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鵬城後的陸陽,生活重新歸於平淡,正全身心地投入到陪伴家人的時光中,午後的陽光透過層迭的綠葉,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投下班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和春末夏初慵懶的氣息。
陸陽高大的身影正俯低,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近乎幼稚的笑容,眼睛被一條粉色的兒童絲巾矇住。
“爸爸!爸爸!你找不到我!”
一個清脆如銀鈴般的小女孩聲音在不遠處的玫瑰花叢後響起,帶著藏不住的興奮和狡黠。
“噓…欣兒躲好哦,爸爸馬上就來抓你啦!”陸陽故意放慢腳步,張開雙臂,摸索著前行,腳下故意踩出沙沙的聲響,逗得花叢後的小身影咯咯直笑。
這一刻,港城的腥風血雨、贛南的泥濘廢墟,似乎都被這園中的暖陽和女兒的笑聲暫時驅散了。
他只是個笨拙卻無比珍視眼前這份安寧的父親。
就在他即將“摸”到花叢邊緣時,口袋裡的私人手機不合時宜地劇烈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響打破了遊戲的節奏。
陸陽腳步一頓,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知道這個號碼的人不多,若非重要緊急之事不會此時打來。
“欣兒乖,爸爸接個電話,馬上回來。”
他扯下矇眼的絲巾,對著花叢方向溫聲安撫了一句,隨即走到旁邊一棵高大的榕樹下,按下了接聽鍵。
“喂,大軍?”陸陽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電話那頭傳來大軍特有的、帶著點家鄉口音和軍人直率的嗓門,音量不小,即使在花園裡也聽得清晰:“是我!在鵬城家裡吧?沒打擾您吧?”
“說事。”陸陽言簡意賅,目光掃過花叢,確認女兒還乖乖躲著。
“陽子,這邊情況有點不對頭!”大軍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壓低了點聲音,“你讓我盯著那筆一千萬的專款,我這些天可沒敢鬆懈,天天跑教育局、財政局,按您吩咐,每一筆支出都要有明細,有憑據,得用在刀刃上……
可…這幫孫子,忒不地道了!”
陸陽眼神微冷:“具體。”
“他們搞了好幾手!”大軍語速加快,帶著憤懣,“先是……,遞過來的第一批重建學校名單,好幾個都是離城區近、交通便利的學校,受災反而不算最重的,真正需要重建的偏遠山區破學校,名單上提都沒提。
我踏馬的,直接給拍回去了。
讓他們重報,按受災嚴重程度和校舍危險程度來。
他們那臉色,嘖嘖…還有,材料採購報價,高得離譜,比市價高出兩三成,這不明擺著要從中撈油水嗎?我讓他們重新詢價,提供三家以上供應商比價單,他們就開始跟我打哈哈,說甚麼時間緊任務重…”
大軍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點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維護:“老闆,不過杜專員…杜領導人真不錯,人美心善,她對這事還挺上心的,親自過問了名單和預算。
有兩次我去辦事,正好碰到她在發火,訓斥下面的人辦事不力,心思不正。
她還專門找我聊過,說感謝咱們的捐贈,承諾一定會用好這筆錢。
那個……她…她好像挺關照我的,大概是因為知道我是你派來的?還問起你…不過我沒多說,就說您挺好。
陽子,杜專員她以前可幫過咱們,算是咱們創業起步的大恩人,你這次把捐款捐這裡,算是捐對了,說實話,是不是有考慮杜專員的原因?
想給她長長臉?
只是她手下這些人,唉,不好搞哦……”
陸陽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前瞬間閃過贛南廢墟旁那個泥水中倔強單薄的身影。
大軍腦子直,完全沒往深處想,只當是尋常的知恩圖報。
但這份“關照”,在他聽來,卻像細針密密紮在心口,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沉甸甸的牽念。
“嗯。”他只能用一個單音節回應大軍的猜測,隨即迅速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冷聲問:“還有呢?你說形勢微妙?”
“對啊!”大軍立刻被拉回正題,語氣又激動起來,“就是因為他們搞這些小動作被我卡住了,現在下面怨氣很大!
