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發現，錢悠悠包裡的手機居然是正在開啟通話之中。
而對面正在與他通話的，暫時才剛剛得到訊息，從公海趕到近海，手機已經重新恢復訊號功能的蕭軍。
他把第一個電話打給了親妹妹錢悠悠。
本來是想了解現在到底是甚麼情況了。
若實在不行，自己趕不回去，就讓妹妹代替自己簽字，趕緊把人送去搶救室裡搶救。
結果……
就被他給聽完整了這一出鬧劇。
當然，或許錢悠悠是故意的，就是想讓她哥認清楚趙家人的嘴臉。
但是這都已經不重要了。
此時，遊艇上，從電話那頭傳來的最後一點聲音被肆虐的海風撕得粉碎，蕭軍只覺得一股惡寒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眼前發黑，幾乎要栽倒在顛簸的甲板上。
陸陽和牟其忠眼疾手快地架住他，才避免了他被甩入洶湧的浪濤中。
蕭軍死死攥著那部冰冷的衛星電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腦子裡一片渾沌，只剩下“病危通知書”五個字在瘋狂盤旋，與妹妹錢悠悠那憤怒的控訴“你們趙家人到底想怎麼樣？為了幾個臭錢，非得要鄙視我嫂嫂嗎？”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燎原的怒火。
幾個小時的航程，在蕭軍感覺裡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滔天巨浪和狂野海風彷彿是他內心暴虐情感的具象化投影。
當遊艇終於衝破風雨，在最近的一個私人碼頭靠岸時，蕭軍幾乎是踉蹌著跳下船，一頭扎進等候多時的防彈車裡。
陸陽和牟其忠緊隨其後，面色同樣凝重，知道接下來醫院等待他們的，絕非僅僅是生離死別的悲傷。
一路風馳電掣，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扭曲變形。
當蕭軍帶著一身海腥氣和未乾的雨水，如同一頭髮怒的困獸般撞開ICU病區厚重的大門時，走廊盡頭那劍拔弩張的對峙景象瞬間點燃了他最後僅存的理智。
挺著大肚子的錢悠悠臉色蒼白，被母親護在身後，卻仍用手指著對面的趙家兄弟，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你們……你們還有臉在這裡？！滾！都給我滾！”
輪椅上的錢父面色鐵青，抱著小宇的錢夫人眼含煞氣，怒視著那群所謂的兒媳婦“孃家人”。
而趙家那兩個“鳳雛臥龍”，趙小婉的兩個弟弟，此刻竟還在喋喋不休！
“姐夫！你可算來了！”
其中一個看到蕭軍，非但沒有絲毫愧疚或收斂，反而像看到了主心骨，急切地迎上來，臉上甚至帶著一絲邀功般的急切，“你快勸勸我姐……不，你得趕緊定主意！趁她還有口氣，趕緊把離婚協議簽了！財產分割寫清楚！要不然等她人一沒，那錢可就……”
“閉嘴！”
蕭軍的咆哮如同驚雷在走廊炸響，瞬間壓過了一切嘈雜。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釘在那個說話的趙家兄弟臉上，那眼神裡不再有憤怒，不再有悲傷，只剩下一種淬了冰的、令人骨髓發寒的平靜。
沒有理會這兩個小舅子，因為他們不是主謀。
蕭軍把目光轉向面帶尷尬的看著他的丈母孃，還有同樣冷著一張臉，丈母孃旁邊的老丈人。
冷冷的一笑道：“小婉就要死了，能不能搶救過來還不一定，二老就不傷心嗎？還是說，二老覺得我也快了？”
他們夫妻這次離婚危機的原因沒有公佈，夫妻倆雙方都瞞的很死，可能也就錢悠悠知道一點，還是透過陸陽的嘴。
畢竟一個出軌，跟健身教練滾床單，都滾到家裡來了，還被抓了個現成。
一個頭上長滿青青草原，綠的發光。
總不可能還四處宣揚？
