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被城市燈光映成橘黃色的溼漉路面,發出單調的、催眠般的沙沙聲。
車窗隔絕了夜晚的寒意,卻隔絕不了車內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殷明珠靠在後座,頭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雙目緊閉,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呼吸依舊有些粗重,胸口像是被一塊無形的巨石死死壓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艱難的滯澀感。
下班前在辦公室裡強撐的那股勁兒,此刻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疲憊和一種揮之不去的、令人心悸的悶痛感,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駕駛座上的司機老張專注地看著前方,不敢有絲毫打擾。
副駕駛的助理於麗,則頻頻透過後視鏡小心地觀察著老闆。
鏡中那張平日裡明豔照人、總是帶著運籌帷幄般自信神彩的臉,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眉頭緊鎖,即使在閉目養神,那份痛苦和緊繃也清晰可見。
於麗的心揪緊了又揪。
“明珠姐。”
於麗終於忍不住,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你臉色還是不太好。要不…我們現在直接去醫院看看?別硬撐著了。”
她想起下班前,殷明珠在辦公室裡突然臉色煞白、捂著胸口呼吸困難的樣子,那時她就嚇得夠嗆,但硬是被老闆一句“沒事,老毛病,吃完藥就好了”給擋了回去。
沉默在車廂裡蔓延了幾秒,只有引擎的輕鳴和窗外的風聲。
殷明珠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只從唇齒間擠出三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虛弱和固執。
“不用了。”
又是這句!
於麗心裡嘆氣。
她太瞭解這位對她有知遇之恩的老闆了。
明珠姐就像一臺精密而堅固的機器,不允許自己有任何“故障”示人,尤其是在公司風雨飄搖的當下。
她的字典裡,“示弱”是不存在的選項。
“那…那我送您到家門口?”於麗又問。
“不用。”殷明珠終於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目光虛虛地落在窗外掠過的流光溢彩上,聲音低沉卻清晰地下達指令,“到了別墅門口,你把我放下。讓老張先送你回去。”
她頓了頓,吸了口氣,那呼吸聲聽著都讓人揪心。
“明早…還是老時間,來接我去公司。”
“明珠姐!您這樣…”於麗急了。
“照我說的做。”殷明珠打斷她,語氣裡的強勢不容置疑,儘管這強勢此刻像一層脆弱的薄冰,底下是洶湧的疲憊和不適。
於麗張了張嘴,看著後視鏡裡殷明珠重新閉上眼,緊抿著唇,一副拒絕再談的姿態,只能把滿腹的擔憂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知道,再勸下去也只會讓老闆心煩。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平穩停下。
殷明珠推開車門,夜風猛地灌入,讓她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隨即挺直背脊,抓起公文包,頭也不回地下了車,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路對面的別墅區。
“老張,開慢點,送於助理安全到家。”她頭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身影便隱沒在樹蔭下。
“哎。”老張應了一聲。
於麗看著老闆消失的背影,那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和孤寂。
她立刻掏出手機,毫不猶豫地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剛響兩聲就被接起一個溫和中帶著關切的中年女聲傳來:“喂?麗麗啊?”
“蘭姨!”
於麗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急。
“老闆她…她剛下車自己進小區了,您在家嗎?她今天的情緒…真的很不好,身體也出了點狀況下班前差點喘不上氣。我看她臉色到現在還是煞白的,勸她去醫院,她死活不肯…您在家千萬多留點心啊!”
電話那頭的馬秀蘭,此刻正在廚房裡忙碌。
灶上小火煨著的砂鍋裡,乳白色的魚湯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濃郁的鮮香瀰漫了整個空間。
她聽到女兒助理的話,眉頭立刻蹙了起來,手上的動作也停了。
“這孩子…”馬秀蘭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心疼和無奈。
“我就知道!她最近壓力太大了,公司裡那一堆糟心事…哎,我給她煲了湯,想著讓她回來暖暖胃,興許能好受點。知道了知道了,麗麗,辛苦你了,你快回去吧,累一天了。我看著她,放心吧,我待會兒勸她喝點湯,早點休息。”
“好,蘭姨,您多費心。老闆她…太倔了。”
於麗的聲音有些哽咽。
“嗐,她打小就這樣,性子要強,沒事的,交給我,你趕緊回去歇著。”馬秀蘭寬慰著,掛了電話。
她關了火,小心翼翼地將砂鍋蓋子掀開一條縫,讓熱氣散一散。
想到女兒最近緊鎖的眉頭和日漸消瘦的臉頰,馬秀蘭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
她也在公司掛個閒職,公司面臨的重重困難.這些風聲她聽得清清楚楚。
女兒肩上的擔子重得讓她這個做母親的想起來就喘不過氣。
就在她把砂鍋端離灶頭,準備端到餐廳去的時候,門鈴聲適時地響了起來。
“回來了?”馬秀蘭心頭一鬆,揚聲朝客廳方向吆喝了一句。
她下意識地想到,得趕緊數判一下女兒那不懂事的妹妹和妹夫,都怪這兩人唉.
