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科技公司還不像後世的科技公司。
大家手裡面的產品種類都不多，有些甚至只有單一的一款產品能夠拿得出手。
這一點上，不像後世的很多大公司，產品種類豐富，而且每一個種類每一個機型都有各種型號與款式顏色，可以任客戶挑選，而且又有自己的忠實粉絲，根本就用不著去看那些大型電器類賣場的臉色。
但是像現在，國內的科技公司底蘊都還普遍不夠，自營店裡面的產品單一，往往也難以與產品種類更豐富的大型電器類賣場競爭。
老柳的想法也很簡單，既然他們聯響已經放棄了在湘省的直營模式，把地盤給輸的乾乾淨淨，不如再放手的更徹底一些，乾脆就扶持殷明珠的電器賣場繼續做大做強，最好是連其他友商和他們聯響也一樣被這樣的大型賣場給幹倒。
要放棄直營，那就大家一起放棄直營。
而且再怎麼說，聯響也是第一家以獨家代理的方式入駐明珠賣場的品牌，產品也一直襬在最顯眼的位置，倘若大家都回到同一條起跑線上，聯響或許還有可能在產品的銷量上超過小神童或者小天才，尤其是VCD這一塊，小神童在納斯達克上市後股價一飛沖天，可是令他眼饞了好久，說不定眼下這個嘗試就能起到奇效，能夠撬開小神童VCD一直佔據全國第一的市場佔有率的一點縫隙。
不過這對於殷明珠來說自然是好事情。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
“像對付我們聯響一樣，小神童.小天才.他們的直營店可比我們聯響在湘省開的更多.你若有本事，就把你的明珠賣場也開到他們的直營店周邊去，把他們也擠垮.想想你當初.是被誰逼得把公司給賤賣了，又是誰拉了你一把.三個月的結賬週期延長，想必也會令你手上的資金很寬裕吧，我會繼續給你保留.去吧，讓我看看你的能耐。”
老柳嘶啞中帶著蠱惑的聲音，蛇一樣在她腦海裡纏繞。
殷明珠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樓下開業慶典的香檳甜膩和人群汗味混雜的氣息。
是的，她贏了張尚義，逼退了聯響直營，明珠電器的藍色招牌勢必在接下來會如同燎原之火，從腳下的這座星城開始，插遍整個湘省十四個地州市的核心商圈。
“殷總？”秘書於莉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打破了辦公室的沉寂。她手裡捧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檔案，臉色有些凝重。
殷明珠睜開眼，眼底的疲憊一閃而逝，重新被深海般的沉靜覆蓋。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於莉手中的檔案上：“甚麼事？”
“是……星城晚報和財經頻道剛聯合釋出的一則預告，還有我們市場部在湘江中路拍到的現場照片。”
於莉將檔案和幾張高畫質照片遞過來，聲音不自覺地壓低，“是老闆你妹夫陸總的世紀集團……他們動作比我們預想的快太多了。”
殷明珠接過檔案，首頁是醒目的新聞標題：《世紀集團落子星城！首家“世紀電器廣場”即將耀世啟幕！》。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文字：“……斥巨資收購原星城第一百貨大樓……打造湘省首家超大型，全品類，體驗式家電數碼購物中心……預計下月正式開業……”
她的指尖翻到後面的照片。
畫面聚焦在湘江中路最黃金的地段，那棟曾經承載著幾代人記憶，如今略顯破敗的國營百貨大樓，已被巨大的綠色防護網和腳手架包裹。
透過縫隙，能看到工人們正在緊張地進行外立面改造，巨大的“世紀電器廣場”廣告牌已經高高懸掛，即使隔著照片，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財大氣粗的壓迫感。
位置之核心，人流量之巨大，遠非她這間新落成的省城明珠賣場可比。
更刺眼的是效果圖。
效果圖上，燈火通明，層高驚人的賣場內，入口最耀眼的位置，赫然是“小神童影音世界”和“小天才智慧空間”的巨幅燈箱和產品陳列區，設計之現代，燈光之璀璨，將“核心戰略品牌”的地位彰顯得淋漓盡致。