所以這回趙家人理所當然的覺得，問題應該還是出在蕭軍這個喜歡在外面花天酒地胡搞瞎搞的女婿身上，現在又突然查出趙小婉被傳染上了艾滋，那他們也理所當然的以為這病是蕭軍過給趙小婉的，既然連趙小婉都有了，同為夫妻，難道蕭軍還能跑得掉嗎？
至於其他的可能性，他們也沒有想過。
另外，就算假設還有其他的可能性，這病並非是蕭軍這裡的源頭，而是從其他地方傳染的，但是同為夫妻，總不可能連同房都沒有吧，一個有了，另一個還能跑得掉嗎？
所以說到底，他們都不相信蕭軍現在人沒事，最多也就是還沒病發，一旦等病發了，生個甚麼小感冒，或者患個甚麼肺炎，同樣也能要了他這條命。
所以你看，這場鬧劇的理由就有了。
至於他們兩夫婦的孩子小宇，患不患病都無關緊要，反正等他們兩口子都沒了，如果現在財產不立即進行分割，到時候便宜的就只會是錢家人，作為監護人，有的是辦法把這筆龐大的遺產給挪走。
說到底，小宇不姓趙。
趙父假裝抹了抹眼角，語重心長的看著蕭軍：“小宇還小，我們作為他的外公外婆，不得不為他的將來考慮。”
如今蕭軍發怒，女兒病危，他只能透過外孫小宇這張親情牌，來拉動彼此間的關係。
在他看來，蕭軍恨他無所謂，但只要還在乎唯一的兒子，然後又想通自己錢家繼子的身份，就該理所當然的考慮身後事，採用他們趙家來制衡錢家。
可惜，任他機關算盡，也沒有料到，蕭軍這個花花公子，不知睡過多少外面女人的毛腳女婿，居然這回僥倖逃過一劫。
蕭軍點了點頭，從老丈人的臉上把目光移開，一個個的趙家人臉上看過去，最終又重新回到老丈人的臉上，“我明白了，丈人的意思是，我們夫妻死後，小宇沒人幫襯，還要依靠你們趙家，所以你們有恃無恐？”
他低著頭，開始從兜裡翻找起來。
還不等趙家人高興。 趙小婉的兩個親弟弟，一前一後走過來，你一嘴我一嘴的肯定了蕭軍這種說法，好像離了他們，外甥蕭宇今後就會被錢家人給剝皮抽筋。
就在這時，蕭軍已經抬起頭來，面含煞氣，一臉譏笑，同時將一張化驗單甩在了這兩兄弟的臉上，“好好看清楚上面的字，HIV陰性，老子乾乾淨淨，沒病沒災，還死不了，要死也是你們這兩個畜生先死，滾，閻王爺遲早來收你們！！”
趙文與趙武兩兄弟，手裡拿著蕭軍突然扔過來的化驗單，嚇得直接往後退。
當發現這張化驗單上，名字署名為蕭軍，而結果卻顯示hrv病毒陰性。
臉都白了。
頓時兩個人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趙母跑過來護住他兩個兒子，朝蕭軍不滿的道：“有你這麼當姐夫的嗎？他們可是你媳婦的親弟弟，你居然詛咒他們不得好死，詛咒閻王爺遲早要來收他們，你簡直不是人，畜生。”
聽到自己被丈母孃罵“畜生”。
蕭軍樂了。
他不生氣，一點都不生氣，真的，“原來丈母孃你也知道，我是他們親姐夫，我媳婦趙小婉是他們倆的親姐，可他們是怎麼做的？逼自己親姐落水，咒自己姐夫不得好死，我是畜生，那他們呢？他們倆是不是就該是畜生裡面的畜生，死後不是應該得下十八層地獄，哈哈哈哈……”
他笑的越來越猖狂，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而趙母卻被他懟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用手指指著狂笑的他，被氣的渾身顫抖，連上下嘴皮子這一刻也不再利索了。
“你……我是你媽，你這個畜生，你敢目無尊長？”
這是說不過，顯然明白自己不佔理，就開始拿輩分壓人。
而蕭軍這回卻不慣她，早就打定主意跟趙家人決裂的他，兩隻眼睛變得通紅的怒吼道：“你是我媽？抱歉，我媽她在那。”
蕭軍一指旁邊抱著兒子的錢母。
錢夫人聽到兒子叫他，也抱著孫子往前站兩步。
剛想說點甚麼支援兒子。
然而輪椅上的錢老，卻制止了她，讓人也推他往前走了兩步，並且拉了拉夫人的衣袖。
