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到,這場由網際網路泡沫破裂後所導致的股災,其慘烈程度與持續時間,竟會遠超此刻所有市場參與者最悲觀的想象?
它並非一場疾風驟雨般的短暫風暴,而是一場將綿延兩年之久、緩慢而殘酷的凌遲。
納斯達克指數的巔峰,那令人目眩神迷的5000點,在未來的漫長寒冬裡,將被剝皮剔骨,一路陰跌至觸目驚心的1100點附近,累計跌幅接近令人絕望的80%。
此刻呢?
以昨夜收盤為例納指從開盤的3670點,如斷線風箏般暴跌350點最終定格在3320點,單日跌幅高達駭人的9.7%。
這數字冰冷刺骨足以讓無數財富灰飛煙滅。
然而,在陸陽深邃的眼眸中,這僅僅是無底深淵邊緣的一次踉蹡。
3320點?距離那最終的煉獄終點——1100點附近,還有著漫長而絕望的距離。
“現在才跌了多少?”陸陽的腦海平靜無波,像是在默唸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往後的日子,不再是這種摧枯拉朽的暴跌,而是鈍刀子割肉般的熊市陰跌。兩年,足以磨滅所有僥倖,耗盡所有彈藥,讓最堅韌的神經也為之崩潰。”
這場席捲全球的金融海嘯,其核心的漩渦正是那些曾經光芒萬丈、如今卻成為“原罪”的網際網路與科技股。
作為中文科技股概念板塊曾經的龍頭旗幟,小神童科技又豈能獨善其身?
它被裹挾在時代的巨浪中,其命運早已註定。
陸陽轉過身,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由魏舒整理的簡報上,那上面“40.1美元”的收盤價顯得格外刺眼。
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
“無論蕭軍昨夜如何‘力挽狂瀾’,如何為那11%的深V反彈和3600萬美金浮盈沾沾自喜,這家由我一手建立、扶持上市的公司,終究難逃股價腰斬的結局。區別只在於,這一刀是斬在大腿根,還是膝蓋,或是直接斬斷腳踝……一切,就看運氣了。”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當然,也要看我們那位‘賭徒’總裁,今年能否真把小神童的發展推上一個全新的臺階,逆天改命。”
這個“賭徒”是誰?答案不言而喻。
站在一旁的魏舒,一身利落的職業套裝,神情凝重。
她雖然無法像陸陽那樣預知未來確切的軌跡,但跟隨陸陽多年,早已深刻理解他判斷的份量,更清楚昨夜那場驚魂抄底背後潛藏的致命危機。
她猶豫片刻,清冷的聲音打破了辦公室的沉寂:“可是陸總,蕭總這次……賭注下得太大了。”
她拿起一份更詳細的財務分析報告,“據我們掌握的確切資訊,他動用的近6億美金抄底資金,結構極其危險。其中真正屬於他個人可支配的現金,不足2億美金,這絕大部分還是他之前跟隨您高位套現小神童股份的獲利,如今不過是又填了回去。”
“關鍵在於另外那4億美金。”魏舒的指尖點著報告上的關鍵條目,“有1億美金,是其母錢夫人動用自己在錢氏集團的股份作為抵押,從港城匯豐銀行拆借而來,這是需要連本帶息償還的硬性債務。”
她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清晰的警示意味:“而最危險的,是剩下的3億美金!牟總的南德集團借出的1億美金姑且不論其條款是否苛刻,另外那2億美金,蕭總是以其個人及關聯方持有的小神童股票作為抵押物,向數家境外投行和風險資本機構貸得的!這些機構,只看抵押物的市值和風險敞口!”
