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世紀大廈頂層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宣告著白日的喧囂落幕。
陸陽一動不動,俯瞰著腳下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如同星河倒映人間。
然而,他的心緒卻飄向了更遙遠的彼岸。
法蘭克福,一個掩映在葡萄藤蔓後的靜謐小鎮。
那個獨自一人固執離去的身影,此刻在做甚麼?
陸陽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冰冷的玻璃,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內幾不可聞:
“杜姐姐……算算日子,你應該也快生了吧?”
時間回溯到杜玲玲毅然辭去公職,離開大陸的那一刻。
彼時,陸陽並不知道,她離開時腹中已悄然孕育著兩人的骨肉。
他只是憑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焦慮和責任感,第一時間派出了最信任的手下之一,讓小九定下一趟航班追去了法蘭克福。
可惜,杜姐姐的警覺性遠超常人。
小九那熟悉的身影,這個日日跟在他陸陽身邊的年輕人,很快就被她識破。
“告訴他,別再派人來了。”
“再有人來,我走。”
電話那頭,由小九轉述的杜玲玲的聲音冷靜、決絕,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
陸陽握著聽筒,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只對小九下達了一個指令:“回來。”
但這並不意味著放棄。
星加坡,那座訓練著最精銳力量的海外基地接到了新的指令。
陸陽直接聯絡了阿龍從海外安保團隊中抽調了另一批杜玲玲絕對陌生、專業素養頂尖的精銳力量,秘密潛入了法蘭克福。
指令明確而嚴厲:務必保證她的絕對安全;務必,絕不能被她察覺。
國外的環境不比國內一個懷著身孕的女人獨自隱居在異國他鄉,即使是在看似寧靜的小鎮,陸陽也絕不敢掉以輕心。
後來的結果證明他的擔心並非多餘,正是這批後來潛入的人手,才確認了那個讓他心臟驟停又狂喜的訊息:杜姐姐離開時,已然懷孕。
巨大的震驚之後是洶湧的複雜情緒。
但他按納住了立刻飛往法蘭克福的衝動。
陸陽深知杜玲玲的驕傲與心結,如果他強行出現只會將她推得更遠。
他需要一個緩衝,給她時間,也給自己時間。
等孩子平安降臨,她初為人母的喜悅或許能沖淡那份怨懟,那時再去接她回來,一切尚有轉圜的餘地。
這便是陸陽的盤算。
而港城那幾塊炙手可熱的地皮,那棟半山腰俯瞰維港的太平山別墅,乃至截胡盈科電子小超人、攪動“數碼港”風雲的種種佈局……這些在旁人眼中驚心動魄的商業操作,其最初的藍圖,竟都是為了兌現一個他對杜姐姐的承諾。
記得,兩人當初有過約定。
而他,也曾承諾,若她想要孩子了,便主動辭去公職,然後去港城定居,而他也會在港城,為她置辦一個為她量身打造的事業。
讓他和江來兩人的孩子一生無憂。
可惜,最終還是因為她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得知陸陽已經跟她最不願意看到的人在一起,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杜玲玲最終選擇了不告而別,帶著腹中的秘密,也帶走了陸陽心中那份關於港城的完美藍圖,只留下一個未能兌現的承諾和一處懸在半空的“數碼港”。
窗外的燈火愈發璀璨,夜幕徹底籠罩了鵬城。
陸陽收回投向虛空的目光,才發現自己已在窗前佇立了近兩個小時。
夜色映襯著他深邃的輪廓,辨不清表情。
篤篤篤。
輕柔的敲門聲響起。
秘書陸妮妮探進頭來,聲音清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老闆,已經下班了,你要現在走嗎?”
陸陽轉過身,點了點頭:“嗯。”
陸妮妮立刻走了進來,動作麻利地拿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繞到陸陽身後,準備替他穿上。
她的動作帶著少女特有的輕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親暱。
“今天是我過生日。”她一邊整理著外套的衣領,一邊小聲地、帶著點撒嬌的意味說道,“除了我哥、我嫂子,還有爺爺,我沒叫其他人……陸陽哥哥,你要……來嗎?”