我聽到好些風言風語,說甚麼‘外地老闆的錢,不拿白不拿’,‘一個保鏢懂甚麼工程,指手畫腳’,還有更過分的,說杜專員…唉,說她是‘胳膊肘往外拐’,藉著咱們的錢‘收買人心’、‘樹立權威’,甚至有人暗示她跟您…咳,總之不是甚麼好話!
陽子,我大軍是個粗人,但我不傻,這幫地頭蛇是看這筆錢眼紅了!想方設法要咬下一塊肉來!
杜專員雖然位置高,但畢竟來這才一年多,強龍難壓地頭蛇啊!
下面好些人陰奉陽違,根本不怎麼聽招呼。
這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陽子,您說現在怎麼辦?
這幫人太下作了!要不要…要不要我直接撕破臉皮?把證據甩他們臉上?或者…鬧大點?”
大軍的最後一句帶著請示和一絲狠勁,但也透露出他的顧慮,擔心自己公事公辦,把事情給鬧大了,會影響到杜玲玲的前程。
陸陽沒有絲毫猶豫,聲音冷硬如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聽著,大軍。
我早說過的話,你給我刻在腦子裡。
這筆錢,是給孩子們建能扛住風雨的教學樓的!
誰的手敢伸進來,想打這筆錢的主意,不管他是誰,背景多硬,你就給我把他那身皮扒了!
證據該收收集集,該曝曝光曝,不用給任何人留面子!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捅破天了,有我頂著!”
“至於杜專員…”陸陽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句斬釘截鐵的保證,既是對大軍說,也像是對千里之外那個身影的承諾,“你不用擔心她。她做事有她的章法,位置在那裡擺著,就算有人想借題發揮,拿這事鬧,也影響不到她的根基和前程,你只管放手做你該做的事,盯死每一分錢!”
“明白!”大軍的聲音立刻充滿了底氣,“有陽子你這句話,我就知道怎麼幹了!您放心,這筆錢,我一定讓它一分不少,都變成結結實實的教學樓!”
“嗯,保護好自己,有事隨時聯絡。”陸陽囑咐了一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將手機揣回口袋,站在原地,目光望向遠方,卻彷彿穿透了空間,落在贛南那片灰暗的天空下。
杜玲玲倔強的側臉,泥濘中的身影,還有那句“…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然後兩人一起生一個孩子”的約定,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四年任期…幹滿這一任期… 這個約定,她…還會記得嗎?
還會…願意遵守嗎?
陸陽心中沒有答案,只有一片沉沉的霧靄。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騰的思緒壓下,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意,轉身朝花叢走去:“欣兒,爸爸來了哦!藏好了嗎?”
同一時間,港城,太平山,淺水灣李氏莊園。
與鵬城花園的暖陽和童趣截然不同,這裡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壯闊卻陰沉的海景,太平洋的波濤似乎也帶著煩躁的氣息,不斷拍打著下方的礁石。
書房內,昂貴的紅木傢俱和古董陳設散發著冰冷的光澤。
李則楷煩躁地扯開領帶,狠狠將手中的一份財經日報摔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上,紙張散落開來,頭版頭條赫然是《盈科舉牌效應消退,聯響科技()股價滯漲,市場觀望情緒濃厚》。
“怎麼回事?!這TM到底是怎麼回事!”李則楷的低吼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他像一頭困獸般來回踱步,昂貴的義大利手工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猛地停下,抓起桌上的水晶威士忌杯,狠狠灌了一大口,琥珀色的液體也無法澆滅他心頭的邪火。
“二公子,冷靜點。”坐在沙發上的老管家忠叔低聲勸道,他是看著李則楷長大的老人。
“冷靜?我怎麼冷靜!”李則楷指著報紙,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你看看!索羅斯那群豺狼跑了快一個月了!恆指都反彈多少了?長實、和黃,還有鄭家的新世界,哪個不是漲勢喜人?就連一些垃圾股都跟著喝湯!憑甚麼?憑甚麼就他聯響的股價像被釘死了一樣?!20塊…21塊…20塊5…20塊3…就在這幾分錢裡上下磨蹭!這都多少天了?跟TM便秘一樣!”
他越說越氣,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重重頓在桌上:“沒道理!完全沒道理!聯響是內地最大的電腦公司!盈利能力有目共睹!現在金融危機最壞的時候過去了,背靠內地大市場,它應該是最快復甦的科技股龍頭!更何況…更何況還有我李則楷!我盈科數碼真金白銀砸進去,買了超過5%,舉牌公告都發了!我親自給它背書!這市場是瞎了嗎?還是腦子都被狗吃了?為甚麼沒人跟風?為甚麼股價就是衝不上去?!”