她一邊在心裡組織著教訓小女兒的話,一邊端著那鍋滾燙的魚湯,小心翼翼地走出廚房。
然而,客廳裡並沒有預想中女兒疲憊換鞋的身影。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玄關。
這一看,馬秀蘭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咣噹——!”
一聲刺耳的脆響撕裂了室內的寧靜。
那鍋她精心熬煮了好幾個小時的魚湯,連同砂鍋一起,重重地砸在光潔的地磚上!
滾燙的湯水裹挾著魚肉和豆腐四濺開來,有幾滴熱湯濺到馬秀蘭穿著拖鞋的腳踝和小腿上,瞬間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灼痛。
她“啊!”地尖叫了一聲,卻根本顧不上自己。
她的眼睛驚恐地瞪大,死死盯著玄關鞋櫃旁倒在地上的那個人影!
她的女兒,殷明珠!
殷明珠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歪斜著,臉色是駭人的慘白,嘴唇甚至微微發紺。 她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摔在一邊,裡面的檔案、報表、合同散落得到處都是,像一片狼藉的戰場,雙目緊閉,牙關緊咬,表情是難以言喻的痛苦,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又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死死禁錮住,微微顫抖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明珠!明珠啊!我的女兒!你怎麼了?!”
馬秀蘭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
她試圖扶起女兒,觸手卻只感到一片冰涼和僵硬。
她用力搖晃著殷明珠的肩膀,拍打她的臉頰,“明珠!醒醒!跟媽說話!明珠!”
回應她的,只有殷明珠緊鎖的眉頭和喉嚨深處壓抑不住的、極其痛苦的細微嗚咽,似乎想回應母親,但那可怕的、無形的束縛讓她連睜眼都做不到,呼吸變得愈發急促而淺薄。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馬秀蘭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她哆嗦著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慌亂地解鎖螢幕,幾次按錯號碼,終於顫抖著撥通了急救電話。
“喂?!120嗎?!救命!救命啊!我女兒…我女兒暈倒了!叫不醒!喘不上氣!地址是…”
馬秀蘭語無倫次地報著地址,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掛了120,她立刻又撥通了於麗的電話,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麗麗!麗麗!快回來!明珠…明珠出事了!倒在門口…叫不醒…我…我叫了救護車…”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劃破了深夜的寧靜。
急診室門口冰冷的燈光下,馬秀蘭和匆匆趕回的於麗焦急地踱著步,臉上寫滿了恐懼和茫然。
經過一系列緊急檢查和會診,殷明珠被推入了病房,身上還連線著監測儀器,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只是人還在昏睡中。
醫生拿著厚厚的檢查報告,神情嚴肅地走到馬秀蘭面前:“您是殷明珠女士的母親?”
“是是是,醫生,我女兒她…她怎麼樣?怎麼會突然這樣?”馬秀蘭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
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凝重:“初步診斷,急性焦慮發作引發的嚴重軀體化症狀,伴有哮喘急性發作。她的肺部聽診有明顯哮鳴音,血檢和影像學排除了其他器質性病變。結合她既往病史和目前精神狀態評估…”
醫生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殷女士患有重度抑鬱障礙,這點您知道吧?”
馬秀蘭臉色更白了幾分,艱難地點點頭:“知…知道一點,她一直說沒事,就是壓力大…”
“問題就在這裡。”
醫生嘆了口氣。
“憂鬱症本身不會直接導致哮喘發作,但大量研究和臨床證據表明,二者之間存在非常密切的‘雙向關聯’和‘共病’關係。簡單說就是:第一,有哮喘的人,得抑鬱症的風險比普通人高很多;第二,反過來,有抑鬱症的人,出現哮喘或者哮喘控制不住的風險也大大增加。
這不是誰直接導致了誰,而是身體和心理互相影響,形成了一個惡性迴圈。極度強烈的焦慮、壓力、抑鬱情緒,會直接刺激神經和內分泌系統,導致呼吸道痙攣,誘發或加重哮喘。反過來,哮喘發作時的窒息感和瀕死感,又會加劇焦慮和抑鬱,形成可怕的迴圈。”
他看著馬秀蘭慘白的臉,語氣更重了些:“您女兒這次,就是典型的情緒劇烈波動誘發的嚴重軀體化反應合併哮喘急性發作。非常危險!她現在的情況,必須絕對靜養。
我建議,至少短期內,放下所有工作,好好休養,配合心理治療和抗抑鬱藥物調整。否則,如果她的抑鬱症得不到有效控制,繼續加重,這種劇烈的、危及生命的軀體化症狀——比如今天這種全身僵直、呼吸困難——極有可能再次發生!
