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厚重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室內尚未散盡的嚴肅氣氛。
會議才一結束。
牟其忠快走兩步，追上前面步履閒適的陸陽，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陸老弟，你這手段可真是……算計到老哥我頭上了啊！”
換成是去其他地方做路演，他絕對不會這麼說，但是港城……
港城不行。
港城是李家的地盤，他一把老骨頭盲目過去，萬一被人家拆了拿去煲湯怎麼辦？
陸陽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彷彿剛才在董事局會議上提議牟其忠帶隊去港城和星加坡路演的不是他。
“牟老哥，這話從何說起？港城和星加坡路演的重要性，洪總不是分析得很清楚嗎？您經驗老道，人脈廣，又是新晉的大股東，由您帶隊，最合適不過了。”
“合適？合適個屁！”
牟其忠壓低聲音，滿是皺紋交錯臉上紅光褪去，換上了憂慮，“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家！港城那是李家的地盤！咱們剛把人家的‘亞洲影視基金協會’打得灰頭土臉，搶了人家嘴裡的肉，現在讓我這把老骨頭送上門去路演？萬一李家那小超人記仇，給我來個‘意外’怎麼辦？港城那地方，水深得很！”
原來他不是怕李超人，而是怕小超人，畢竟老的講規矩，小的就未必講規矩了。
陸陽聞言，輕笑一聲，眼神卻銳利了幾分。
“牟老哥，你這就是杞人憂天了。”
“你算算日子，再過幾天就是1996年了。”
“97，也就在眼前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李家是港城的地頭蛇沒錯，但是隻要他們腦子沒進水，就該明白現在是甚麼時候。大家堂堂正正在金融圈子裡碰一碰，拼實力，拼前景，不管最後誰輸誰贏，上面都不會插手，這是規矩。但若是……”
陸陽的眼神驟然轉冷，“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玩髒的，搞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那正好！港城這地方，今後怕是也容不下他李家了。這道理，李家那位應該比誰都清楚，況且就是那位小超人，雖然年輕氣盛，想必應當不會這麼蠢吧。”
牟其忠聽完，臉上的緊張並未完全消散，他盯著陸陽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一個念頭猛地閃過，脫口而出：“等等！你小子……該不會是在拿我‘打窩’吧？！”
陸陽哈哈大笑兩聲，坦然道：“那不然，我去？”
牟其忠立刻鄙視地瞥了他一眼：“剛才在會議室裡你怎麼不說？現在會議都散了，董事局也做了決議，由我帶隊去港城路演！我牟其忠現在要是慫了，豈不成了全場的笑話？顯得我怕了他李家，連那片土地都不敢踏上？”
他眼珠一轉，胖手一揮：“我也不用你替我去！你陪我，咱倆一起去會會李家！”
牟其忠心裡門清，在港城的地界上，李家應該不會敢玩黑的，而且就算是李家敢玩黑的，他也不怕，他牟其忠縱橫大陸商圈十幾年，連班房都進進出出好幾回，只要不是官方出手，他自保無虞。
他真正怕的是李家在背後使陰招，讓他的路演冷場丟面子。
畢竟李家在港城紮根幾十年，早就滲透到了港城經濟民生等方方面面，說真的，要是有心想在背後給他使點絆子，讓他這次的路演冷場，絕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拉上陸陽，要丟臉一起丟，而且對付李家時也多一個鐵桿盟友。