他煩躁地抓了抓精心打理過的頭髮,眼神陰鷙地盯著窗外翻湧的海浪。
一個更深的、讓他隱隱不安卻不願深想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鑽出:“難道…是那個大陸仔在搞鬼?不應該啊…他手裡那5%可是舉了牌的!港交所的規矩,舉牌後6個月內,他敢大規模拋售?他敢低於5%?除非他想被罰得傾家蕩產,被聯響告到破產!他沒那麼蠢…”
李則楷像是在說服自己,但語氣卻充滿了不確定。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他的首席投資分析師陳威廉臉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報告。
“李生!有情況!”陳威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說!”李則楷猛地轉身,目光如電。
“我們剛剛拿到了交易所更詳細的、回溯性的交易席位資料,重點分析了聯響股票在盈科開始大規模掃貨前一週,以及我們舉牌後這三週內的異常大額交易…”
陳威廉將報告遞過去,聲音發緊道:“資料…資料很不對勁!”
李則楷一把搶過報告,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他越看,臉色越是鐵青,握著報告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瞳孔驟然收縮。
報告上清晰地顯示:在盈科大張旗鼓宣佈舉牌、市場為之沸騰之前,以及在他們持續買入將股價推上20元高位的“輝煌期”內,市場上一直存在另一股強大而極其隱蔽的拋售力量!
這股力量並非來自散戶的零散拋盤,而是透過多個分散但手法老練的席位,進行著持續、穩定、且單筆金額巨大的賣出操作!
其拋售的總量…駭人聽聞。
遠遠超過了市場上正常的流通盤換手。
更讓李則楷渾身發冷的是,資料追蹤顯示,這股龐大的拋壓,其源頭指向性異常明確。
正是源自那個大陸仔陸陽在港城的橋頭堡,陳凡所掌控的世紀投資!
“姓陸的…他在賣?!他一直在賣?!”李則楷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
“他哪來那麼多貨可以賣?!”
“他的5%不是鎖定的嗎?!”
陳威廉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用近乎艱難的語氣點破了那個被所有人包括之前的李則楷忽略的致命關鍵:“李生…我們…我們可能都算錯了…港交所規定,舉牌公告後,持股比例不得低於5%。
但是…但是在他舉牌之前,他手裡…他手裡到底囤積了多少聯響的股票?這個數字…恐怕…恐怕遠不止5%!他很可能在舉牌線之下,就已經秘密吸籌到了一個驚人的比例。
然後,然後藉著舉牌的公告效應和市場對我們動作的追捧…他…他在從容地,大規模地…清倉套現!”
轟!
如同一聲驚雷在李則楷腦中炸響!
他踉蹌一步,扶住沉重的書桌才勉強站穩。
所有的不解、疑惑、滯漲的股價…在這一刻都有了最殘酷也最合理的解釋!
原來,那個“土鱉”挖的坑,根本不是他以為的爭奪聯響控制權!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利用他李二公子的名聲、資金和市場號召力來高位接盤的巨大陷阱!
他李則楷,這位自詡精明的小超人,竟然真的像個傻子一樣,興沖沖地跳了進去,揮舞著鈔票,幫對方把股價抬起來,然後眼睜睜看著對方把堆積如山的籌碼,全都倒給了他!
“陸…陽!”李則楷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雙眼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跳,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巨大的羞辱感瞬間吞噬了他。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當眾扒光了衣服、肆意戲耍的小丑。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酒杯,用盡全身力氣,怒吼一聲:“該死的大陸暴發戶,混蛋,我一定要你死,給我去死,啊!!!”
“哐當!”
一聲巨響!
名貴的酒杯在堅硬的紅木桌角上粉身碎骨,碎片和殘酒飛濺開來,如同他此刻崩裂的理智和驕傲。
雖然單從數值上來講,他也沒虧,甚至還掙了一小點,但是心氣卻被陸陽這一套一套的把戲給弄沒了,而且舉牌以後長達六個月的禁售期,還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萬一,要是對方手裡還有王炸,到時候該怎麼辦?(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