魏舒抬起頭,目光直視陸陽,帶著職業經理人的敏銳判斷:“股價若能維持在當前平臺,甚至上漲,自然相安無事。但萬一……我是說萬一,這場全球性的網際網路泡沫破滅衝擊波持續發酵,連帶影響內地經濟發展步伐放緩,居民消費預期轉弱,最終導致小神童今年的產品銷量無法達到預期的大幅攀升……”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核心的擔憂:“那麼,無需等到年底財報出爐,在全球科技股板塊持續暗淡、估值體系崩塌的大背景下,僅憑市場情緒和流動性枯竭的恐慌,就足以將小神童的股價再次拖入深淵!一旦股價跌破某個關鍵閾值,跌到他所有抵押的小神童股票市值總和,不足以覆蓋那2億美金貸款本金及利息時……”
魏舒沒有說完,但後果已昭然若揭:那些嗜血的境外機構將毫不猶豫地啟動強制平倉條款,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要求蕭軍立即追加保證金或直接處置抵押物——在股價最低谷時,以近乎“白菜價”拋售他抵押的股票來償還債務!
屆時,留給蕭軍的,唯有徹底破產清算一條絕路,甚至可能牽連其母錢夫人。
而牟其忠那1億美金,在這種關頭,更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陸總。”魏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蕭總畢竟是……而且小神童是您的心血。萬一情況真的惡化到那一步,我的建議是,您或許……不該完全袖手旁觀?至少,在關鍵節點,是否可以考慮……”
“幫他?”陸陽打斷了她,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眼神銳利如刀,“我為甚麼要幫他?”
他踱步到窗邊,背影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貪婪、僥倖、對權力的執著,矇蔽了他的雙眼。昨夜那場‘勝利’,不過是深淵在吞噬獵物前,給予的短暫迴光返照。如果一切果真如我所料,小神童的股價持續下跌,跌到他無法承受的谷底,那麼……”
陸陽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純粹的商業理性在閃爍:“自然會有人向他報價,收購他手裡那些已經大幅貶值的股票殘值。當然,他也可以選擇硬扛,直到被強制平倉,變得一文不名,這是他作為股東和賭徒的自由。”
魏舒看著陸陽深邃的眼睛,瞬間明白了那平靜話語下洶湧的暗流和龐大的佈局。
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輕輕頷首:“我明白了。”
不僅僅是那些虎視眈眈的境外資本……老闆,這位小神童真正的締造者,也早已將目光重新投回了自己親手孵化、如今卻在資本市場風雨飄搖的“孩子”。
昨天的相對高位套現,是戰略性的撤退!
今天的冷眼旁觀,則是在等待最佳的進攻時機!
一旦未來時機成熟,當恐慌達到極致、價值被嚴重低估時,老闆將親自出手,以雷霆萬鈞之勢,完成一次精準的“抄底”——目標,是將小神童徹底收回囊中!
陸陽捕捉到她眼中的明悟,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真正的、帶著讚許的笑意:“魏舒姐果然一點就透。這件事,我不能親自站在臺前操作,其中的緣由,想必你很清楚。” 他走到魏舒面前,目光灼灼,“所以,我希望到時候,由你來牽頭,來當這個惡人,組建一個團隊,將流落在外的、特別是蕭軍這傢伙可能被迫拋售的,以及市場上其他恐慌盤丟擲的小神童股份,儘可能多地吸納回來。”
魏舒心中已有預案,但聽到陸陽接下來的話,仍不免微微睜大了眼睛。
“我的最終目的。”陸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是完成對這家公司的私有化。讓它擺脫海外資本市場的波動掣肘和短期業績壓力,重新成為世紀集團旗下全資控股的核心子公司。一家真正的、專注於長遠發展的科技‘獨角獸’,而非被華爾街情緒和貪婪所左右的玩物。”
“私有化?全資控股?”魏舒重複了一遍,確認自己沒聽錯。
這絕對是一個大手筆,需要龐大的資金、精密的籌劃和對時機的極致把握。
陸陽肯定地點點頭:“是的,這是一盤大棋,現在,你是這盤棋在臺前最重要的執子者。”
魏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
她看著陸陽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和信任,職業素養瞬間壓倒了所有疑慮。
她挺直脊背,臉上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自信,嘴角也勾起一絲充滿鬥志的笑意:“明白了,老闆。您這盤棋,下得確實高明。行,我魏舒,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雖然她的回答聽起來很隨意,但陸陽清楚,這份承諾背後,是她將調動所有資源、智慧和韌性去拼搏的決心。
“現在說這些,確實還為時尚早。”陸陽走回沙發坐下,端起那杯微涼的茶,恢復了從容,“事情的發展,未必會完全如我所料。市場總是充滿變數。我們需要的,是耐心和敏銳的觀察。只有當小神童的股價真正跌到令所有投資人絕望、令價值投資者都望而卻步、令其內在價值被嚴重低估的程度……”
他抿了口茶,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精光,“那個我們一直在等待的、最佳的‘入場’和‘回收’時機,才會真正降臨。不是嗎?”
