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流GIV-SP公務機平穩地穿透鵬城上空略顯陰沉的雲層，機翼下，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輪廓逐漸清晰。
陸陽透過舷窗俯瞰著熟悉的世紀大廈地標，旅途的疲憊被一種歸巢的塌實感取代。
巴塞羅那的陽光、瑞士的雪場彷彿還在眼前，但此刻，商海的氣息已撲面而來。
飛機在專屬跑道上輕盈著陸，滑行至停機坪。
艙門開啟，一股帶著南方特有溼冷氣息的風灌入。
陸陽率先步下舷梯，殷明月牽著還有些睡眼惺忪的陸欣兒緊隨其後，保姆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陸凡。
蕭軍打著哈欠，摟著新交的“小女友”卻是最後一個晃悠下來。
陸陽沒空搭理他。
因為身前接機的人並非他預想中的董事長助理陸妮妮，而是集團總裁魏舒本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長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靜幹練，只是眉宇間似乎凝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陸陽有些意外，快走幾步迎上前：“魏總？怎麼親自來了？讓妮妮來接我們就行了。”
他語氣輕鬆，但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魏舒眼底的嚴肅。
魏舒微微欠身，聲音清晰而直接，沒有多餘的寒暄：“董事長，歡迎回來。有兩件事比較急，我覺得需要第一時間向您彙報，妮妮在處理其他事務。”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殷明月和孩子們，補充道：“一是網易的丁總來了，正在公司等您，主要是彙報他們赴美IPO的程序，有些關鍵點需要您定奪。二是關於集團去年的整體年報彙總，有些具體情況，我覺得需要當面跟您詳細說明，您心裡也好有個底。”
她的直言不諱和“需要您定奪”、“需要當面說明”的措辭，立刻讓陸陽意識到事情的分量。
他點點頭，轉身對殷明月溫聲道：“明月，你先帶孩子們回家休息，我處理完公司的事就回去。”
殷明月理解地點點頭，柔聲叮囑：“好，別太累，我們在家等你。”
她帶著孩子們和保姆上了另一輛車先行離開。
蕭軍也識趣地拍拍陸陽肩膀：“老大，我先撤了，回頭找你喝酒。”隨即鑽進了自己的車。
陸陽這才和魏舒一同坐進中間那輛大賓利的後座。
車門關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車內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執行聲和淡淡的皮革氣息。
“先說網易的事。”陸陽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投向魏舒，開門見山。
魏舒坐姿端正，語速平穩地彙報：“丁總已經正式啟動了赴美IPO的程序，他找的境外承銷商是德意志銀行和美林證券。”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陸陽的反應，“不過，這兩家承銷商提出，在正式IPO之前，網易需要完成最後一輪Pre-IPO融資。丁總的意思是，這輪融資主要是為了滿足承銷商的要求，並引入一些具有國際背景的戰略投資者，為上市造勢和穩定股價做鋪墊。他擔心我們世紀集團作為大股東，可能對稀釋股份有異議，所以親自上門來解釋溝通。”
陸陽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真皮扶手上輕輕敲擊。
丁三石的顧慮很正常。
世紀集團作為網易早期的關鍵投資者和重要股東，在Pre-IPO輪是否跟投、讓渡多少份額，確實需要他點頭。
他原本完全可以利用自己在華爾街的人脈和世紀集團的實力，深度介入甚至主導這輪融資，就像當初運作小神童上市一樣。
但丁三石這個人，陸陽很瞭解。
有能力，有野心，也極有主見。
對方既然沒有主動開口求助，而是選擇“解釋溝通”的姿態，就說明他更希望獨立操作這最後一輪，引入他認可的資本。
自己貿然插手，反而不美，還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片刻的權衡後，陸陽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大局在握的沉穩：“明白了。啟動Pre-IPO融資是常規操作，讓利給承銷商和新的戰略投資者，也是為上市鋪路。這次第三輪融資，我們世紀集團就不參與了。”
