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華遊艇頂著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終於狼狽不堪地駛回了鵬城某私人遊艇碼頭。
豆大的雨點砸在甲板上噼啪作響,烏雲低垂,海天之間一片灰暗。
船艙內,氣氛詭異。
那群衣著光鮮的富二代們此時個個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先開口說話。
蕭軍自從衝進船艙後,就一直把自己鎖在船尾的豪華休息室裡,整整半個多小時沒出來。
只有隱約傳來的摔東西聲和壓抑的低吼,讓人知道這位剛才還意氣風發的“蕭哥”此刻正經歷著甚麼。
“劉……劉少。”一位富二代壓低聲音,捅了捅身邊的劉少,“軍哥他……這是怎麼了?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劉少也是一臉茫然,搖搖頭:“不知道啊,那聲‘我操’吼得我心臟病都快犯了。”
“是不是……公司出甚麼事了?”另一個富二代猜測道。
“有可能。”劉少摸著下巴,“你們注意到沒有?軍哥衝進去之前,手裡攥著那個黑乎乎的衛星電話,我見過那玩意兒,是專門處理緊急事務的,一般人用不上。”
“那咱們……”阿華看了看休息室緊閉的門,“還去不去會所了?”
“去啊,為甚麼不去?”劉少雖然心裡也打鼓,但臉上還是強裝鎮定,“軍哥剛才不是說了嗎?去!必須去!咱們要是現在散了,那不是顯得軍哥真出大事了?多沒面子!”
“對,劉少說得對。”另一個富二代趕緊附和,“就當甚麼都沒發生,該玩玩,該樂樂!”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咔噠”一聲開啟了。
蕭軍從裡面走了出來。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過去。
只見這位剛才還面色猙獰的“軍哥”,此刻已經換上了一副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過於平靜的表情。
他換了身乾淨的休閒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深處依然殘留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紅血絲,以及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幾乎要讓人以為剛才那一切只是幻覺。
“都看著我幹嘛?”蕭軍若無其事地走到吧檯邊,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雨小了,準備靠岸了。劉少,你說的會所,定好了嗎?”
“定……定好了!”劉少趕緊應道,“鵬城最高檔的‘雲頂會所’,VIP包廂,最好的酒,最漂亮的妞,都安排妥了!”
“行!”蕭軍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稍稍壓住了心底那股翻騰的腥甜,“那還等甚麼?靠岸,出發!”
他轉身看向窗外,雨勢果然小了不少,碼頭的燈光在雨幕中顯得朦朧而迷離。
蕭軍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冷靜。
一定要冷靜。
不用電腦,僅僅只需要手機一部,就可以上網了——這對整個網際網路行業來說,確實是個天大的好訊息。
尤其是對於目前正處於網際網路寒冬中的國內三大入口網站而言。
新浪,無疑是抓住了這個歷史契機,主動擁抱移動夢網,開通手機簡訊上網業務,成為了第一家吃螃蟹的國內入口網站。
以上都屬於好訊息。
壞訊息呢?
作為新浪的原始股東,在其A輪融資時就參與進來的投資人,就在三天前,他蕭軍剛剛處理了自己手上的所有新浪原始股票。
這倒黴催的。
所以他現在不管露出甚麼表情,做出甚麼反應,都是理所當然的。
只要是個人,不是傻子,都應該明白,接下來積極擁抱移動夢網的新浪肯定會踏上發展的快車道,而反映在上市公司的金融市場上,便是股價肯定會被股民們爭相追捧,接下來不管怎麼說,一定會有反彈。
至於到底會反彈多少?
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能怎麼辦呢?
