烏雲仙”的本源真靈，從未真正皈依過西天佛門！
它始終銘記著自己截教隨侍七仙之首的身份，銘記著金鰲島上聽道的歲月，銘記著萬仙陣中的血戰與不屈！阿彌陀佛無數次試圖以佛法度化，以功德浸潤，以鎖鏈磨滅其兇性與記憶，但它憑藉準聖中游的強大修為與內心深處那一點永不熄滅的截教烙印，硬生生扛了下來！
它在這裡，是囚徒，是看守，更是……一個沉默的、等待時機的復仇者與守望者。
當林竹身上那獨特的氣息——並非純粹的玄門正宗，亦非佛門祥和，而是帶著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晦澀、隱約與當年通天教主講道時流露的某種“截”之真意有所共鳴。
並且其腰間似乎還掛著某種極淡、卻讓烏雲仙靈魂都為之一顫的、屬於截教舊物的令牌波動——透過遙遠的距離傳遞過來時，烏雲仙那沉寂了無數年的心，猛地悸動了一下！
‘這是……截教的氣息？！雖然有些不同，但那種源自本源的‘異數’與‘擷取天機’的道韻……絕不會錯！是誰？難道是……師尊還有後手？或者，是哪位流落在外的師兄弟？’
烏雲仙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激動難以自抑。
它被鎖在此地太久，資訊閉塞，但它相信自己的感知！尤其是在林竹開始偷偷吸取功德池水時，它更是確認了這一點——此人行事風格，頗有截教當年那種“法無禁止即可為”、“擷取一線生機”的意味，絕非循規蹈矩的玄門或佛門中人！
因此，當林竹最初小心翼翼取水時，烏雲仙其實是有所察覺的。但它選擇了沉默，甚至暗中收斂了自身氣息，降低了對池水波動的敏感度，近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它樂得看到西天的“財產”受損，更想看看這位疑似同門的“師兄”能鬧出多大動靜。
然而，隨著林竹越取越多，動作也越來越“奔放”，尤其是當林竹拿出那些一人高的大葫蘆，開始狂吸猛抽，導致池邊水位明顯下降時，烏雲仙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下去了。
再這樣下去，不僅林竹可能會因為動靜過大而暴露，更重要的是，它自己作為看守，若一直毫無反應，事後必然會引起阿彌陀佛的懷疑和嚴懲。
於是，它“恰到好處”地“驚醒”了。發出了那一聲威嚴的怒吼，質問林竹。 但它那怒吼中，除了表面的憤怒，實則蘊含著一絲極其隱晦的、試探性的神識波動，如同在問。
‘來者何人？可是截教舊識？’
林竹何等機敏？他立刻捕捉到了這絲異樣的波動。
尤其是在被“發現”的瞬間，他非但沒有慌亂，反而從那聲怒吼中，聽出了一絲“色厲內荏”和“留有餘地”。
再加上他之前就曾懷疑，能在這功德池中鎮守的，恐怕不是簡單角色，很可能與佛門有舊怨。此刻感受到那試探性的截教氣息詢問，他心中頓時瞭然！
‘原來如此！這看守功德池的大傢伙，竟然是自己人？或者說，是潛在的自己人？’林竹心思電轉，瞬間改變了策略。原本打算被發現就硬闖或開溜的他，決定陪這位“師兄”演一齣戲！
他立刻“驚醒”了烏雲仙，然後開始了那番精彩的“反客為主”表演。
他斥責烏雲仙“翫忽職守”，搬出外面龍族肆虐、西天危急的局勢，塑造自己“奉命轉移財產”的悲壯形象。每一步，他都在觀察烏雲仙的反應。
而烏雲仙的配合，堪稱天衣無縫。
它先是表現出“震驚”和“將信將疑”，恰到好處地提出了質疑，給了林竹展示“證據”和立下天道誓言的機會。
當林竹立誓時，烏雲仙心中更是篤定——這位“師兄”絕非等閒，連天道誓言都能找到漏洞取巧成立，這手段，頗有當年截教“擷取一線生機”的風采！
尤其是，當林竹在誓言中巧妙地提及“菩提祖師與阿彌陀佛相邀”、“如來佛祖交付至寶”時，烏雲仙心中幾乎要笑出聲來，更加確信這是自己人！
