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檀香混著冷空調的冷氣,凝成一種緊繃的靜默。
竹簾輕響,蕭軍與牟其忠推門而入。
兩人表情各異。
牟其忠是滿臉期待,想從陸陽這裡聽點好訊息。
而蕭軍則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眼底淤青襯得臉色愈發陰沉。
陸陽知道,那頂“綠帽子”還死死扣在這位朋友頭上。
指了指對面的竹椅,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勸慰:“坐吧你們倆,蕭哥,事我已經跟嫂子都跟她說了,她……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總之……嗯,哭得挺利害。”
蕭軍沒坐,倚在門框上,掏出煙點上,火星在昏暗裡明滅。
面帶自嘲且譏諷道:“說重點吧,那女人又編甚麼故事了?”
菸圈吐出,模糊了他眼中的戾氣。
陸陽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水溫已涼,正如這僵局。
“……情況就是這麼一個情況,要不你就從了吧,先別離婚。”
他放下茶杯,直視蕭軍,“我看你媳婦也有了悔意,斷乾淨了那個教練,還求我幫著說情,你們要是重歸於好,這不皆大歡喜?”
陸陽話還沒說完,剛剛坐下來的牟其中也跟進道:“這個辦法好,以不變應萬變嘛,孩子有媽,公司也省了股權動盪。”
蕭軍嗤笑一聲,菸蒂狠狠摁在茶盤上。
“歡喜?老陸,老牟,你們站著說話不腰疼!我親眼看見她和那小白臉……”
話沒完,手機鈴聲刺耳地炸響。
蕭軍皺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趙小婉”。
他猶豫一瞬,還是接了:“你又想耍甚麼花招?”
電話那頭傳來趙小婉急促的喘息,帶著哭腔的嘶喊穿透了聽筒:“軍哥,救命!我從家裡跑出來了……可……可他們追我!”
背景是混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依稀能辨出她兩個弟弟的吼叫。
“我的包……被他們搶走了!房本車鑰匙全沒了,父親讓我告訴你這些利息,你想把我們兒子接走,就得按原來說好的把股份也給他……”
她聲音陡然拔高,又壓成絕望的低語。
“但是你放心,我不會答應的,我死都不離婚,還有那張欠條,我提前揉成團吞下去了……陸總給的,八個億,我不能讓他們拿走!”
喘息稍平,她急道:“你快去接孩子!在孃家,我、我回不去了……只要回去,肯定會被我爸關起來!”
電話突然中斷,只剩忙音。
蕭軍僵在原地,手機從指間滑落,“哐當”砸在地板上。
陸陽眼神一沉:趙家竟敢動手?這攤渾水,怕是越攪越深了。
牟其忠也在旁邊,臉色顯得挺陰沉,重重的將剛送到嘴邊的茶杯摔在茶室的地面上,茶杯碎片連同滾燙的茶水一起濺的到處都是。
“混蛋。”
“這趙家是不是給他臉了?”
有個臺階下,不好好下,真當自己是根蔥了是吧?”
他跟蕭軍不僅是生意上的夥伴,同時還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
如今眼見這狐朋狗友因為花天酒地,對家庭照顧不周,導致家庭變故,如今落到被丈人一家透過離婚漏洞圖謀偌大家產。
也不由得有些兔死狐悲。
難免就同仇敵愾起來,心想:老子比這姓蕭的小子還不如,將來會不會也有這一天呢?
一念起,他決定從今往後要開始慢慢學著收心,少在外面花天酒地,多留一些時間回去陪小嬌妻,免得小嬌妻也走上了這小子媳婦的老路,給自己頭上戴頂綠帽子。
陸陽這時起身上前去把地上蕭軍掉了的手機撿起來。
拍了拍對方肩膀道:“莫慌,這也不是甚麼大事,我看你媳婦說的也對,首先你要解決的是把你兒子接回來,至於你媳婦被收走的那些房產證,銀行卡,還有車鑰匙,這些東西我可以給你保證,趙家一樣都拿不走,還有連那張欠條也一樣,嫂子其實也不用那麼拼命的把它嚥下去,就是給他們……你那老丈人,還能來找你討錢不成?”
