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觸地的沉悶震動穿透艙壁，將陸陽從淺睡中搖醒。
舷窗外，港城傍晚的暮色如潑墨般浸染天際，跑道邊界的導航燈在細雨中暈開點點血紅。
許思琪急切地從鄰座探身，手中衛星電話的螢幕熒光刺破昏暗，映亮她眼底的驚濤，把臉湊過來陸陽身邊道：“老闆，星城有訊息了，李則楷撕了合同！”
通話另一端是潛伏萬燕總部的暗線，嗓音裹著電流嘶響壓到最低：“姜總鋼筆都抵在紙上了，只簽了第一個字那李超人一個電話追來，李則楷當場把合同扯得粉碎！”
背景音裡瓷器炸裂的刺耳巨響清晰可辨，顯然是姜萬力暴怒下的宣洩，正跟李則楷在發生激烈爭吵，痛斥對方的言而無信，那價值兩億美金的白日夢，已在瞬息間化為齏粉。
陸陽指節輕叩舷窗，玻璃倒影中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李家老狐狸的耳目倒快，北美變天的事這就嗅到了，立刻放風給所有媒體，孫豔生20%股權置換協議已落定，萬燕電子歸屬已塵埃落地，我要姜萬力睜眼就看見，他那31%的股分已成了無人接盤的爛賬！”
許思琪快速記錄指令，低聲提醒：“但姜總若狗急跳牆.”
“跳？”陸陽冷笑起身，“沒有這個機會了，他沒有這麼傻的，下機以後第一站，直飛星城，該和這位‘老哥哥’清算總賬了。”
艙門開啟的瞬間，潮溼海風湧入通道，港城霓虹在他眸底燃起一片烽火。
就在陸陽轉機的這一段時間。
孫豔生20%股權置換協議已落定，萬燕電子歸屬塵埃落地，被小神童背後的大股東世紀集團收入囊中，訊息也已經在內地傳開。
鵬城。
先科電子的總部。
剛剛才接受以李家為代表的亞洲影音基金投資3000萬美金的先科電子董事長。
臉上的笑容還沒舒展幾天。
正待大幹一場。
就被這突如其來從大洋彼岸傳回來的訊息給弄得有些神經兮兮起來。
“這小神童背後的大股東，世紀集團，那位陸總，到底想幹甚麼？”
葉偉軍緊鎖眉頭。
40歲出頭的他，正是年富力強的年齡。
從做鐳射電視起家。
在他的手裡，先科電子曾經是國內最早的致力於鐳射視盤技術與高科技產業的公司之一，所生產的鐳射視碟片， LD光碟，一度在國內市場處於領先地位，市場佔有率幾乎達到70%。
可自從轉行做了VCD以來，雖然相對配套的VCD光碟依舊還是處於國內出貨斷崖式第一，但是VCD本身這個最主要的主體播放器，卻一度銷量被同城的小神童電子遠遠拋到腦後，現在都已經穩不住第二，又已經被隔壁莞市的步步高科技所生產的步步高VCD超越，只能暫居國內第三的位置。
他當然不甘心。
自己可是從LD時代一直處於國內領先地位的視聽大廠，如今雖然轉行做VCD，但是大家都是在學萬燕電子，依照老牌大廠的底蘊，按理來說，沒有理由幹不過這些才新成立幾年的小廠。
是的。
輸給萬燕電子他服，因為VCD就是人家發明的，但是輸給小神童，輸給隔壁的步步高，他不服，這兩家公司沒有絲毫的底蘊，兩個草臺班子，又並非是創新發明VCD視聽新技術的原廠家。
但是輸了就是輸了，他一直在找機會重新扳回一城，讓先科電子聳立於VCD國內出貨量的榜首。
好在機會終於來了，以港城四大家族李家為代表的資本，成立亞洲影音基金，並且也看中了VCD這一塊市場紅利，願意投資入股先科電子，幫助先科電子對抗小神童等市場龍頭帶來的壓力，打贏這一場翻身戰。
也讓他看到了先科電子以主體赴港上市的可能。
只是，沒想到才過去不到三天，居然就傳來了這麼一個噩耗。
“董事長，這事看起來是李家的戰略失敗，但是應該對咱們影響不大啊！”
有位副總忍不住站出來。
這位副總管的是市場部，對於大局觀把握的還是不太夠。
令葉偉軍皺了皺眉，忍不住訓斥道：“你懂甚麼？
這事明面上看起來是李家的戰略失誤，但同時也暴露了李家的很多問題，比如在國內的根基是多麼的弱小與可笑，我們現在和李家是盟友，接下來就要面對來自市場霸主小神童與VCD的發明原廠家萬燕電子的兩面夾擊，其中之兇險，又豈是你一個小小的市場部副經理能理解的。
給我滾出去，好好反省！”
葉偉軍在公司一向說一不二，面對言之無物的市場部副經理，直接就破口大罵，一點顏面都沒給對方，令對方羞愧到無地自容，也不敢再張嘴，只能低著頭灰溜溜的退出了會議室。
剩餘的其他幾個公司高管一看，罷了，還是少發言。
葉偉軍見沒人說話了，又皺了皺眉，“怎麼，都啞巴了？是不敢說，還是你們肚子裡面沒貨？如果不想幹，你們乾脆都別幹了，我重新換一批人。”
幾個熟悉他脾氣的公司高管，見不發言也不行了，只好硬著頭皮一個個的站了起來，輪流發言。
