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剛結束一個衛星電話會議，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
昨夜的不眠不休和激烈的情感衝突似乎並未擊垮他，反而讓他周身那股掌控一切的氣場更加沉凝。
大軍拿著還在通話中的手機，快步走到陸陽身邊，低聲道：“陸總，贛南的劉書記，直接打到我這裡了。”他用手捂住話筒，快速將劉志剛那番懇切表達謝意、強烈要求面謝的話，以及對方刻意強調杜玲玲重要性並以此為由提出見面的語氣，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陸陽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聽完彙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峭而瞭然的笑意。
他早就料到地方上的反應，只是沒想到這位劉書記如此急不可耐，而且繞開杜玲玲直接找上了門。
“哦？這麼迫不及待？”他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把我的‘工作號’給他。”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設計簡潔、只印著一串數字的名片遞給大軍，“告訴他，我是一個樂於助人為樂的人，讓他不必有顧慮，有事儘管來找我，對了，別今天晚上這麼迫不及待。”
他今晚還有正事，佳人有約啊！
而大軍在心領神會地接過名片，拿著還在通話的手機走出了辦公室，緊接著鬆開捂住電話聽筒的大手：“劉書記，陸總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大軍的聲音乾脆利落，“不過，陸總交待了，感謝地方上的關心。他還給了一張他自己的私人名片，讓我轉交給您，有甚麼事，您可以打上面的電話聯絡陸總本人。”
劉志剛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間衝散了剛才被杜玲玲掛電話的陰霾！
名片！
那位陸總的私人名片！
雖然沒能直接通話，但這張名片的價值，遠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
這意味著一條直通資本巨鱷的私人通道！
“哎呀！太感謝了！太感謝大軍先生了。也請務必代我向陸總轉達最誠摯的謝意，改天一定當面重謝！”劉書記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連聲道謝，生怕對方反悔。
“嗯。”大軍只是冷淡地應了一聲，隨即報出了一個地址，讓劉書記派人去取名片，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劉書記捏緊了拳頭，興奮地在辦公室裡踱了兩圈。
成了！
第一步，成了！
雖然這個陸總沒答應立刻見一面，但這張名片就是突破口！
他立刻叫來秘書，低聲吩咐起來。
第二天上午，劉志剛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撥通了名片上那個燙金的號碼。
電話接通，傳來陸陽略帶磁性的聲音，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陸總！您好您好！我是贛南的劉志剛！昨天實在太感謝您對杜專員和我們贛南的鼎力相助了！”劉書記熱情洋溢，姿態放得極低。
“劉書記客氣了，舉手之勞。”陸陽的聲音淡淡的，“玲玲姐她是我的朋友。”
“是是是，杜專員有您這樣的朋友，是她的福氣，也是我們贛南的福氣！”劉書記連忙接話，順勢提出邀請，“陸總，您難得來一趟贛南，又對我們有大恩，於情於理，我都該儘儘地主之誼，親自帶您看看我們贛南的風土人情，略表謝意！不知您今天是否有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劉書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吧。”陸陽的聲音傳來，“那就麻煩劉書記了。”
劉書記如蒙大赦，激動得差點握不住電話：“不麻煩不麻煩！我馬上安排車去接您！”
接下來的行程，劉書記可謂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熱情和誠意。
他親自當導遊，帶著陸陽和他的助理，馬不停蹄地參觀了贛南引以為傲的自然和人文景觀。
第一站是巍峨古樸的贛南古城牆。
站在古老的牆垣上，劉志剛指著遠方連綿的山巒和腳下流淌的江水，滔滔不絕地講述著歷史滄桑與城市發展藍圖：“陸總您看，這城牆見證了贛南的千年歷史！我們正在規劃將其打造成核心歷史文化景區，配套古街修復、文旅融合專案，潛力巨大！非常歡迎像您這樣有遠見卓識的企業家來投資開發！”
陸陽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略顯斑駁的城牆和周邊尚顯落後的城市面貌，表情平靜，只是微微頷首，並未接話。
第二站是壯麗的上堡梯田。