因為只有真正瞭解西天內幕、且對聖人毫無敬畏的“自己人”，才會用這種近乎戲謔和嘲諷的方式，來編織這樣一個聽起來“合理”實則荒誕的誓言！
一唱一和之間，兩人默契漸生。
林竹看出了烏雲仙眼中那壓抑的激動和對截教舊事的追憶，更看出了它對西天深深的怨懟與不甘。
他知道，這位“師兄”是友非敵，而且極有可能願意配合自己，狠狠坑西天一把！
於是，他大膽地提出了“焦土策略”，鼓動烏雲仙一起挖走靈源瑪瑙，徹底毀了功德池的根基！
這既是為了最大化自己的收穫，也是為了幫烏雲仙出一口惡氣，更是為了製造一個“鐵證”——看，連看守都相信我是奉旨行事，還幫我一起“保護財產”，這誰能懷疑？
烏雲仙毫不猶豫地“上鉤”了，甚至表現得比林竹還要“積極”和“決絕”。
它那“悲壯”地親手挖開池底靈源瑪瑙的舉動，一方面是演戲給可能存在的監控看，另一方面，何嘗不是它無數年來壓抑的怒火與屈辱的一次宣洩？挖的不是瑪瑙，是鎖鏈！是禁錮！
在這個過程中，烏雲仙甚至暗中傳音提醒林竹。
“師兄，功德神水總量約五百萬，你已取走近百萬，若再取，總量下降超過五分之一，恐會引動池底與阿彌陀佛本尊的隱秘聯絡，即便他在激戰，也可能心生感應。
不若……就此收手，剩餘池水，待靈源瑪瑙挖空，陣法自潰，便會逐漸蒸發消散，回歸天地，同樣算是‘沒留給敵人’，且更顯‘破釜沉舟’之決心。”
這話看似在為“演戲”的合理性考慮，實則是在保護林竹，防止他被聖人直接盯上，同時也將破壞最大化——讓西天連回收散逸願力重新凝聚的機會都大大減少！
林竹聞絃歌而知雅意，立刻“從善如流”，停止了繼續用大葫蘆吸取，轉而專注於“挖掘”靈源瑪瑙和“尋找”其他寶物。
他甚至“貼心”地提醒烏雲仙要“檢查仔細，不留資敵”，給了烏雲仙一個“合理”地找出並交出牟尼定光珠的藉口。
最後，當烏雲仙“悲壯”地託付自己的本命法寶“雷殛杵”時，林竹更是瞬間明白了它的深意——烏雲仙這是在做最壞的打算！它被鎖鏈禁錮，與功德池幾乎繫結，一旦西天追究，或者林竹事後暴露，它很可能難逃嚴厲懲罰，甚至形神俱滅。
與其讓陪伴自己無數歲月、蘊含著自己部分本源與道果的法寶落入西天之手，或者隨自己一同湮滅，不如交給這個看起來很有本事、又同為截教一脈的“師兄”！這是託付，是傳承，更是一種無聲的信任與期盼——盼他能為自己，為截教，做點甚麼。
林竹當時心中便是一凜，暗下決心。
他收下雷殛杵，不僅僅是為了寶物，更是接下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他看向烏雲仙那看似“愚鈍忠厚”實則深藏智慧與滄桑的龍睛，鄭重地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那意思是。
我明白了。東西我帶走，人……我日後必來救！
正因如此，後來在與西天談判，出售白蓮童子和九轉大還丹時，林竹隻字未提烏雲仙在這場“詐騙”中的任何“主動”行為，始終將其塑造成一個“被高超騙術矇蔽的忠誠看守”，完美地保護了它，沒有讓它引起額外的懷疑。
這也是為甚麼阿彌陀佛後來追溯時光，也只能看到烏雲仙“愚蠢被騙”的畫面，而看不出絲毫串通的痕跡——因為兩人在“演戲”時，就將所有可能暴露的細節都考慮了進去。
烏雲仙更是以準聖修為，配合林竹的遮天符篆，巧妙地抹去或扭曲了某些關鍵的神念交流與眼神交匯。
這一場裡應外合的大戲，不僅讓林竹成功帶走了百萬功德神水、數萬斤靈源瑪瑙、四顆牟尼定光珠、一件先天靈寶雷殛杵，更讓西天損失了剩餘的四百萬功德神水，以及一座價值無量的八寶功德池！
而烏雲仙，也藉此機會，狠狠發洩了積壓無數年的怨氣，並將自己的未來，賭在了林竹這個“異數”師兄身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