魏舒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她料到陸陽會做出這個姿態，以維持與丁三石的良好合作關係。
她正要開口，卻聽陸陽話鋒一轉：
“不過，待會兒我親自去見他一面吧。有些話，當面說清楚比較好。”
魏舒點點頭：“好的，丁總在您辦公室旁的貴賓室等候。”
車子平穩地駛入鵬城市區，向著高聳入雲的世紀大廈駛去。
陸陽的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思卻已飄向即將到來的會面。
關於網易上市，他腦中有一個更深的念頭在盤旋——那段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現的“未來記憶”：網際網路泡沫將在今年破滅，就在網易上市後不久！
到時候股價將一瀉千里，從發行價一路暴跌，最終跌到慘不忍睹的境地。作為大股東，等到180天的解禁期過去，手裡的股票價值可能連現在的零頭都不到，還談何高位套現？
一個絕妙的主意，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何不趁現在？趁泡沫還未被戳破，市場狂熱依舊，趁這最後一輪Pre-IPO融資的機會，把自己手裡的一部分網易股份，直接賣給那些嗷嗷待哺、急著分一杯羹的外資機構？讓他們高位接盤！？
這要真成了，簡直是神來之筆。
既能規避未來必然的暴跌損失，又能立刻回籠鉅額現金，為世紀集團下一步的發展注入強勁動力。
而且，由他主動提出轉讓股份給新投資者，還能賣給丁三石一個人情——畢竟這等於變相減少了創始人股份被稀釋的壓力。
“真是個兩全其美的好主意。”陸陽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帶著冷冽算計的弧度。
世紀大廈頂層，董事長辦公室旁的貴賓室。
丁三石正略顯侷促地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水已經微涼。
看到陸陽在魏舒的陪同下推門進來，他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熱情而帶著幾分敬意的笑容：“陸總！您可算回來了！旅途辛苦了！”
“丁總，久等了。”陸陽笑著與他握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隨意地在對面落座。
魏舒則坐在稍側的位置，臨時充當記錄和補充的角色。
寒暄幾句旅途見聞和新年氣氛後，話題迅速切入了正題。
丁三石再次詳細解釋了Pre-IPO融資的必要性和承銷商的要求，言辭懇切，並再次表達了希望得到世紀集團理解和支援的意願。
陸陽表現得十分大度，揮手笑道：“丁總，你太見外了。網易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沒。赴美上市是大事，承銷商的要求也是行業慣例。我剛才已經跟魏總說了，這輪Pre-IPO融資，我們世紀集團不參與全力支援你引入新的戰略伙伴。資金方面我們也不缺這點。”
丁三石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如釋重負又充滿感激的神情：“哎呀！陸總！太感謝您的理解了！您真是我的伯樂，更是網易的貴人！這份情誼，我丁某人銘記在心！”
“誒，言重了。”陸陽擺擺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話鋒卻如同羚羊掛角般悄然轉折，“不過丁總啊，有件事，我也得提前跟你打個招呼，免得日後產生誤會。” 丁三石立刻正襟危坐：“陸總您請說。”
陸陽放下茶杯，語氣帶著幾分坦誠和無奈：“你也知道，我這攤子鋪得越來越大，從硬體到軟體，從半導體到晶片，到處都要用錢。最近，集團確實在籌劃幾個大的投資專案，資金鍊繃得有點緊。所以呢，等網易成功上市，解禁期一過，我這邊可能……會考慮減持一部分網易的股票，套點現出來，緩解一下這邊的壓力。”
丁三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和困惑。
減持？在上市前夕信心滿滿的時候，大股東卻突然透露出解禁後要減持的意向？
這訊號……可不太妙！
難道陸總不看好網易上市後的表現？
他腦子飛快地轉動，試圖解讀陸陽此舉背後的深意。