層層迭迭的梯田在陽光下泛著翠綠或金黃的光澤，宛如大地的指紋。劉志剛充滿激情地描繪著打造“攝影天堂”、“農耕文化體驗基地”、“高階民宿叢集”的宏偉構想：“陸總，這裡四季皆景，是避暑勝地、攝影天堂！只要投入資金，完善交通、酒店和高標準觀景設施，一定能成為全國乃至世界級的旅遊目的地！投資回報絕對可觀！”
陸陽沿著田埂走了一段，山風吹拂著他的衣角。
他蹲下身，捻了捻腳下的紅土，又眺望了一下遠處崎嶇的山路和稀少的電力設施，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旅遊業？
投入是個無底洞。
光是修路、通水通電通訊號，把基礎設施拉到能支撐高階旅遊的水平，就需要天文數字，更別提後續的運營推廣和漫長的回收週期。
國內的旅遊市場，現在還遠未成熟。
他看到的不是金山銀山，而是需要持續鉅額輸血才能維持的“盆景”。他搖了搖頭，依舊沒有表態。
劉書記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額頭的汗珠開始滲出。
他強笑著，又帶陸陽驅車數小時，深入山區，參觀了神秘的聶都溶洞群。
在幽深瑰麗的溶洞裡，劉志剛指著奇形怪狀的鐘乳石，繼續賣力推銷：“陸總，您看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開發成地心探險、燈光秀、科普教育基地，加上週邊的溫泉資源打包，絕對是獨一無二的旅遊IP！”
陸陽在昏暗的燈光下緩步前行，洞內溼冷的空氣帶著泥土的氣息。
他聽著劉書記描繪的藍圖，內心卻毫無波瀾。
類似的景觀在國內並非獨有，開發難度極大，投資風險極高，與他旗下那些能快速產生現金流的產業相比，吸引力實在有限。
他停下腳步，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疏離：“劉書記，贛南的山水確實鍾靈毓秀，很有特色。不過，旅遊業投資週期長，見效慢，牽扯的配套太多，目前……可能不太符合我的投資方向。”
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劉志剛心中最後一點希望之火。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手足無措，氣氛一時變得尷尬而凝重。贛南最拿得出手的“王牌”，在資本面前，似乎不值一提。
回程的車上，劉志剛心急如焚，搜腸刮肚地想著還能拿甚麼打動這位油鹽不進的陸總。
就在車輛駛過一片鬱鬱蔥蔥的山坡時，他眼睛猛地一亮！一片片掛滿金黃果實的果樹映入眼簾，正是贛南的金字招牌，贛南臍橙！
“停車！快停車！”劉書記急忙喊道。
車停穩後，他幾乎是半請半拉地把陸陽請下車，快步走到最近的一片果園旁。
“陸總，陸總！您看看這個！”劉志剛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他指著枝頭沉甸甸、色澤金黃的臍橙，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這是我們贛南的寶貝，贛南臍橙！您嚐嚐！您一定要嚐嚐！”
他不由分說，親自從樹上挑選了一個最大最飽滿的橙子，小心翼翼地剝開。
瞬間，一股濃郁、清甜、帶著陽光氣息的果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橙黃色的果肉晶瑩剔透，汁水豐盈。
劉志剛掰開一瓣，遞給陸陽，眼神充滿期盼：“陸總，您試試！絕對和您在外面吃的不一樣！”
陸陽看著眼前這瓣汁水滴答的橙肉，那誘人的香氣確實勾起了他的興趣。
他接過來，放入口中。
“咔嚓”一聲輕響，果肉在齒間迸裂。脆嫩！多汁！幾乎沒有惱人的纖維，只有滿口清甜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微酸的果汁瞬間充盈口腔。
甜度極高，卻絲毫不膩，獨特的濃郁柑橘香氣直衝鼻腔，回味悠長，這滋味，確實遠勝他以往吃過的任何橙子！
劉志剛緊張地盯著陸陽的表情，語速飛快地介紹：“陸總，我們贛南臍橙，肉質脆嫩化渣，汁多無纖維，糖酸比完美，甜度13-16度，酸度.9%，果肉佔比超75%！富含維C、胡蘿蔔素、檸檬酸，是營養全能選手！為甚麼這麼好？就因為我們這丘陵地帶的酸性紅壤，富含微量稀土元素，這是老天爺賞飯吃，別的地方種不出這個味！”
陸陽細細品味著，又自己動手剝了一個。
這一次，他吃得更加仔細，感受著那獨特的口感和風味，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作為一個成功的商人，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小小果實背後巨大的商業潛力——標準化生產、深加工，果汁、果醬、品牌化運作、冷鏈物流……這比虛無縹緲的旅遊藍圖現實得多，也更容易切入和掌控！
他嚥下最後一口甘甜的果肉，看著手中橙黃色的果皮和劉志剛充滿希冀的臉，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果斷：“劉書記，你們這橙子，確實不錯。”