而環繞其周圍的，是密密麻麻的其他品牌專櫃標識——長虹、海爾、TCL、索尼、松下……幾乎囊括了市面上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大小電器品牌。
效果圖下方一行小字：“匯聚全球品牌，打造一站式購物天堂”。
殷明珠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幾乎能想象到，當這個龐然大物開業那天，那極致的現代感，那海量的品牌選擇，那陸陽世紀集團旗下兩大王牌產品佔據的視覺焦點，將會對消費者形成多麼巨大的虹吸效應。
尤其是小神童，那個剛剛在納斯達克敲鐘，股價一飛沖天，讓老柳都眼紅不已的品牌，在這裡將成為無可爭議的明星。
“全品類開放……”殷明珠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照片上那琳琅滿目的品牌標識。
這招太狠了！
與她做夢都想要看到的明珠賣場裡面的場景一模一樣。
對方直接打造了一個“電器聯合國”，用平臺的力量，吸引所有品牌入駐，形成叢集效應。
而小神童和小天才，則像王冠上的明珠，被擺在這個“聯合國”最耀眼的位置，享受著最大的人流紅利和品牌光環。
“裝修更豪華，地段人流更多，產品更豐富，品牌效應更是拉滿……”
這樣的電器商城，正是她做夢都想要擁有的，此刻卻冰冷地變成了眼前的現實圖景。
她苦心經營，依靠聯響獨家代理支撐起核心品類的明珠賣場，在這個即將崛起的“巨獸”面前，無論是硬體、規模、品牌號召力還是商品豐富度，都瞬間顯得……單薄了。
“我們市場部預估，一旦世紀廣場開業，我們的星城明珠賣場旗艦店，乃至整個星城區域至湘中北片區的客流和銷售額，都會受到嚴重衝擊。”
於莉的聲音帶著憂慮道：“而且，聯響在其他地市的經銷商，本來就因為我們的擴張抱怨銷量下滑，現在陸總直接在星城開了這麼一個‘大本營’，他們的抱怨恐怕會……”
殷明珠抬手，止住了於莉的話。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自己樓下同樣繁忙的賣場。
聯響的藍色標識依舊醒目，但這份“獨家”帶來的安全感，在世紀廣場那鋪天蓋地的效果圖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和狹隘。
老柳那句“看你能做到哪一步”、“期待”的話語，此刻像毒蛇的信子，在她耳邊嘶嘶作響。
如何在同樣的條件下，跟這樣一個集天時（小神童上市紅利），地利（黃金地段），人和（全品牌聚合）於一體的巨無霸競爭？
明珠賣場，拿甚麼來爭？
僅僅依靠聯響和那些二線品牌嗎？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認知在她心中形成：與聯響的戰爭剛剛慘勝，一場更殘酷，實力更為懸殊的戰爭，已經兵臨城下。
而那個坐在世紀集團王座上的男人，甚至可能都沒把她殷明珠當做最主要的對手。
他落下的這顆棋子。
目標，或許.是整個湘省乃至全國的渠道格局？
“……去查清楚。”
殷明珠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除了星城店，在全國其他省會，一線城市，世紀集團還有多少家這樣的‘世紀電器廣場’即將開業，或者已經開業。”
“我要名單、位置、開業時間、體量規模，越詳細越好。”
“動用一切關係，最快速度。”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特別是，查清楚這些店所在的城市或省份，是否都存在一家類似我們明珠賣場這樣，有一定規模的區域性電器連鎖企業。”
此刻，殷明珠，這個看似堅強的女人，在面對陸陽時，居然興不起一點抵抗的勇氣，唯一在祈求的是對方的佈置不是在針對她一個人。
老柳怕是要氣死。
“明白，殷總！”於莉心中一凜，立刻應聲，快步退出去執行命令。
她知道，這個資訊，將決定明珠電器未來的生死。
辦公室再次陷入死寂。