蕭軍只能抱僥倖心理,所謂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現在都還沒影的事情,自己就做成這個樣子,沒有必要。
冷靜,一定要冷靜。
“軍哥!”劉少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是不是發生甚麼事情了?那,靠岸以後,今晚上……”
“去,怎麼不去?”蕭軍轉過頭,臉上擠出一個笑容,雖然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僵硬,“沒甚麼大事,不用大驚小怪。”
雖然說大驚小怪的其實是他本人,但蕭軍此刻還是強忍著心底的不安,故作鎮靜,表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那行,軍哥既然這麼說了,走起,晚上會所嫩模,我請客。”劉少如釋重負,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於是,一幫人又開始起鬨。
可如果只有這些。
以蕭軍的城府,剛剛已經發洩過一次,接下來斷然不會再繼續出現失態的表情。
但很可惜。
晚上八點半,鵬城“雲頂會所”。
頂級VIP包廂內,燈光曖昧,音樂震耳。
巨大的環形真皮沙發上,蕭軍被兩個穿著清涼、身材火辣的嫩模一左一右地夾在中間。
劉少等一幫富二代也都各自摟著女伴,觥籌交錯,嬉笑怒罵,好不熱鬧。
桌上擺滿了名貴洋酒和果盤,空氣中瀰漫著酒精、香水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奢靡氣息。
“軍哥,來,喝一個!”劉少舉著酒杯,滿臉通紅,“今兒個必須盡興!不醉不歸!”
蕭軍端起酒杯,機械地碰了碰,仰頭灌下。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底那股越來越強烈的不安。
他下意識地摸出手機——不是那部衛星電話,而是日常用的最新款諾基亞——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八點四十五分。
北美時間,五月十七日,早上八點四十五分。
還有四十五分鐘納斯達克就要開盤了。
蕭軍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強迫自己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摟住身邊的嫩模試圖用酒精和美色麻痺自己。
“哥哥,你怎麼心事重重的呀?”左邊的嫩模嬌滴滴地靠過來,溫熱的氣息噴在蕭軍耳邊,“來,笑一個嘛奴家給你倒酒。”
蕭軍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右邊那個嫩模也不甘示弱,整個人幾乎貼在了蕭軍身上:“哥哥,別光喝酒呀,咱們玩個遊戲好不好?”
蕭軍心不在焉地應付著,目光卻時不時瞟向牆上的掛鐘。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晚上九點。
九點十分。
九點二十分。
蕭軍感覺自己像坐在火山口上,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藉口去洗手間,起身離開了包廂。
走廊裡安靜許多,震耳的音樂被厚重的門板隔絕。
蕭軍靠在牆上,摸出煙盒,抖出一根菸點上。
深吸一口,尼古丁稍稍平復了躁動的神經。
“沒事的。”蕭軍對自己說,“就算漲,能漲多少?10%?20%頂天了。我賣的時候股價才16美元一股,就算漲到20美元,也就虧個幾百萬美金……”
他試圖用這種自我安慰來緩解焦慮。
但心底另一個聲音卻在冷笑:幾百萬美金?你他媽說得輕巧!那可是幾百萬美金!換成人民幣就是幾千萬!
蕭軍狠狠吸了口煙,把菸頭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
轉身準備回包廂。
就在這時——
手機震動了起來。
不是來電,而是一條簡訊。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號碼,但內容卻讓蕭軍瞳孔驟然收縮:
“蕭總,納斯達克開盤了。新浪股票程式碼SINA,開盤價18.5美元,目前正在快速拉昇,建議關注。”
蕭軍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著螢幕手指顫抖著回覆:“你是誰?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幾秒鐘後,回覆來了:“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三天前以16.2美元的價格清倉了所有新浪股票,把它們通通都打包賣給了你的那位便宜妹夫新開空殼投資公司,現在這些股票正在以每分鐘0.5美元的速度上漲。蕭總,你虧大了。”
蕭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包廂門。
門內,他的那幫“兄弟”們還在縱情聲色,摟著嫩模喝著名酒,對他的煎熬一無所知。
而門外的他,卻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小丑。
被人盯著,被人算計,被人看笑話。
“操!”蕭軍低吼一聲,一拳砸在牆上。
疼痛從指關節傳來,卻比不上心底那股撕裂般的難受。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叫來經理,讓其幫自己開一間房間內帶電腦的包間。
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納斯達克已經開盤十五分鐘了。
蕭軍顫抖著手,開啟電腦上的瀏覽器,輸入專業的海外股票軟體“美國中文投資網”的域名,輸入SINA。
載入的進度條彷彿慢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資料刷出來了。
新浪(SINA)
當前價格:美元
漲跌幅:+44.2%
成交量:87.5萬
蕭軍的呼吸驟然停止。
44.2%?