陸陽微微一怔,隨即很快回過神來。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接受她的服務,而是伸手接過了西裝外套:“我自己來。”
利落地穿上外套陸陽大步流星地往門外走去。
經過陸妮妮身邊時,他腳步未停,口中卻清晰地說道:“通知下去,今天不用加班了。”
陸妮妮還站在原地,有些沒反應過來。
陸陽走出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向她,唇角似乎牽起一個若有似無的弧度:“走啊,不是說去你家吃飯?”
陸妮妮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驚喜如同煙花在她臉上綻開:“哦哦!陸陽哥,你等我一會!”
她立刻小跑回自己的辦公位,抓起電話,聲音裡是壓不住的歡快:“通知各部門,老闆說了,今晚不用加班了!”
放下電話,她幾乎是雀躍著追上陸陽的腳步,臉上的笑容明媚得晃眼。
西半球,法蘭克福,此時正是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清晨的陽光穿透層層迭迭的葡萄藤蔓,在庭院裡灑下斑駁跳躍的光點。
空氣中瀰漫著露水、泥土和成熟葡萄混合的清甜氣息。
杜玲玲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裡,剛剛艱難地用鋸子對付完一塊堅硬的黑麥麵包,此刻正端著一杯溫水,享受著難得的寧靜晨光。
一本攤開的書擱在隆起的腹部上,她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腹中的小生命似乎格外活躍,不時地伸展著小手小腳,提醒著他迫不及待來到世上的心情。
突然!
一陣強烈的、規律性的緊縮感毫無預兆地襲來,瞬間攫住了杜玲玲的呼吸。 她手中的水杯差點脫手,眉頭猛地蹙緊。
“呃……”她悶哼一聲,手下意識地撫上圓聳的肚子。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水流不受控制地從身下湧出。
杜玲玲的心猛地一沉!
經驗告訴她,這不是普通的宮縮,這是真正發動了!
羊水破了!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心神,扶著藤椅扶手想要站起來回屋拿手機叫救護車。
然而,僅僅站起來走了兩步,劇烈的宮縮再次襲來,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讓她雙腿發軟,不得不死死抓住支撐葡萄架的木樁才能勉強站穩。
更糟糕的是,她能感覺到宮口在迅速擴張,孩子的頭似乎正迫不及待地往下擠!
“該死,一定是剛才鋸麵包的時候太用力。”
“不行!來不及了!”
從這裡到最近的醫院,即使救護車飛馳而至,恐怕也未必能趕得及,而在路上分娩的風險太大了!那太危險了!”
冰冷的恐懼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母性的冷靜壓下。
杜玲玲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知道,自己並不真的孤單。
她揚起修長的脖頸,對著看似空無一人的小院圍牆外,用盡力氣發出尖銳而清晰的呼喊:
“有人嗎?!別躲了!我知道你們在!你們老闆不是派你們來保護我的嗎?!”
她的聲音因為疼痛和用力而有些變調,卻異常堅定:
“我要生了!現在!立刻送我去醫院!趕緊進來個人扶我一把!準備車!快——!”
話音落下的瞬間,小院外果然響起一陣壓抑著的、略顯慌亂的動靜!
