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鵬城，南山高新技術開發區。
空氣中瀰漫著南方特有的溼潤與燥熱混雜的氣息，混合著新鋪柏油路面的氣味和遠處工廠隱約的轟鳴。
一片略顯空曠的廠區裡，矗立著嶄新的廠房，藍白相間的外牆在熾烈的陽光下有些晃眼。
這裡就是朗科公司剛剛完成擴建、裝置初步入駐的新生產研發基地。
與陸陽腦海中未來那些窗明几淨、充滿科技感的研發中心相比，眼前的一切還顯得相當簡陋。
空曠的水泥地面尚未完全平整，部份區域還堆著建材包裝，剛安裝好的生產線裝置蒙著防塵布，像蟄伏的巨獸，牆壁刷得雪白，但尚未掛起任何裝飾，只有幾條寫著“安全第一”、“效率就是生命”的紅色橫幅格外醒目。
不過，內部的佈局卻顯示出一種新興企業特有的高效與秩序感。
穿著統一藍色工裝的技術人員步履匆匆，實驗臺上擺放著各類儀器和拆解的電子元件，線路板、晶片、外殼樣品分類碼放，顯得雜亂中帶著章法。
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廠區。
車門開啟，陸陽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休閒西裝，率先走了下來。
緊隨其後的是穿著幹練套裙、氣場強大的魏舒。
早已等候多時的朗科公司兩位核心技術靈魂，鄧國順和成曉華，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兩人的激動幾乎溢於言表，帶著一種學生即將嚮導師展示成果般的緊張與期待。
“陸董！魏總！歡迎蒞臨指導！”鄧國順率先開口，聲音因激動而略帶沙啞。
成曉華在一旁用力點頭，目光緊緊追隨著陸陽，彷彿想從他臉上讀出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
陸陽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片屬於他的新“戰場”，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淡淡應道：“嗯，辛苦了。”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前方那扇標誌著“產品研發中心”的大門上。
“陸董，魏總，這邊請！”成曉華連忙側身引路，熱情地將兩人引向研發中心的深處。
研發室內，溫度似乎比外面略高一些，空氣中漂浮著焊錫、松香和塑膠新品的混合氣味。巨大的工作臺上，各種測量儀器閃爍著指示燈，幾臺電腦螢幕亮著繁雜的圖表和資料。
最中央的展示臺上，鋪著深藍色的防靜電布，上面擺放著幾款形態各異、顏色亮麗的MP3樣機，以及它們被拆解後的內部結構，電路板、快閃記憶體晶片、電池、液晶屏、按鍵元件一一陳列，旁邊還散落著設計圖紙和技術引數文件。
七八位核心研發工程師圍在一旁，屏息凝神，目光隨著陸陽的移動而移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期待與壓力。
“陸董。”鄧國順清了清嗓子，拿起一臺銀白色外殼、外形相對圓潤的樣品，開始了詳細介紹。
他的聲音帶著技術人特有的嚴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這是我們目前整合了現有最優資源，全力打造的旗艦級第一代MP3產品，內部代號‘銀梭’。您請看，它採用了最新的ABS工程塑膠結合部分金屬框架，輕量化同時保證強度。正面這塊1.5英寸的單色LCD顯示屏，在當下屬於頂尖配置顯示資訊清晰。操作採用了五維導航搖桿加側邊按鍵的組合，符合主流操作邏輯。”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外殼露出內部緊密排列的元件：“核心方面我們採用了主頻達到XX MHz的解碼晶片，支援主流MP3格式，音質經過反覆除錯，在現有晶片條件下做到了極致。最關鍵的是儲存部分！”
鄧國順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指向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晶片，“我們整合了目前業界能夠量產的、效能最穩定的64MB快閃記憶體顆粒！這讓我們能夠在保證穩定性和音質的前提下，實現儲存約10-12首標準壓縮品質歌曲的能力！這已經達到了目前市場上高階MP3產品的頂尖水平，遠超那些只能存6-8首歌的普通產品！”