劉志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陸陽頓了頓，擲地有聲地說道：“這樣吧，我先投1000萬。建一個高標準、科學化的贛南臍橙良種培育和示範基地。目標就一個：把‘贛南臍橙’這個牌子，打響全國，賣向世界。讓全國人民，乃至全世界，都嚐嚐我們贛南的好味道。你看怎麼樣？”
“一……一千萬？！”劉志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驚喜如同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開，瞬間沖垮了之前所有的失落和忐忑！他激動得滿臉通紅，聲音都變了調，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抓住陸陽的手，用力搖晃：“陸總！謝謝！太謝謝您了！我代表贛南五百萬父老鄉親謝謝您！您真是我們贛南的大恩人！大救星！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他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地傳回了地區行署，自然也傳到了正在辦公室處理災後重建檔案的杜玲玲耳中。
“劉書記帶著陸陽考察了一天，旅遊專案沒談成，但在果園，陸總當場拍板，投了一千萬建臍橙基地！”
聽到秘書小陳低聲彙報的訊息，杜玲玲握著鋼筆的手指猛地一緊，筆尖在檔案上戳出了一個深深的墨點。
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酸澀湧了上來。
一千萬？投資臍橙？
她絕不相信陸陽是看中了甚麼商業前景！
贛南的臍橙再好，再有名，也不過是農產品，投資回報率怎麼能和他那些動輒翻倍的暴利專案相比？
他為甚麼投？
為甚麼偏偏是在拒絕了旅遊專案之後，在果園裡，在劉志剛面前投？
杜玲玲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陸陽的痞笑。
是為了她！
一定是為了她！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贖罪”，是在為小樹林裡那個“錯誤”的、瘋狂的吻，為他的強勢和給她帶來的混亂心緒買單！
是在用金錢，笨拙地表達他那份讓她心亂又抗拒的“愧疚”和“補償”！
“這個傻子……混蛋！”杜玲玲咬著下唇，低聲咒罵，心裡卻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楚和……一絲絲被珍視的悸動。
喜的是，他竟肯為她，為她治下的百姓，如此“揮霍”。泣的是，這份“好”，帶著她不願承受的“愧疚”色彩，讓她覺得自己像個被施捨的物件，惱的是，他憑甚麼以為錢能解決一切？憑甚麼用這種方式又來攪動她的心湖？
“錢也不是這麼花的……”她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檔案上那個墨點，“做生意哪能這麼不理智？教學樓是捐的，現在又是上千萬的基地……一直往這窮山溝裡貼錢，甚麼時候能有回報？這算甚麼？”
她越想越覺得彆扭。
陸陽對她越好，越是因為她而對贛南“特殊照顧”，她就越覺得兩人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被這赤裸裸的金錢關係玷汙了，變得不再純粹。
她不需要他用這種方式來“對她好”，這讓她感到窒息，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她煩躁地推開檔案，走到窗邊。
窗外，是贛南灰濛濛的天空。
她伸出手，彷彿想抓住甚麼虛無的東西，是那顆遙不可及的星嗎？還是……那個讓她又恨又……的男人身影？
掌心不由自主地，輕輕地覆蓋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那裡依舊平坦，但她的指尖彷彿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屬於生命的悸動？還是僅僅是她的幻覺和強烈願望帶來的錯覺？
“或許……真的該動一動了。”她望著遠方，眼神複雜而迷茫，低聲對自己說。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離開這個有他的地方？
或許距離才能讓她看清自己的心，才能讓她擺脫這種被“金錢”和“愧疚”裹挾的被動。
這幾天……正是她的排卵期。
她撫摸著小腹的手微微用力，心中一個隱秘而強烈的念頭升起：“但願……能如願吧。”
如果能有一個孩子……一個屬於她和……他的孩子，是不是就能讓這混亂的一切，有一個清晰的答案和……羈絆？
而此刻，正在臍橙園與激動萬分的劉書記敲定投資細節的陸陽，嘴角掛著慣有的、掌控一切的自信微笑，渾然不知自己這一擲千金的“好心”和“補償”，在杜玲玲心中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更不知道，這將把她推向一個可能永遠離開他視線的決定，差一點讓他徹底失去這位深埋心底的“好姐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