僅僅幾十秒後,一個留著利落短髮的年輕女性身影敏捷地翻過圍牆,輕盈落地,毫不猶豫地衝到杜玲玲身邊。
“杜小姐!您感覺怎麼樣?”她的動作專業而迅速,一邊低聲詢問,一邊快速檢查杜玲玲的狀態,確認羊水顏色正常且沒有大出血跡象。
與此同時,院門方向傳來急促的引擎聲和開門關門聲。
一輛不起眼的深色轎車被迅速倒到院門口停下。
另一名同樣幹練的女青年跳下車,和短髮女子合力,小心翼翼地架起杜玲玲幾乎無法自主邁步的身體。
“車就在門口!慢點,杜小姐您別用力!”兩人配合默契,動作又快又穩,將杜玲玲小心地安頓在後座。
被安置在車後座,杜玲玲額頭上已沁出細密的汗珠,宮縮的陣痛一陣緊過一陣。
身體的不適讓她臉色發白,但看著眼前這兩個陌生女人,儘管她早已猜到她們的存在,為自己忙前忙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
是惱怒?自己精心營造的隱居生活,原來一直在別人的視線之下,像個透明人。
是好笑?這些人大概以為藏得很好吧?其實她早就察覺了蛛絲馬跡。
然而,此刻這些情緒都被更強烈的渴望壓了下去。
劇痛間隙,她咬著牙,看著前排短髮女子急切地發動車子,艱難地開口:
“快……給你們老闆打電話!”
短髮女子愣了一下,透過後視鏡看向她。
杜玲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倔強,有委屈,但最終化為一絲近乎祈求的堅持:
“告訴他……就說他女人要生了!問他……到底來不來?!”
直到這一刻,在生命最脆弱也最需要支撐的關口,她內心深處真正的聲音才衝破所有驕傲和怨恨的藩籬。
她希望孩子的父親能夠親眼見證這神聖的一刻,能在產房外給予她和孩子一份無形的力量。
哪怕最終遲到。
對方來晚了,但也總好過甚麼也不做。
鵬城,華燈初上,霓虹閃爍。
陸陽的座駕平穩地匯入車流,向著陸妮妮家的方向駛去。
車窗隔絕了城市的喧囂,車內只有輕柔的音樂流淌。
陸妮妮坐在副駕駛,心情雀躍,正小聲地跟陸陽說著今晚生日晚餐的準備,家裡的爺爺聽說他要來,特意叮囑嫂子燒了幾道昭縣家鄉菜……
陸陽靠著椅背,微微閉目養神,偶爾點點頭回應幾句,思緒卻有些飄忽。
突然!
一陣急促而獨特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打破了車內的溫馨氛圍!
這鈴聲是專屬於海外緊急聯絡線的!
陸陽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半分慵懶。
他迅速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接通。
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而清晰。
陸陽的臉色也在瞬間變得極其凝重,甚至掠過一絲罕見的緊張。
“我知道了!全力保證安全!最快速度到最好的醫院!我馬上出發!”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掛了電話,陸陽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立刻對前排專注開車的司機沉聲道:
“掉頭!”
“去機場!現在!用最快的速度!”
司機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觀察路況,猛打方向盤,效能優越的車子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迅速調轉方向,引擎發出低吼,朝著機場高速疾馳而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副駕駛的陸妮妮猝不及防,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茫然地轉過頭看向後座的陸陽:“陸……陸陽哥?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她從未見過陸陽如此緊張急切的神情。
陸陽深吸一口氣,目光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聲音帶著一絲歉意,卻不容更改:
“丫頭,對不起,有點急事,我必須馬上出國一趟。”
他沒有詳細解釋,也沒有說明是何等“急事”需要他立刻跨越半個地球。
陸妮妮明亮的眼眸瞬間黯淡了下去,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冷水澆頭。
精心準備的晚餐,家人的期盼,自己小小的心願……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
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緒,低下了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包包的帶子,再抬起臉時,已經努力擠出了一個理解的笑容,儘管那笑容有些勉強:
“沒……沒事的,陸陽哥哥。”她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安慰的意味,“你的正事要緊……你快去吧。”
她是他的秘書,深深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所處的高度和肩負的責任。
雖然她內心深處無比好奇,到底是甚麼樣驚天動地的“正事”是自己這位貼身秘書都不知道、需要他如此倉促飛赴國外的,但她不敢問,也不能問,她得謹記好自己秘書的職責.(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