陸陽似乎早有所料，點點頭：“行，我暗中陪你去，路演我不參與，但李家若敢在背後搞鬼，對券商和投資人施壓……”
他語氣轉冷，“我會站出來，別忘了，小神童的大股東里，還有深城投這根粗大腿，北美既然咱們能有心選中高盛資本，亞洲這邊就交給深城投，這事，我已經跟劉總打過招呼了，李家想搗亂，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牟其忠一聽，心裡的大石頭頓時落了地，紅光重新爬上臉龐，開玩笑道：“嘿！原來你小子早就胸有成竹！我都想收回剛才的話了，要不你還是別去了吧？這出風頭的機會，我一個人就行！”
說著，還作勢拍了拍乾瘦的胸脯。
陸陽搖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這回我還真去定了，放心，只要李家不插手，我也不會出面。”
他心中還有一個非去不可的理由，只是此刻不能對牟其忠明言。
許思琪懷孕已三個月，肚子開始顯懷了，正好藉此機會帶她去港城或者星加坡安置。
兩人就此別過。
陸陽又在門口等了一會，沒等過多久，蕭軍與錢夫人母子倆一起從會議室裡走出來。
見到陸陽還在外面等著。
身邊也沒其他人。
錢夫人微笑的朝陸陽點了點頭，“有空去家裡玩，悠悠距離預產期也沒幾天了，你錢伯父最近也剛好有戰友給他帶來幾瓶好酒……”
自從錢悠悠肚子越來越大以後，住回錢家老宅那小湖畔的莊園，陸陽每次去，老錢都不給他好臉色，好像惟恐生怕女兒肚子裡面的孩子，生下來會被陸陽給搶走一般。
護食護到這種地步也是少見。
後來還是眼前的錢夫人朝他透露，說家裡老東西繼半身不遂，腦癱之後，又開始患上了帕沙金症，腦子時而正常，時而糊塗，記憶也出現了混亂，最印象深刻的事情，大概是始終都還記得自己一直在心心念念想要個大胖孫子繼承錢家這份家業，所以以至於陸陽每回一去，對方就想起他是誰，然後就順其自然的開始不給他好臉色。
之前，是這位錢夫人一直都看不上他陸陽，覺得她女兒跟了有夫之婦太虧了，現在反而是她每回都勸陸陽：
“別跟你錢伯父置氣，你錢伯父老糊塗了，他現在也就是活一天是一天，說過的話，通常很快自己就忘了，悠悠肚子裡面的孩子，雖然今後不會姓陸，但也始終是你的孩子，我們這輩人都老了，終有老去的一天，悠悠又一介女流，她身邊豺狼虎豹眾多，今後這孩子還是得要靠你這個生父來幫襯。”
以前錢家家大業大，陸陽只是從外省三四線城市來的小卡拉米。 錢夫人自然可以看不上他。
但是現在才剛過去幾年，相比較錢家這鵬城的地頭蛇，內耗不斷，公司也雖然這幾年有發展，但是始終都不及陸陽名下的世紀集團，隨著世紀大廈這座亞洲第一高樓大廈的落成，小神童先後經過b輪與c輪融資，馬上又要面臨赴美在華爾街紐交所上市，在多重光環的籠罩之下，現在已經日薄西山，陷入內耗不斷的錢氏就有些不夠看了。
陸陽理解，所以很面色平淡的朝對方點了點頭，“伯母您慢走，我跟蕭哥說幾句話，稍後就過去看悠悠。”
不管怎麼說，對方都是自己女人的母親，雖然市儈了些。
錢夫人也挺滿意陸陽的回答，微微又點了點頭，留下兒子，把地方騰出來。
赴美路演在即。
心想大概眼前這位小神童背後的真正大股東，這回是要對自己兒子面授機宜。
她一個當母親的，很樂意看到有這一幕的發生。
蕭軍目光落在母親的背影上，直到母親走遠，才重新收回，落到陸陽的臉上道：“還沒來得及恭喜你，我媽她現在應該是已經認同你了，那我應該是叫你陸總呢？還是叫你妹夫？”
陸陽心知他想佔便宜，也不回答，笑道：“你愛叫甚麼就叫甚麼，對了，去了北美，你順便幫我聯絡孫燕生，問問他的名下C-Cube（斯高柏）這家公司賣不賣？”
原來隨著內地VCD市場的持續火爆，甚至走出國門，銷往東南亞，乃至整個亞洲，VCD內部Mpeg解碼晶片出貨量也是在一直水漲船高，由去年的才不足1000萬枚，上升到了今年的2000萬枚出頭。