陸陽說的沒錯。
除了那張銀行卡里的300萬現金,房子和車子那些都是屬於固定資產,沒有合法擁有者的許可,哪怕趙家把房產證把車鑰匙都拿到手裡,背景通天,也一時半會沒法將這些東西處理掉,轉到他們自己名下去。
蕭軍被陸陽一拍,回過神來,苦澀的道:“我……我說實話吧,這些東西……房產證這些,被我兩個舅子,還有老丈人搶走,我都一點都沒有心急,可是我……我聽到她遭到家人背叛,還被兩個弟弟追打,要把她抓回去關起來,我居然心軟了,剛剛那一刻,差點想奮不顧身的跑過去救她。”
陸陽與牟其忠對視一眼:有戲。
這兩夫妻雖然都各自玩各自的,但意外的居然還有感情!
也對!
若沒感情,上回的婚姻危機裡,兩人就早該離了。
陸陽還沒說甚麼,牟其忠就已經站起來,很認真的對蕭軍道:“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其實對你那媳婦還是有感情,要不你也不會為她擔心。
其實要我說吧,你媳婦出軌這件事情是不對,但責任不在她,而是完全在你,你說你在外面花天酒地,那你就花天酒地,可你也不能老是不著家……
唉,你媳婦這是太寂寞了,說不定是想報復你……
所以這事我看你還是算了吧,好好把你媳婦哄回來,先度過了這個眼前的危機再說……
以後的事情……嗯,以後再看著辦……唉……”
說再多,牟其忠的目的,也是為了挽救公司現在陷入的上市危機。
其次才是安撫這位眼前的小老弟。
蕭軍很沒好氣的扭頭看著他道:“帽子不是戴在你頭上,你倒話說的好聽。”
他又不是傻子。
牟其忠的目的不純,是個生意人都能看得出來。 不過也無可厚非。
想到這裡,他擠出勉強的笑容來道:“不過我還得謝謝你們,至少你們沒有落井下石,我們這兄弟還能繼續處……”
如果選落井下石,那麼最簡單的處理危機的辦法就是快刀斬亂麻,直接罷免了他蕭軍的總裁位置,換個人上臺來領導小神童繼續推行上市計劃。
比如說陸陽,還是小神童的背後大股東,坐擁橫跨多個行業的世紀集團,陸陽若肯上臺,以集團公司董事長的身份兼任小神童的總裁,絕對是在給投資人一針強勁而有力的信心助燃劑,能把臨陣換帥的影響降到最低,而且甚至加快小神童的上司IPO程序。
哪怕再不濟,還有身邊的這傢伙,老牟可是對小神童的總裁位置垂涎已久。
要是把他換下去,把老牟換上去,擔任小神童總裁,以老牟在國內與國際上的名聲,當年的罐頭換大飛機配合一宣傳,那效果也絕對槓槓的,同樣能起到推進IPO程序助燃的作用。
足以把他的離婚醜聞影響降到最低。
牟其忠打了個哈哈,“你小子少來自作多情,以為我真不想取你而代之,咱們的交情還沒到那程度,還不是因為你有個好妹夫,我就是採取行動,陸老弟也不答應,你說是吧?陸老弟。”
這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讓人分不清。
陸陽搖頭,“我可沒說不答應,是你自己放棄的,也沒說你想取代這小子擔任小神童總裁,我還以為你忙的沒時間呢,天天夜夜笙歌,小心你那兩顆腎,悠著點,還有……以後別再叫這小子去了,吃一塹長一智,這小子也該收收心了,要是還不知道吸取教訓,以後像今天這種麻煩,還是會遲到再次發生。”
陸陽雖然沒說,但是話裡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在贊成牟其忠的建議。
甚麼建議?
自然是你蕭軍也別太矯情,離婚的事情,既然你媳婦也不願意,剛好又卡在公司上市這個關口,不管你小子樂不樂意,這頂綠帽子你還得繼續戴下去。
至於戴到甚麼時候?
等公司上市了,韭菜也成熟了,投資人的回報也都到手了,愛咋咋地,想戴就戴,不想戴,隨你甚麼時候離婚,誰還管你啊?