是單純缺錢？還是……知道了甚麼他不知道的利空訊息？但眼下正是網際網路最狂熱的時期，納斯達克指數屢創新高，網易的招股書也備受追捧，前景一片光明啊！
儘管心中疑竇叢生，丁三石臉上迅速恢復了恭敬的笑容，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刻意的“理解”：“理解！理解！陸總您管理著這麼大的集團帝國，方方面面都要兼顧，資金壓力肯定大。您放心，不管您未來是否繼續持有網易的股票，您永遠是我丁某人和網易的貴人！這份知遇之恩，沒齒難忘！”
陸陽對他的反應很滿意，這丁三石果然是個聰明人，場面話滴水不漏。
他笑了笑再次丟擲了那個精心設計的方案：
“丁總，你這話說的，咱們是合作伙伴，是互相成就。不過呢。”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丁三石，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我剛才又仔細想了想。你說，等網易上市後，我這個大股東再減持，動靜肯定不小，難免會引起市場猜測，甚至可能影響股價，這對你和網易都不好，對吧？”
丁三石心頭一跳，連忙點頭：“是是，陸總您考慮得周全。”
陸陽趁熱打鐵：“所以啊，我有個提議，你看行不行？這不剛好，那幫老外”
他指了指窗外，意指德意志銀行和美林證券代表的境外資本。
“不是急著想上船，分一杯你們網易上市的羹嗎？你也別光想著稀釋你自己的股份了。乾脆，從我這裡割一塊肉給他們！”
丁三石徹底愣住了，眼睛瞪大：“陸總，您的意思是……您在這次Pre-IPO輪，就直接轉讓一部分您持有的股份給新投資者？”
“沒錯！”陸陽一拍大腿，顯得很“豪爽”，“這樣一來，既滿足了承銷商引入新資本的要求，又避免了上市後我再減持帶來的波動。我呢，也正好解了燃眉之急。雙贏！”
丁三石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個提議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了！
陸陽作為大股東，在上市前夜主動出讓股份？
這怎麼看都像是一種……提前撤退的訊號！難道陸總真的極度不看好網易上市後的前景？
認為現在就是高點？
還是說，他確實遇到了巨大的資金缺口，急需套現？
無數個念頭在丁三石腦中碰撞。
他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但巨大的誘惑也擺在眼前：陸陽轉讓股份，意味著他作為創始人的持股比例不會被稀釋，控制權更穩固！而且，能引入更多國際資本背書，對上市定價和初期表現絕對有利。
至於股價未來是漲是跌……丁三石內心深處，此刻依然被網際網路的狂熱泡沫所充斥，他堅信網易的價值會被市場充分認可！
“陸總……此言當真？”丁三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激動，也是疑慮。
“當然是真的！”陸陽語氣篤定，“我最近是真缺錢，幾個大專案等著啟動。你幫我問問德意志和美林那邊，看他們有沒有興趣接我手裡的盤。價格嘛，好商量，就按這輪Pre-IPO的估值來，或者稍微溢價一點，都可以談。我相信他們肯定沒意見，能提前鎖定大筆股份，他們求之不得。”
看著陸陽坦然甚至帶著點“急用錢”的表情，丁三石心中的天平最終倒向了利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絲不安，臉上重新堆滿笑容，甚至帶上了一絲感激：“陸總！您這真是……雪中送炭，又幫了我一個大忙啊！行！我這就去跟他們溝通！我相信德意志和美林那邊，絕對求之不得！這事，包在我身上！”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陸陽笑著舉起茶杯，以茶代酒，“預祝網易上市成功，一飛沖天！”
“多謝陸總吉言！”丁三石連忙舉杯相碰，笑容滿面，但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疑慮，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悄然盪開了一圈漣漪。
送走千恩萬謝、腳步卻似乎比來時沉重了幾分的丁三石，貴賓室裡只剩下陸陽和魏舒。