按理來說，C-Cube（斯高柏）是VCD內部Mpeg解碼晶片的發明公司，連VCD的初始框架也是由孫先生本人與姜萬力一起來完善，當初兩人在洛杉磯家電世博會上的相逢，可謂是一場將遇良才的佳話。
只是……
隨著VCD的風口持續火爆，甚至有了顛覆世界影片播放模式的趨勢，不僅風口之上的“VCD之父”姜萬力沒能站穩腳跟，在多次嘗試仍然還是把公司經營不善的狀況之下，不得不將萬燕公司股權賣掉套現，然後徹底退回實驗室做回自己的純粹研發人員。
跟姜萬力的狀況差不多。
作為一名純技術人員出身，不善經營的孫豔生，也遇到了自己的瓶頸，他所創立的C-Cube（斯高柏）因為一直堅持走高授權，高價值戰略，在前期飛速發展。
可惜也是好景不長。
萬燕公司在國內遭到同行們的圍追堵截，後浪們誓言把它這個前浪拍死在沙灘上。
同樣的狀況，同樣的一幕，也出現在了世界範圍內的晶片產業鏈上。
C-Cube（斯高柏）仗著前期沒有對手，一直在抬高晶片價格，導致幾乎所有的買家都對它這個上游晶片提供商並沒有好感。
一旦有了新的選擇。
比如彎彎的聯發科，實力同樣很雄厚，而且運輸路途也遠遠短於C-Cube（斯高柏），同樣的價格，甚至更低的價格，在質量幾乎相差無幾的情況之下，下游廠家沒有理由不去選擇它。
又比如說還有像查統科技，大陸山寨廠家與廉價VCD的首選供應商。
又因為其實內地也自己冒出來了一些晶片供應商，比如說像聯響，他們的Mpeg晶片雖然質量不行，但是也能用在自己的VCD低端品牌上面。
還有……
不得不提陸陽世紀集團自己名下的晶片實驗室，在連續砸了三年巨資以後，終於也在今年出了成果出來，以與聯響齊駕並驅的時間，推出了自己的世紀芯，雖然也只能用在公司的低端產品上，與國際上先進的二代Mpeg晶片還有差距，但也絕對絕對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開始。
而孫豔生的商業競爭對手還不止這些，這些還只是陸陽列舉的在亞洲他的對手，而在全世界範圍……
同在北美的ESS Technology，德州儀器，歐洲的飛利浦等等，這些世界級的巨無霸公司，都先後投入了巨資來研究基於VCD內部結構的Mpeg解碼晶片，如今也已經先後投產，全世界範圍內對本來想避開亞洲，另外開闢其他其他幾座大陸新市場的Cube（斯高柏）造成了最為嚴重的衝擊。
讓本來就打不過亞洲幾家廉價晶片製造商的它，又又一次的雪上加霜。
據陸陽所知，孫豔生已經有了賣掉公司，拿錢去另起爐灶的打算。
因為這跟他腦子裡面的一些記憶能對得上，根據他腦子裡面的一些記憶，孫豔生也是沒能挺住世界範圍內的晶片供應商競爭對手的衝擊，在2000年左右把公司給賣了，選擇的跟姜萬力一樣的道路。
要不怎麼說這哥倆能成為好朋友，能在世界萬博會上一見如故。
後世還有很多網友拿他們倆來調侃，說他們真一手好牌打的稀爛，本來完全可以憑此擠進世界前500強的富豪行列。
陸陽也是因為想到這一點，所以才特意選擇在這裡等蕭軍，雖然不一定能成功，但萬一呢？
蕭軍如今也不是行業小白。
他有些擔憂的道：“涉及到晶片產業這種高科技的東西，會不會遭到他們政府阻攔？”
陸陽點了點頭，“確實有可能，但不試就一點機會都沒有，試試反正也不要緊。
剛好咱們最近同他們正處於蜜月期，也恰巧Mpeg解碼晶片也不是甚麼真正涉及到核心科技的技術，它只能用在VCD這種民用視聽產品上，加上咱們已經有了可以替代的世紀芯。
你過去趁著這回小神童上市的機會，華爾街那些虎豹豺狼們想借咱們手大掙一筆，順帶一塊給遊說了，別怕花錢，咱們這回就用從他們股市裡面賺到的錢來辦成這事，我在家裡等著給你慶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