蕭軍接過陸陽遞過來的手機,發現還能開機,一邊趕緊撥打媳婦的電話,一邊朝門外走去,“你們倆給我等著,這回算我倒黴,我認了,這婚我不離了。愛笑你們就笑去,不過趙家,我老丈人的威脅,你們得幫我解決。”
不能就他一個人孤身奮鬥。
陸陽與牟其忠又雙雙對視:這個簡單,你來還是我來?
“一起?”
他們都坐回了茶室,等蕭軍走後,把茶博士叫進來,重新給他們倆續壺好茶……
等喝完一壺好茶,然後雙雙掏出手機來打起電話。
“老何,我,陸陽,你是區裡的書記,據我所知,趙家趙氏的集團,應該也是屬於區裡的企業吧?那就好……”
“傅市長,我這邊有點情況要跟你反映一下,事關市裡的重點幫扶企業小神童的赴美上市計劃能否順利展開……”
“是市城投公司的劉總嗎?
我……老牟……
對對對,今天不洗腳,下回有空,我再叫你出來洗腳……
好說好說……
我跟你說個事,這趙家有點挺沒譜啊……
得罪我?
那倒沒有……是小陸,還有小蕭……我只是看不慣……你說這老趙一把年紀了,都活到狗身上去了,明知道這次赴美上市IPO不容有失,趙家也是小神童的股東之一,偏偏人心不足,想借女兒女婿離婚來圖謀當女婿的財產……
對呀,就是這麼回事,我看還不止,估計小神童總裁這個位置,老趙也有心想坐一坐,只是也不怕爛屁股……
劉總,你也這麼看對吧?
那就太好了,既然意見達成統一,要我說,得該給他一個教訓,不然這老小子怕是要壞事啊……”
“喂,洪總,我老牟,最近有沒有時間來鵬城玩?
甚麼玩意,腰子還沒養好啊,那就再等等,不急不急……
我跟你說件事情,這趙家……鵬城的趙氏集團在小神童的股份,你有沒有興趣?
有啊,那太好了,咱哥倆合計合計。
放心吧!肯定給你留口湯喝……”
幾通電話打下來。
全都非常順利。
陸陽與牟其忠兩人幾乎同時放下手裡的電話,相視一笑,喝茶喝茶,那麼接下來,就等著看好戲了。
話說蕭軍出了茶室,下了樓,就開車往老丈人家狂奔,順勢又在車裡給媳婦一個接一個的打電話。
而電話裡面的聲音從剛開始的沒人接聽,到後面佔線,再到後面對面已經直接關機。
令他的一顆心也在往下沉。
變卦了?
媳婦反悔了?
又跟那小白臉鬼混到一起了?
還是被兩個小舅抓回去了,被老丈人關了起來?
以上總總胡思亂想,不管是哪一種都是他不願意看到的,也不願意發生的。
以至於讓他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的心,又產生了動搖。
這頂綠帽子即使他想戴,人家還不願意,那艹他麼,還戴個毛,直接魚死網破得了。
正當他心中的戾氣越積越多,越積越深,直接攀升到了臉上,蔓延到了眼眶的形成密密麻麻的駭人血絲。
前方突然堵車。
蕭軍命司機搖下車窗,司機只是把頭伸出去一小會,便立馬回頭衝蕭軍道:“老闆,聽聲音前面橋頭好像有人在尋短見,欲跳河,好多路人都在圍觀,把路給堵了,咱們要不要繞行?”
“繞個鬼繞。”
蕭軍罵罵咧咧的推開車門,下了車,他現在一肚子火,正沒處發洩,跑到橋頭的人群后面,把人群都往兩邊擠開,正欲擠進去衝要跳河自殺的傻逼破口大罵:“想死就趕緊死,別擋道,妨礙老子的急事……”
話還沒說出口,就整個人目瞪口呆,因為站在橋頭此刻半邊身體已經凌空的人。
居然就是他媳婦趙小婉。
而他那兩個熟悉的小舅子,也正處於人群的最前方,不僅不相勸,反而還似乎故意在激他媳婦:
“姐,你沒必要做戲,真的,我們當弟弟的又沒逼你,是你自己要跟姐夫離婚的。”
“搞得像我們當弟弟要逼死你似的。”
“就是,好心沒好報,這麼多人看著,實話實說吧,你跳了也沒用,你離婚後的財產,反正是我們趙家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