殷明珠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自己一手打造的、此刻依舊人聲鼎沸的明珠賣場。
那抹熟悉的聯響藍色標識，此刻，在她眼睛裡已經沒有安全感可言。
陸陽……
這個名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她的神經末梢。
幾個月前，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讓她的廣告帝國轟然倒塌，那份刻骨的恨意和恐懼從未真正消散。
如今，他攜帶著更龐大的資本和更兇狠的意圖捲土重來。
在星城，在這個她剛剛擊敗聯，意氣風發準備大展宏圖的湘省心臟，他精準地落下了一顆足以讓她窒息的種子——世紀電器廣場。
“不惜血本也要把我踩在泥坑裡嗎？”
殷明珠喃喃自語。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太瞭解陸陽了，他絕對有這個能力和狠勁。
如果這真的是針對她個人的報復，那麼星城店絕不會是終點。
他必然會在湘省的各個地級市，在她明珠賣場剛剛開始佈局或準備佈局的地方，如法炮製，用同樣的“世紀廣場”模式進行毀滅性的圍剿！
恐懼如冰水蔓延。
那些地級市，購買力遠不及星城，老百姓的錢袋子捂得更緊。
在哪裡開如此規模，彙集全球品牌的超大型電器賣場？
在殷明珠看來，這無異於自殺式投資。
高昂的租金、裝修、人員、運營成本，面對有限的消費人群和購買頻次，虧損幾乎是註定的。
但……那傢伙的世紀集團有錢啊，太有錢了！
他虧得起！
他完全可以用其他地方的利潤，甚至是用砸錢的方式，硬生生在她賴以生存的三四線市場燒出一個又一個窟窿，只為將她徹底逼入絕境，為多年前的舊怨出口惡氣。
“如果真是這樣……我沒轍……”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在絕對的實力碾壓面前，任何技巧和掙扎都顯得蒼白。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煎熬。
殷明珠強迫自己冷靜，反覆審視著照片和報道。“全品類開放”、“一站式購物天堂”、“匯聚全球品牌”……這些字眼刺痛她的同時，也讓她腦中靈光一閃。
聯想老柳那句“把他們都拉進來”的策略，與陸陽此刻的做法何其相似！
只不過陸陽的平臺更大，起點更高，手段更霸道！
“叮鈴鈴——”
急促的內線電話鈴聲驟然響起，打破了死寂。
殷明珠幾乎是立刻抓起聽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說。”
電話那頭傳來於莉明顯鬆了一口氣，甚至帶著一絲慶幸的聲音：“殷總！查到了！名單出來了！世紀集團這次……是同步啟動！全國範圍內，首批開業的‘世紀電器廣場’不止我們星城一家！”
“還有九家！”
“分別在燕京、滬市、花城、鵬城、金陵、杭城、蓉城、江城、津門！”
“都是省會或一線核心城市！”
“開業時間都在未來一個月內密集進行！”
殷明珠的心臟猛地一跳，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名單上的這些城市……有沒有……？”
“有！”
於莉的聲音帶著確認的篤定。
“根據初步核實，這些城市所在的省份，無一例外，都存在至少一家規模較大、在本省佔據相當市場份額的區域性電器連鎖賣場！比如燕京的大中，滬市的永樂，花城的東澤，還有……蓉城那邊剛崛起的國美！”
“呼……”
殷明珠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氣，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臟，重重地落回了胸腔，卻激起一片酸澀和冰冷的寒意。
她賭對了。
陸陽的目標，果然不是她殷明珠一個人。
這把名為“世紀電器廣場”的屠刀，揮向的是所有正在快速崛起，試圖掌握渠道話語權的地方“諸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