魏舒沒有立刻說話，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丁三石坐進車離開，才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陸陽，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冷靜：“董事長，您這麼急著在上市前套現網易的股份……是不是根本不看好它上市後的股價？認為它極有可能破發，甚至……在解禁期到來前，就已經跌得慘不忍睹了？”
只有這個理由，才能完美解釋陸陽這看似“急用錢”實則精妙無比的操作——在泡沫巔峰，將燙手山芋提前拋給狂熱的外資。
畢竟作為集團總裁，她太清楚集團壓根就不缺錢，況且即使缺錢，也不缺這三瓜兩棗。
陸陽端起已經涼掉的茶，喝了一口，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魏總，別多想。我只是有些擔心而已。現在的網際網路，熱得過頭了，像燒紅的烙鐵。至於缺錢嘛……”
他放下茶杯，目光轉向魏舒，帶著一絲調侃，“我們確實也缺，不是嗎？與其等180天后可能貶值的股票，不如現在就讓老外們用真金白銀接盤，把當初投的那點錢，十倍百倍地先裝進口袋。這生意，難道不划算？”
魏舒看著陸陽那雙彷彿能看透未來的深邃眼眸，心中瞭然。
她不再追問，只是微微頷首，嘴角也勾起一絲心照不宣的弧度：“嗯，倒也是。這筆賬，算得確實精明。”
“行了。”陸陽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這件事就翻篇了。丁三石那邊你去對接細節，儘快敲定。現在，該讓我看看咱們家去年真正的收成了吧？集團公司的年報，彙總好了？”
“已經準備好了。”魏舒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裝幀精美、厚達數十頁的檔案，雙手遞給陸陽，“這是初步彙總版，詳細資料都在裡面。審計那邊已經過了一遍，基本沒有問題。”
陸陽接過沉甸甸的年報，坐到沙發上，認真翻閱起來。首頁是集團Logo和醒目的“世紀集團XXXX年度財務報告”字樣。
他快速瀏覽著關鍵資料：總營收、淨利潤、各子公司（小神童、小天才、萬燕電子，世紀投資，世紀家電連鎖，世紀朗科，世紀地產，世紀傳媒等）的貢獻率、資產負債情況、現金流……一行行數字，如同最動聽的樂章，清晰地展示著過去一年帝國版圖的擴張與財富的積累。
報告顯示，在VCD/DVD播放器領域，儘管面臨步步高拆分後的競爭，但憑藉龍頭的品牌和技術優勢，尤其是新發布的相容機，世紀系依舊牢牢佔據最大市場份額，利潤豐厚。小天才電腦小神童DVD等業務持續穩定，家電連鎖專案進入回報期，投資板塊也有不錯增長。整體淨利潤，赫然達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遠超胡潤百富榜上那個“60億”所代表的個人財富估值。
“不錯，真不錯！”陸陽合上報告，臉上露出由衷的讚賞笑容，看向魏舒，“魏總，辛苦你了！這上面幾乎全是飄紅，全是正收益！集團能有今天這份家業，蒸蒸日上，井井有條，多虧了有你這位大管家坐鎮，持家有方啊！”
他的讚譽發自內心，魏舒的能力和忠誠，是他最倚重的基石之一。
魏舒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難得地露出一絲淺笑，擺擺手道：“董事長，您就別拍我這個打工人的馬屁了。我也就是個管家婆，按部就班執行您的戰略。其實這裡面的生意，絕大多數都是您自己運籌帷幄、精準佈局賺來的。您才是那個執掌方樽、戰無不勝的帥才。我充其量，就是個守城的。”
“哈哈！”陸陽被她的比喻逗樂了，爽朗地笑起來，“咱們倆就別在這兒互相吹捧了。這功勞簿上，有你魏舒濃墨重彩的一筆，這是事實。現在，咱們商量點實在的。”
他拍了拍那份厚重的年報，眼中閃爍著豪氣與精明，“去年公司掙了這麼多，總不能讓底下的兄弟們白辛苦，也不能讓外面的人指著我的脊樑骨，說我陸陽是個吝嗇鬼葛朗臺吧？說說，怎麼給全公司的人發獎金？怎麼分，才能既鼓舞士氣，又顯得咱們世紀集團財大氣粗，善待功臣？”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鵬城的燈火次第點亮。
頂層辦公室裡，關於鉅額利潤如何轉化為激勵人心的真金白銀的討論，才剛剛開始。
而陸陽心中，那份關於網際網路泡沫即將破裂的隱憂，以及成功將網易股份提前“出貨”的輕鬆感，與眼前這份沉甸甸的集團年報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複雜而充滿張力的人間煙火圖景。
而暗流，在財富的光環下，也從未停止湧動。(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