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解吩咐完這些,緊跟著起身,看了看朱重八屍體道:“不可折辱朱重八屍體,給我打造一口金絲楠木大棺,用心盛放。”
聽了陳解的話,張定邊輕輕頷首,跟在他身邊的孫勇開口道:“義父,金絲楠木只有王侯才能使用,他朱重八是咱們敵人,咱們也要如此厚待之嗎?”
聞聽此言,陳解看著孫勇道:“朱重八是咱們的敵人,但不是漢民族的敵人,他是漢民族的英雄,對待英雄,就要有足夠的尊重。”
“而且……”
陳解話說到這裡頓住了,緊跟著揮揮手道:“你小子要學的太多了,這些就不跟你講太明,你去幫你師父收拾一下吧,接下來時間有的忙了。”
陳解說著,孫勇不解地摸了摸頭,然後轉身離開。
陳解這時心中暗想,除了這些,厚待朱重八的屍體還有兩個很現實的意義,第一是陳解接下來要收納江南等朱重八的領土,朱重八與其他軍閥不一樣,他為政還算清廉,公正,所以甚得民心,自己要是折辱朱重八的屍體。
必然會導致江南地區產生抵抗情緒,這對陳解收復這些土地極為不利。
因此厚待吳王,也是厚待江南百姓和士紳,會讓他們不產生那麼強的抵抗情緒。
除此之外,那就是陳解欠朱重八一個人情,最後一掌,朱重八對自己手下留情,自己如何還能折辱他的屍體呢?
自己跟朱重八乃是意氣之爭,乃是天下之爭,可是他們之間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仇怨,甚至可以說他們算是朋友。
所以無論從道義,從利益,從個人情緒,陳解都沒有任何理由去折辱朱重八的屍體。
陳解看著朱重八的屍體道:“老朱啊,你這輩子不白活啊,臨死了,老子還得把你供起來。”
這樣想著,陳解吩咐艦隊,準備啟航,返回九江,自己家的娘子,還在那裡等著自己呢!
自己答應她,贏了第一時間趕回去!
陳解吩咐一聲,率領自己的旗艦率先返回九江,而張定邊等大部隊並沒有直接撤離,而是前往虎口與南康這兩個關鍵的港口,佔據這裡,然後形成兵圍大都之勢。
朱重八是敗了,可是為了防止敵人負嵎頑抗,作為戰略家,張定邊必須要第一時間搶點,等到將來如果雙方到了不兵戎相見不行的地步,他可以第一時間出兵,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這是他這個總指揮必須要做的。
與此同時,湖口戰場,作為第二戰場,這裡還進行著一場膠著戰。
戰鬥的雙方,乃是這次大決戰的兩個導火索,陳小虎與湯和。
此時鄱陽湖北嶼波濤洶湧,水浪拍打著水上的兩支艦隊,兩支艦隊相距五米,正各自擺開陣型。
西面,漢軍艦隊呈“雁翎陣”展開,前鋒是陳小虎親率的八十艘“鐵甲艦”,此船船體包鐵,船首鑄有猙獰虎頭撞角,兩側伸出三十六支長槳,無風亦疾行如飛。
陳小虎立在旗艦“虎嘯”號船頭,赤膊而立,只穿一條玄色犢鼻褲,露出鋼鐵般的身軀。手中的赤金色大刀,遙遙指向水面!
在他身後半步,朱雀軍主帥史更明持槍而立,眼睛看向對面陣型說道。
“將軍,吳王軍陣型已現。”
“前鋒是湯和的‘定濤艦隊’,五十艘艨艟,列鋒矢陣。中軍是鄧愈的‘攔江艦隊’,八十艘樓船,結方圓陣。後軍……似是輜重。”
陳小虎眯眼望去,嘴角咧開:“湯和、鄧愈……兩個難纏的傢伙,聽說今日咱們漢王要跟朱重八決戰,不管如何,咱們要先給漢王帶去捷報才可以啊!傳令:前鋒分三隊,一隊正面佯攻,兩隊側翼包抄。中軍樓船壓上,用拍杆砸碎他們!”
“得令!”
東面,吳王軍陣列。
湯和立在“定濤”號三層船樓上,手持千里鏡,仔細觀察漢軍變陣。他不過三十歲的年紀,可鬢角已霜,腰背挺直如松。一身赤色山文甲擦得鋥亮,肩頭吞金獸在灰暗天光下依然醒目。
“陳小虎要分兵包抄。”他放下鏡筒,對身旁副帥鄧愈道,“鄧將軍,你率攔江艦隊前壓三里,結‘迭陣’,專防他側翼。我率定濤艦隊正面迎擊——陳小虎勇則勇矣,但用兵急躁,我正面示弱,誘他深入,你從側翼截斷其退路。”
鄧愈拱手:“末將領命。只是……陳小虎有熔神二轉修為,將軍千萬小心。”
湯和按劍,眼中閃過厲色:“他熔神二轉,我的刀也未嘗不利?再說!水戰,講究的是陣型、排程、器械。他一個人再勇,能敵我萬千將士?他以為他是陳幾歲啊!”