這才開盤十五分鐘!
他死死盯著那個數字,眼睛幾乎要瞪出血來。
美元……他賣的時候,按照打折後的價格是16.2美元……一股就虧了美元…… 260萬股……
蕭軍腦子飛速運轉,一個數字蹦了出來萬美元。
這才短短十五分鐘,他就虧了接近2000萬美元?
不,不可能!
一定是軟體出錯了!
蕭軍猛地退出軟體,重新登入。
重新整理。
價格變成了美元。
漲幅:%。
“轟——”
蕭軍感覺自己的腦子炸開了。
失去理智般的一拳轟在顯示器上,又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背重重撞在牆上。
螢幕碎了。
但那個刺眼的數字,卻已經深深烙進了他的腦海。
22.1美元。
36.9%。
“蕭總?”
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蕭軍猛地轉過身,只見劉少不知何時已經從包廂裡出來了,正站在不遠處,一臉疑惑地看著對面敞開房門的他。
“軍哥,你沒事吧?怎麼在這站這麼久?”劉少走過來,看到蕭軍慘白的臉色和手上破皮已經流血的傷口,嚇了一跳,“我靠,軍哥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蕭軍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軍哥?”劉少湊過來,看了一眼已經碎屏的電腦,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蕭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身體。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沒事。不小心把電腦顯示器搞壞了。”
“真沒事?”劉少顯然不信,“那你臉色……”
“喝多了。”蕭軍打斷他,轉身往對面包廂走去,“走吧,回去繼續。”
劉少看著蕭軍的背影,眉頭緊皺。
他隱約覺得,今晚的蕭軍很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回到包廂,蕭軍重新坐下。
兩個嫩模立刻又貼了上來。
“哥哥,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呀?”
“來,奴家給你倒酒,壓壓驚。”
蕭軍機械地接過酒杯,仰頭灌下。
烈酒燒喉,卻壓不住心底那股越來越強烈的邪火,越想越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越想越恨不得連夜就去找某人討要一個說法。
可.用甚麼理由呢?
就在前日,自己還是一副感激涕零,帶著多虧了對方拉自己一把的想法,藉著妹妹過生日,親自上門去給對方送禮。
難道要親自把這些感激都推翻,埋怨對方不該幫自己,不該太早拉自己一把,就應該任自己爛的小神童股價腰斬的泥地裡嗎?
一念至此!
蕭軍不受控制地整個身體顫抖。
“軍哥,這又是在幹嘛?”劉少注意到蕭軍的異樣,湊過來問道,“別顧著看手機了,別冷落了妹子啊。”
“是啊,哥哥,”左邊的嫩模嬌嗔道,伸手去搶蕭軍的手機,“奴家的心好涼,快來給人家暖一暖嘛,嘻嘻。”
“滾!”
蕭軍突然爆發了。
他猛地甩開嫩模的手,把手機奪回來,聲音嘶啞而猙獰:“全都給我滾!”
包廂瞬間安靜下來。
音樂還在響,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蕭軍。
兩個嫩模嚇得花容失色,不知所措地看向劉少。
劉少也愣住了。
他認識蕭軍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這位“蕭哥”如此失態。
“哥,”劉少小心翼翼地開口,“咋了?不會是你公司出大事了吧?”
公司倒沒有出大事。
但是他蕭軍個人出大事了。
才幾天,剛賣了幾天,新浪股票就大漲了這麼多,他心都在滴血。
這可都是錢!
即使按照現在的股價來計算,他都虧了接近2000萬美金——不,現在已經不止2000萬了。
要知道他當時可是求著人家,而且還是打了個折,才讓人家把他手裡的新浪股票給買下的。
現在呢?