成曉華適時補充道：“陸董，魏總，為了滿足您之前提出的‘第一觸感’要求，我們在外殼工藝上下了很大功夫。雖然受限於成本和量產工藝，暫時還達不到您要求的極致精細度，但目前的磨砂處理手感已經很不錯，邊緣也做了圓潤化處理，儘量避免割手的感覺。而且，”
他指向桌上的其他幾個樣品，“我們設計了多種流行色彩方案，以滿足不同使用者的審美需求，初期市場推廣會更有衝擊力。”
他拿起一款亮橙色和一款寶石藍的樣品，色彩確實鮮豔奪目。
整個研發室內一片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陽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終裁決。
鄧國順和成曉華的眼神中充滿了對自己團隊成果的信心，以及對陸陽認可的渴望。
十首歌的容量，在1999年末這個時間點，確實是值得驕傲的技術成果。
魏舒站在陸陽側後方，目光冷靜地掃過樣品和兩位技術骨幹，她心中已對這款產品的優缺點有了清晰判斷。
作為量產初代產品，它合格了，甚至可以說超出了當前市場平均水準。
但她的老闆……從來不是以“合格”或“市場平均”為目標的人。
陸陽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隨手拿起鄧國順最先介紹的“銀梭”樣品，在掌心掂量了一下，指尖劃過外殼的磨砂表面，又拿起那款亮橙色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將樣品放下，目光逐一掃過拆解開的內部元件，最後停留在那塊被鄧國順著重介紹的64MB快閃記憶體晶片上。
整個研發室落針可聞，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工程師們臉上的期待漸漸被忐忑取代。
終於，陸陽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金屬劃過玻璃，瞬間擊碎了室內的沉寂和那點剛剛升起的自豪感：
“塑膠感還是太重，精細度不行。另外，顏色沒有必要搞得這麼花裡胡哨。”
他拿起那塊亮橙色的外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否定：“越簡單越好。明白甚麼是‘極簡’嗎？Less is more。”
鄧國順和成曉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周圍工程師更是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追求色彩豐富是市場部的建議，也是當前消費電子的潮流啊！
陸陽的目光回到那枚快閃記憶體晶片上，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我明白你們剛才強調的，市面上主流MP3只能存6到12首，我們的能存10首，‘不算太差’。” 他強調著“不算太差”這四個字，冰冷的視線掃過鄧國順和成曉華因緊張而收縮的瞳孔。
“但這兩個字我不喜歡聽。”陸陽的聲音斬釘截鐵，迴盪在安靜的研發室裡，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威嚴，“我們投入巨大資源，收購朗科，不是為了在別人的規則裡做個‘還不錯’的參與者。我們要做的，必須是市面上最好的MP3，是顛覆現有格局的標杆！”
他拿起那塊64MB的晶片，指尖點了點，發出輕微的叩擊聲：“我收購朗科，看重的是你們在快閃記憶體技術上的積累和潛力。目的就是要利用你們最新的技術，為我們的MP3產品突破容量極限！”
他的語氣陡然銳利起來，“可我在你們這款所謂的‘旗艦’上，沒有看到任何對新技術的突破性應用！它只是把市面上已有的東西拼湊起來，堆砌到所謂的‘頂級’而已！”
一片譁然！
研發工程師們臉上瞬間寫滿了震驚和不忿。
64MB已經是當下能量產的最大最穩定的快閃記憶體顆粒了！
還要怎麼突破？“市面上最好”難道還不夠嗎？
還要超越物理極限嗎？
幾個年輕的工程師甚至忍不住互相交換著眼神，臉上流露出“這老闆是不是不懂技術”、“異想天開”的表情。
鄧國順和成曉華更是臉色發白，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他們預想過老闆要求嚴格，但沒想到是如此嚴苛，甚至否定了他們最引以為傲的儲存能力突破。