“傳令,變陣!”
“諾!”
令旗升起,吳王軍艦隊開始變陣。
戰鼓擂響,大戰開啟。
陳小虎親率三十艘鐵甲艦,如離弦之箭射向吳王軍前鋒,船首虎頭撞角劈開水面,激起兩道丈高白浪。
距敵一里時,陳小虎縱身一躍,竟從“虎嘯”號跳至最前的一艘鐵甲艦上,大刀前指:
“放箭!”
千箭齊發,漢軍弓手用的全是破甲錐,專射吳王軍艦船水線、帆索、舵葉。吳王軍也還以顏色,床弩的巨矢呼嘯而來,釘在鐵甲艦包鐵船身上,爆出連串火星。
“加速!撞過去!”陳小虎嘶吼。
三十艘鐵甲艦全速衝鋒,在距敵百丈時突然散開——不是潰散,是“化整為零”,每十艘為一隊,如三把尖刀,插向吳王軍前鋒的三個薄弱點。
湯和在千里鏡中看得真切。
“變陣!鋒矢化魚鱗,散!”
令旗變幻,吳王軍五十艘艨艟瞬間散開,如魚鱗般錯落,鐵甲艦撞來時,多數撞空,只有三艘艨艟被撞中側舷,木屑橫飛,但未被擊沉。
“迴旋!回射!”湯和再令。
散開的艨艟迅速回旋,從側後、船尾等死角,向鐵甲艦傾瀉箭雨。漢軍鐵甲雖堅,但船舷的弓手無遮無擋,頓時死傷一片。
陳小虎暴怒。他大刀一振,刀身亮起暗金罡氣,竟凌空一躍,踏水而行,直撲湯和的旗艦“定濤”號!
“湯和!可敢與我一戰?!”
聲如虎嘯,震得水面炸開圈圈漣漪。
湯和臉色不變,他知陳小虎勇猛,可是剛開戰就直接衝殺過來也過於霸道了些。
“取我槍來!”湯和厲喝。
親兵遞上鐵槍。此槍名黑龍,長一丈二,槍桿用閩地百年鐵力木所制,槍頭摻了玄鐵,重三十八斤。
他接過長槍縱身躍出船樓,落在船頭,鐵槍橫擺。
“陳小虎,休得猖狂!”
兩人在湖面相距三十丈站定。陳小虎踏水而立,腳下罡氣凝結,如履平地;湯和則站在船頭,借船體穩住身形。
“殺!”陳小虎率先出手,一刀猛然劈出,頓時一道赤紅刀芒,斬向湯和。
湯和眉頭微皺,他鐵槍一引,使出“卸”字訣,槍身貼著刀芒滑過,卸去大半力道,緊跟著猛然前衝,槍尾反掃,砸向陳小虎腰腹。
“鐺!” 陳小虎回刀格擋,兩人各退一步。陳小虎眼中閃過訝色,這湯和的槍法看起來比在洛陽時更強幾分啊!
“好槍法!”他咧嘴一笑,刀勢再變。這次不再直劈,而是化作萬千刀影,如暴雨傾盆,罩向湯和周身要害。每一道刀影都是真的,每一刀都足以開碑裂石。
湯和麵色不變,鐵槍舞成一片光幕。“叮叮噹噹”的撞擊聲如爆豆般響起,火星四濺,他守得滴水不漏。
二人實力相當,招式也都很是熟悉,因此一時間也難分勝負,只是膠著。
就這樣二人交戰大約半個時辰,突然從遠處漂來一艘小船,船上是一個吳王軍斥候,這傳令兵乃是湯和派去觀察主戰場訊息的。
這時小船飛快靠近,而就在看到小船時,漢軍這邊的斥候也飛速而來。
同時漢軍的斥候,拿出弓箭開始射殺吳王軍斥候,吳王軍斥候並不管後面的追兵,身上就算中箭也不回擊,只是玩命的加速衝向湯和軍陣。
看到這一幕,湯和立刻大喊:“速去接應。”
很快軍隊就去接應己方派出的傳令兵,陳小虎這才裂開嘴道:“來人,把咱們的斥候也接回來,這小子可真壞,把對方傳令兵欺負壞了,我喜歡,回頭,老子給他升官。”
“是!”
雙方人馬立刻去救自己的手下,很快雙方斥候都被搶到了各自軍營。
這時吳王軍斥候一下子撲在地上,臉上淚水混合著血水都下來了,看到他這一幕,湯和心中隱隱不安,這時他開口道:“怎麼了?”
“是啊,怎麼了!”
鄧愈看到這傳令兵也焦急地問道
“湯將軍!鄧將軍!大事不好了,吳王……吳王在落星墩……戰死了!”