魏舒心領神會,輕輕叩首:“是,陸總。靜觀其變,伺機而動。”
就在兩人三言兩語之間,看似隨意卻已決定了小神童這家明星上市公司未來命運歸屬的關鍵時刻,陸陽放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悠揚的鈴聲打破了辦公室內凝重的戰略氛圍。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牟其忠。
陸陽與魏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拿起手機,接通,按下了擴音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牟其忠標誌性的、中氣十足又帶著幾分江湖豪氣的大笑聲,震得話筒嗡嗡作響:
“哈哈哈!陸老弟!我的陸老弟啊!在忙啥呢?老哥我這裡有個天大的‘喜訊’要跟你分享啊!”
牟其忠的語氣充滿了誇張的戲謔和濃濃的看戲意味,“你猜怎麼著?你那位便宜大舅哥,咱們的蕭大總裁!哎喲喂,這回可是真真兒的長了大本事,露了大臉了!”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彷彿要吊足胃口:“人家剛剛可是親自給我打電話,那叫一個意氣風發,春風得意馬蹄疾啊!非要拉著老哥我,還有你陸老弟,一起出海去耍耍!豪華遊艇都安排上了,香檳估計都冰鎮好了!聽他那意思,哈哈,大概是昨夜那一把‘神操作’,力挽狂瀾,賺了幾千萬美金,這心裡頭燒得慌,不找咱們顯擺顯擺,炫耀炫耀,他這渾身都不自在啊!哈哈哈!”
牟其忠的笑聲裡充滿了洞悉一切的調侃和一種等著看好戲的期待:“怎麼樣,陸老弟?人家蕭總這‘慶功宴’都擺到海上去了,這面子,咱們是給呢,還是給呢?老哥我可是替你答應下來了啊!正好,我也真想親耳聽聽,咱們這位‘股神’兄弟,是怎麼在股災裡火中取栗的!更想看看,陸陽老弟你……對此會有甚麼‘高見’呢?哈哈哈!”
陸陽聽著電話裡牟其忠毫不掩飾的拱火和試探,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冷冽的趣味。
他拿起手機,語氣輕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給“老哥”面子的慵懶:“哦?出海?香檳?”
陸陽輕笑一聲,聲音透過話筒,清晰而平穩,“行啊。牟老哥你的面子,我陸陽甚麼時候駁過?這個熱鬧,我去湊,我也想見識見識,咱們這位‘力挽狂瀾’的蕭總,這香檳……到底能開得多響亮,多持久。”
他結束通話電話,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只剩下眼底一片深沉的平靜。
呵呵。
他也想看看,某個傻子到底為何還能笑得出來。
難道真的就這麼自信?
不過才區區一日浮盈3000萬美金而已。
萬一要是明天股價又跌了呢?後天又跌了呢?萬一後天、大後天……
對於某些人而言,一日放不下權勢,死守著這些股票不放手,把這些股票當成自己在公司地位不倒的護身符。
那麼,遲早就會隨著股價一路陰跌,最終賠得血本無歸。
“罷了,我再去勸勸吧,雖然也未必能勸得動,大機率是無用功,有句話說得好,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