弄得他蕭軍就跟個小丑一樣。
蕭軍腦子裡面閃過一絲戾氣。
一想到前兩日自己小妹過生日,自己還去送禮,並且對姓陸的那傢伙又是感激,又是拍馬屁,結果那傢伙還不鹹不淡的,蕭軍就來氣。
這不成了自己上趕子給這傢伙送錢?
甚至他懷疑,是不是這傢伙算計他?
不過,他又搖了搖頭。
華國電信與華國移動,可是超級巨無霸,怎麼可能和這傢伙一起聯手來算計他?
況且,連他都打聽不到的訊息,那傢伙,又從哪裡能得知?
罷了,算我倒黴。
還好穩住了小神通的股價,只要挺過這一段時間,哼,以後誰是大小王,還不一定呢。
冷靜下來以後,
蕭軍抬起頭,見場面被自己弄得有些僵,隨即裝作若無其事地舉杯道:“沒事,大家繼續。”
說著,他露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劉少等人面面相覷,但見蕭軍這麼說,也不好再追問。
音樂重新響起,氣氛逐漸恢復。
但蕭軍的心,卻再也回不去了。
他坐在沙發上,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眼睛卻死死盯著手機螢幕的簡訊。
【實時股價:美元。】
【漲幅:%。】
【時間:晚上十點整。】
【開盤半個小時,漲幅突破48%。】
【蕭總,這波你那位便宜妹夫的算計可是在大氣層,唉,連我這個局外人都看不順眼了,都是親戚,買之前也不知道提醒一下,對了,據可靠訊息,令妹可是知情人之一。】
雖然這些簡訊息都是有心人的挑撥離間,絕對沒安好心,可蕭軍還是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緊,幾乎要窒息。
而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北美,華爾街。
陳凡坐在交易室裡,盯著螢幕上那條一路飆升的曲線,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越洋號碼。
幾秒鐘後,電話接通。
“老闆!”陳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漲了,真漲了!”
電話那頭,陸陽的聲音平靜如水:“漲了多少?”
“48%了!”陳凡幾乎是喊出來的,“開盤才半小時,漲幅已經突破48%!老闆你果然料事如神!接下來是要逐步套現嗎?”
“不用。”陸陽淡淡道:“繼續持有。國內移動夢網的開通並非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對於國內每一個加入它的網際網路公司而言,好處會超乎你的想象。接下來咱們只需要繼續觀望,等待多頭先把股價拉起來。現在漲幅才只有48%,而已。接下來的幾天,我能看到至少200%,甚至更高。”
陳凡倒吸一口涼氣。
200%?
那意味著新浪股價要漲到50美元以上?
現在才美元……
“老闆,”陳凡小心翼翼地問,“這麼說,若股價低於50美元一股,咱們將不考慮套現離場?”
“嗯!”陸陽的聲音依然平靜,“這樣吧,等股價甚麼時候高於45美元,你先套利一部分,落袋為安再說。剩下的,繼續持有。當股價接近50美元一股時,再逐步將其套現出來。”
“明白!”陳凡重重點頭,“老闆,放心吧,您都把飯餵我嘴裡了,我此刻心裡有數了。”
結束通話電話,陳凡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螢幕上那條還在繼續攀升的曲線,眼神中充滿了敬畏。
陸陽在陳凡的心目中一直有如天人一般。
雖然他也不明白這位老闆明明不是學金融出身,為何對金融市場的股價波動會如此敏感,可這麼多年以來,老闆從來就沒有錯過。
而他只需要盲目地跟隨就行。
在這樣的基礎上,陳凡覺得,哪怕是放一隻豬在他這個位置上,一樣能把老闆所交代的事情完成得漂漂亮亮的。
莫非他連豬都不如不成?
陳凡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螢幕上。
曲線還在漲。
美元。
美元。
美元……
每跳一個數字,都意味著數百萬美元的浮動盈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