斥候聲音淒厲,在殺聲震天的戰場上,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甚麼……你說甚麼?”啪嗒一聲,湯和整個人坐在了地上,整個人都是懵逼的,你說甚麼?吳王,吳王戰死了?!!
鄧愈也傻了。他手中弓“啪”地掉在甲板上,箭壺傾倒,羽箭滾了一地,卻恍若未覺,整個人猶如晴天霹靂!
甚至整個吳王軍艦隊,在這一刻,都出現了詭異的寂靜。所有士卒、將領,全都停下了動作,呆呆望向東南方向——那是落星墩的方向。
朱重八……死了?
那個帶著他們從濠州殺出來,那個在金陵稱吳王,那個說要“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朱重八……死了?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整個吳王軍都嚇傻了,他們戰鬥的意義沒了!
同時陳小虎也收到了己方斥候的稟告:漢王贏了,朱重八戰死了!
“漢王贏了!哈哈哈哈!”陳小虎聞言仰天大笑,笑聲中帶著狂喜,“真天助我也!朱重八已死,你們這群喪家之犬,還不速降?!”
他大刀一指,嘶聲怒吼:“痛打落水狗,全軍——殺!”
吳王軍,崩了。
不是被擊潰,是“心”崩了。主帥失神,副帥無措,士卒惶然。當一支軍隊失去了戰鬥的信念,哪怕人數再多,裝備再精,也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漢軍如虎入羊群。鐵甲艦橫衝直撞,撞角所過之處,吳王軍艦船如紙糊般碎裂。樓船上的拍杆如巨掌拍下,一艘艨艟被拍中,當場斷成兩截。弓弩手在甲板上肆意放箭,吳王軍士卒如割麥般倒下,落水者不計其數。
湯和被親兵拖回“定濤”號時,依舊雙目空洞,口中喃喃:“上位……上位……”
“將軍!快走!”親兵嘶吼,“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鄧愈稍微清醒些,他咬牙下令:“全軍……向洪都方向撤退!能走多少走多少!”
但已經晚了。
史更明已指揮漢軍艦隊完成合圍,吳王軍後路被截,左右兩翼被壓縮,只剩東南一角還有缺口——那是故意留的“生門”,專為驅趕潰兵,讓他們自相踐踏。
“突圍!從東南走!”鄧愈嘶聲。
殘存的吳王軍艦船如無頭蒼蠅般湧向東南缺口。船擠船,槳纏槳,不斷有船因碰撞而傾覆,落水者被後面衝來的船碾過,化作血肉碎沫。
湯和終於清醒過來。他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看著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卒一個個戰死、淹死、被踩死,眼中湧出血淚。
“是我……是我害了弟兄們……”他嘶聲,拔劍就要自刎。
“將軍不可!”親兵死死抱住他。
“放開!”湯和掙扎,“上位已死,我還有何顏面苟活——”
話音未落,一支流箭射來,正中他右胸。箭矢透背而出,帶出一蓬血雨。湯和悶哼一聲,仰面倒下。
“湯帥!”
鄧愈拼死殺到“定波”號,見湯和重傷,再不猶豫,令親兵架起湯和,轉移到一艘快艇上。
“走!回洪都!”
快艇如箭射出,在混亂的湖面上穿梭。身後,漢軍的追兵已至。陳小虎立在“虎嘯”號船頭,看著那艘逃亡的快艇,冷笑一聲,張弓搭箭。
“嗖——”
箭如流星,直取鄧愈後心。
鄧愈聽得破空聲,回身一刀劈出。“鐺”的一聲,箭被劈飛,但他也被震得虎口崩裂,長刀脫手。
“加速!快!”
槳手拼了命地劃。快艇終於衝出重圍,駛入鞋山以南的支流。漢軍追兵被狹窄水道所阻,漸漸落後。
鄧愈癱在艇上,大口喘息,他回頭望去,鞋山以北海域,已化作一片火海,吳王軍四百餘艘戰艦,能逃出來的不足五十。
湖面上漂滿了殘骸、屍體,血將那片水域徹底染紅。
湯和躺在艇中,氣息奄奄。箭還插在胸口,每呼吸一次就湧出更多血。他睜著眼,望著灰暗的天空,嘴唇翕動。
鄧愈湊近,聽見他在說:
“上位……你不說……要帶我們建立一個新的……王朝嗎?……大明……國號都定了啊,你怎麼就……就……”
話沒說完,便昏死過去。
快艇在支流中疾馳,駛向洪都方向,艇上倖存的十餘人,全都沉默著,臉上是死一般的灰敗。
他們敗了。
一敗塗地。
不僅敗了仗,更失去了主心骨,失去了為之奮戰二十年的信念。
前方,洪都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隱隱浮現,可是他們的心卻是冷的,他們的前面沒有路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