陸陽將他們的震驚和不理解盡收眼底，心中毫無波瀾。
他總不能告訴他們，再過一年左右，就在太平洋彼岸，一家叫蘋果的公司會推出一款叫iPod的產品，初代容量就是5GB，足以儲存上千首歌！
相比之下，他現在要求的100首，已經是充分考慮了當前技術可行性和成本後的“最低門檻”了！
他無視了周圍的騷動，目光如炬地盯著鄧國順和成曉華，一字一句地下達了最終指令：
“所以，這個方案，我不滿意。打回去，重新設計！”
他頓了頓，丟擲了那個在眾人聽來如同天方夜譚的標準：
“聽著，低於一次效能夠下載並穩定儲存100首高品質歌曲，低於這個容量底線，就不要再拿所謂的成品到我面前來。我，沒興趣試用在我看來仍然存在巨大缺陷、毫無競爭力的產品。”
“100首？！”
驚呼聲再也壓抑不住，研發室內徹底炸開了鍋！質疑、困惑、認為老闆瘋了的聲音幾乎要衝破屋頂。
64MB存10首，100首意味著需要至少640MB甚至1GB的容量！
這在1999年，簡直是痴人說夢！
現有的晶片技術、成本、體積都是無法逾越的高山！
鄧國順和成曉華如遭雷擊，臉色由白轉紅，又從紅變青。
巨大的壓力讓他們幾乎喘不過氣。
他們下意識地看向魏舒，希望從這位冷靜理智的總裁眼中尋求支援或緩衝。
魏舒迎著他們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輕輕搖了搖頭，眼神中傳遞出明確的資訊：老闆的指令，不容置疑，執行即可。
她早就習慣了陸陽這種看似跨越時代的“無理要求”，更明白這些要求背後往往藏著顛覆性的遠見。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鄧國順和成曉華額頭青筋跳動，內心激烈交戰。
技術上的巨大鴻溝讓他們本能地想要爭辯、解釋困難。
但看著陸陽那雙深不見底、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眸，感受著他話語中不容置疑的決心和力量，再想到他收購朗科、佈局版權時展現出的恐怖財力與精準眼光……
最終，兩位技術負責人猛地一咬牙，眼中迸發出破釜沉舟的決絕！
“是！老闆！”鄧國順的聲音帶著一絲嘶啞，卻異常堅定。
成曉華緊接著用力點頭，補充道：“明白了，陸董！我們立刻組織攻關！一定…一定按照您的指示，排除萬難，竭盡全力做出能滿足您要求的成品出來！”他們不敢打包票一定能做到，但決心已下，必須全力以赴去挑戰那個看似不可能的目標。
陸陽看著他們咬牙應承下來的樣子，緊繃的面容終於緩和了一絲。
他需要的就是這種迎難而上的魄力和執行力。
如果連挑戰百首歌容量的決心都沒有，那他真要懷疑自己耗費巨資收購的這家“國內頂尖儲存公司”，是否只是一個徒有虛名、缺乏進取心的空殼了。
“嗯。”陸陽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些許溫度，“這才是我看重的朗科技術團隊的骨氣。交給你們了。”
他最後掃了一眼桌上那堆“過時”的樣品，轉身，在眾人複雜目光的注視下，邁步向外走去。
魏舒緊隨其後，在經過一臉堅毅卻難掩巨大壓力的鄧國順和成曉華身邊時，留下了一句低語：“老闆的要求是方向，也是機遇，集全公司之力，調動一切資源，兩天內，我要看到新的技術路徑可行性報告。”
鄧國順和成曉華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與火焰。
機遇？這簡直是生死挑戰！但老闆和魏總的態度，讓他們別無選擇，唯有背水一戰。
走出研發室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陸陽停下腳步，微微眯起眼，眺望著遠處開發區正在拔地而起的新樓。
他腦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那個改變了音樂世界的白色矩形身影——初代iPod。
它不僅擁有顛覆性的容量，更擁有那個革命性的、讓使用者透過拇指快速滑動就能在千首歌中暢遊的“滾動轉盤”互動設計，以及極致簡約、令人過目不忘的工業美學。
“滾動轉盤……極簡……”陸陽低聲自語，一個清晰的、超越時代的藍圖在他心中徹底成型。
他需要的，可不是一個“更好”的MP3，而是一個如同後世iPod般，能重新定義便攜音樂播放器、開啟一個嶄新時代的鑰匙。
他回頭看了一眼研發室緊閉的大門，嘴角勾起一絲冷峻而期待的弧度。
這才哪到哪？
未來在他手中，真正的顛覆，才剛剛開始醞釀而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