而且反覆發作,哮喘的治療也會變得更加棘手,甚至可能發展為持續性的、難以控制的狀態。這不是小事,家屬一定要重視!”
馬秀蘭只覺得雙腿發軟,醫生的話像重錘一樣砸在她的心上。她努力消化著這些資訊,嘴唇哆嗦著:“放…放下工作?可是醫生,公司…公司現在離不開她啊…”
“離不開也得離!”醫生的語氣斬釘截鐵,“命重要還是工作重要?她現在是病人,一個非常需要呵護和休息的重症病人!您要明白這個嚴重性!再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等她醒過來,你們家屬一定要好好溝通,務必讓她配合治療和休息。”
說完,醫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才轉身離開。
馬秀蘭失魂落魄地走進病房。
殷明珠已經醒了,正半靠在床頭,手上還扎著點滴。她的臉色依舊難看,眼神也有些空洞,但看到母親進來,還是下意識地挺了挺背脊,試圖維持住那份掌控感。
“媽…”她的聲音很啞。
馬秀蘭走到床邊,看著女兒憔悴的樣子,想起醫生的話,眼淚又忍不住湧上來。
她強忍著,握住女兒沒有打針的那隻手,冰涼冰涼的。
“明珠啊。”
馬秀蘭的聲音帶著哽咽。
“剛才醫生的話…你都聽見了?媽求你了,聽醫生的話,好不好?公司的事…先放一放吧?跟媽回家,好好養病。身體垮了,可就甚麼都沒了…”
殷明珠的眉頭瞬間蹙緊,眼神裡閃過一絲抗拒和不耐煩。
“媽。”
她打斷母親,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執拗。
“公司現在離不開我。我心裡有數。這次…是意外,太累了而已。我休息一晚就好。”
“你有數?你有甚麼數?!”馬秀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許久的焦慮和後怕。
“你要真有數,就不會把自己弄成這樣被抬進醫院!你差點嚇死媽了你知道嗎?你就是太要強!太要強了明珠!”
說著,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殷明珠別過臉去,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拒絕溝通的姿態明顯。
病房裡的氣氛僵持著。
於麗站在一旁,想勸又不敢開口。
“行了媽。”殷明珠疲憊地閉上眼,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你先回去吧,都快半夜了,有於麗在這裡陪著我就行。”
“你都這樣了,媽怎麼能放心走?”馬秀蘭抹著眼淚。
“你在這裡我更睡不著。”殷明珠的聲音很輕,卻像鈍刀子割在母親心上。
“我待會還有幾份檔案要跟於麗交代一下…明天公司還有早會…”她頓了頓,似乎用盡力氣才說出安排。
“明天…您替我去公司頂一天。安撫一下員工,就說我…我有點感冒發燒,在家休息。穩住人心。”
馬秀蘭看著女兒緊閉雙眼、拒絕交流的樣子,聽著她即使在病床上還在安排工作,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再說甚麼都是徒勞,只會讓女兒更煩躁,刺激到她。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行…行吧…”馬秀蘭頹然地鬆開女兒的手,聲音乾澀。
“也只能這樣了…”她轉向於麗,眼神裡滿是懇求和囑託,“麗麗,你們老闆…就交給你了。你可得…可得盯仔細了!一丁點不對勁,立刻按鈴叫醫生!聽到沒?”
“知道了,蘭姨,您放心!我一定寸步不離。”於麗連忙保證,神情凝重。
馬秀蘭一步三回頭地走到病房門口,手搭上門把,卻遲遲沒有擰動。
她心裡還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猶豫再三,她還是忍不住回過頭,看著病床上那個蒼白而倔強的側影,帶著一絲試探,小心翼翼地開口:
“明珠…你看,你這次病得這麼重…要不要…告訴你妹妹明月一聲?還有…或許.他們看在你生病的份上”
“不要——!!!”
馬秀蘭的話音未落,病床上的殷明珠像被點燃的炸藥桶,猛地爆發出淒厲的尖叫!
她整個人劇烈地彈坐起來,雙手死命地抱住自己的頭,身體篩糠般顫抖,眼睛裡瞬間佈滿了驚惶和極度的抗拒,那聲音尖利得幾乎不像她自己的:“不要!我不要!我誰也不要告訴!我不要任何人同情!不要!媽!你敢告訴他們!我就死給你看!我殷明珠!只要活著一天!就不用任何人的可憐!尤其不要他們的.啊.我不要.”(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