這個時候不說話，也不參與繼子蕭軍與趙家人的矛盾，才是最優且最穩妥妥的選項，以免最後被趙家人借用他們二婚夫婦這件事情，來達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蕭軍眼神冰冷，此時已經繼續盯著丈母孃，包括所有的趙家人，用隱含恨意的眼神道：“我蕭軍此生立世，與你們趙家再無瓜葛，包括我兒子蕭宇在內，你們這幫人，以後也休想再利用這層關係來扯上我跟我兒子，就這樣吧……”
他轉身朝兒子走去。
至於趕人走，這種場合倒不必說，因為畢竟趙小婉是趙家女兒，如今還躺在手術室裡，能不能下得了手術檯還未知。
走到最後一刻，她說不定還是會放不下，想見見她自己的爸媽。
蕭軍雖然恨趙家，恨這幫人的畜生行徑，但是對於妻子趙小婉卻已經恨不起來。
居然還心生憐憫，想到從前自己花天酒地，對家庭照顧不足，才讓對方孤獨寂寞，以至於出軌幫她做產後恢復的私人健身教練。
每每念及此處，他都心臟一陣抽搐，恨自己當初為何那麼多精力在外面花天酒地，與其他女人逢場作戲，卻不肯多花一點時間在家庭的經營上。
可惜現在已經悔之晚矣！！
趙家人被他如此決絕的話給激怒，兩個小舅子更是罵他忘恩負義，丈母孃氣的直哆嗦，倒是兩個姐姐姐夫，此刻面色複雜的看著他們這個三妹夫。
趙父趙母重男輕女由來已久，把女兒當成貨物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她們早就妥協了，也認命了，從未想過要反抗，如今見到蕭軍居然選擇硬剛，一時間不禁看呆了都。
趙父此時扒開兩個顯眼包兒子，又惡狠狠的瞪了一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趙母。
走到已經從錢母懷裡抱回自己兒子的蕭軍跟前，一臉陰晦且怨毒的道：“很好，你不肯認我們，那我也沒你這個女婿，咱們公事公辦，我女兒現在還有一口氣，她即使死了，就憑她姓趙，她的遺產我們當父母的也理應有一份，你得交出來。”
蕭軍臉色冰冷，針鋒相對，“好啊，那就法院見。”
妻子去世，丈夫是第一繼承人，子女是第二繼承人，而妻子父母是第三繼承人，這確實是法律上的規定。
但是卻並不怎麼符合國情。
很多時候其實國人更認同“嫁出去的女兒如潑出去的水”這句話，既然嫁到男方去了，那就是男方的人，沒有生兒育女的還好，如果一旦生兒育女，那便等於已經是在男方紮下了根，哪怕即使這個女兒不長命，中途白髮人送黑髮人，但絕對沒有哪個當岳父岳母的會去跟女婿，跟外孫來爭這筆女兒的遺產。
當然，若是獨生子女，老兩口老了需要人贍養，那還可以理解。
反之，子女眾多，也不缺贍養人，好意思來分這筆錢嗎？
綜上，老趙這一出，確實是有些不要臉了，所以當聽到蕭軍說要跟他法院見，他的老臉也難免一紅。
不過，此時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更關鍵的一點是趙家現在急需錢，急需一筆鉅額罰款來堵住他們這麼多年偷稅漏稅的缺口。
事到如今，趙家也不知道得罪了誰，居然連番遭到打擊，雖然後來消防等部門已經都撤銷了他們的整頓通知，但是稅務卻仍不依不饒，查明實證之後，給他們開了一個鉅額的三倍補交罰款書，限期之內予以補交，否則就將追究偷稅漏稅的刑事責任。
這筆錢現在已經如同達摩斯之劍懸在了他老趙的頭頂，要麼交錢，要麼進去踩縫紉機，兩條路，由不得他不急。
想到這裡，老趙給兩個兒子兩個女婿都打了個眼色，命他們守著，待會一定要趁手術室開門之際，女兒被推出來，如果還活著，那就必須搶在對面這忘恩負義的小子接觸到之前，就讓女兒把遺書先給立下來。
如今指望女兒女婿離婚已經不可能了，只能指望一下女兒，還顧慮親情，看在這麼多年養育一場的份上，最後再拉他這個老父親一把。
“真是一出好戲啊！”
陸陽與牟其忠相隔一整條走廊，把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恰在此時，手術室的燈熄滅，而手術室的大門，也在此時從裡面敞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