“我覺得吧，這事對我們有弊，其實，嗯，也有利，李家牽頭成立亞洲影音基金，顯然是想廣撒網的，用群狼戰術來圍堵現在市場佔有率最高的小神童電子，咱們先科電子也就最多充其量是他們李家所選中的群狼裡面的狼頭角色，甚至還不一定是唯一的龍頭。
據我所知，隔壁莞城的步步高科技，那位段勇平段總也接受了他們李家的投資，雖然說拒絕了加入亞洲影音基金，並且好像也不會參與對小神童的圍堵，可是照現在的情況來看，以後即使在李家的幫助下，採用群狼戰術能夠打敗小神童這家VCD市場佔有率第一的國內公司，但分到咱們先科電子嘴裡面的肉，其實並不會太多。
倒有點像是雞肋了。
反倒是這次李家投資控股萬燕電子失敗，導致之前所制定的群狼戰術極有可能流產於開始階段，還未實施就不得不重新轉變戰術，開始專心一致的支援一家咱們內地的VCD廠家，與小神童為代表的世紀集團所控股的VCD廠家，來真刀真槍的在正面做過一場，如此一來，那咱們的機會可就來了，還有比咱們更合適的嗎？”
“是啊，董事長，我也覺得這真有可能是一件好事情，不必過於擔憂。”
“疑，說的有道理。”
“那咱們是不是，應該下班了以後慶祝一下？” 幾個高管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說著就偏了題，把壞事給說成了好事，甚至準備下班以後去慶祝一下了，連捏臉的地方都選好了。
葉偉軍起初還聽了，覺得也不是沒道理，他轉變思路想一下，李家既然在其他地方碰了壁，又不想就這麼縮回去，那就自然只能把更多的資源，更多的資金，都轉到像他們先科電子這樣的同樣也是屬於國內VCD出貨量領先的電子大廠，支援他們對抗目前國內獨佔出貨量鰲頭的小神童VCD。
可聽著聽著，就不對勁了，這幫混蛋居然沒有一丁點的危機意識，甚至就沒有一個人考慮到，那位世紀集團陸總，到底是出於甚麼目的，來完成對萬燕電子的這次急迫全資收購。
是為了防止李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插旗呢？
還是因為其他的別的原因？
如果僅僅只是為了防止李家插旗，那確實就是屬於虛驚一場，甚至就像剛才某位高管所說的，壞事變成了好事。
可若是，不是為了防止李家插旗，而是另有原因……
他仔細思索，想到最近鬧得沸沸揚揚世界貿易組織成立事件，新的世界貿易組織WTO如今已經取代了以前舊的的世界貿易與關稅總協議Gatt，且更加註重於對發明者發明專利的保護，且似乎國家也有意加入，已經在積極籌備與申請中，若是一旦透過，恐怕新的發明專利保護法也將在國內立法並以極快的速度實施。
“那到時候……”
他突然驚出一身冷汗。
現在是專利野蠻時期，根本就沒有保護所謂的發明者的權益，所以才讓他們這些跟風者肆無忌憚的可以任意模仿並且山寨萬燕電子的VCD，不花1分錢技術去研發產品，只需要大規模的敞開生產，並以廉價的價格充斥市場，便能打敗人家花了大價錢搞研究，研發出新技術的原廠家。
可若是一旦新的專利保護法被國家推出並實施，那以後若是人家想告他們，那豈不是一告一個準？
“不行，得想辦法阻止……要不就只能繞開對方的專利，好在現在還有時間佈置，新的專利保護法應該不會這麼快出臺。”
葉偉軍眉頭緊鎖。
又見這幫還在開會的高管越說越沒譜，居然開始連捏腳後，去哪過夜都想好了。
頓時用力一拍桌子，“吵死了，滾，都滾出去，兩位副總留一下。”
好在他還沒有失去理智，知道剛才的主意其實還是挺正的，除了危機意識可能欠缺了一點，但是那都是以後的事情，現階段，至少起碼這幫人都說對了，李家在別的地方碰了壁，就只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他們先科電子身上。
“先來說說看，假如李家準備再次追加投資，咱們能夠承受的金額是多少？”
“估值要不要再漲一下？”
另外最低還能放出去多少股權，才能保證咱們公司管理層的利益，不至於讓李家為首的亞洲影音基金竊取了咱們的管理權？”
說白了就是錢要，資源要，但是管理權不讓。
幾位在公司同樣擁有股份，和葉偉軍一起屬於聯合創始人的幾位副總，紛紛都點頭。
“董事長說的對，是該好好合計一下，他李家狼子野心，雖然想利用咱們，但咱們也得防一手，可不能讓他們白白利用。”
“錢不到位，不把咱們幾個都填飽，他李家想拿公司的控股權，做夢還差不多。”
葉偉軍忍不住插嘴：“公司現在赴港上市已經有眉目了，你們幾個別想那麼多，股份是肯定不能賣的，咱們幾個合在一起，得牢牢把公司的控制權掌握在手裡面，這樣才能等公司一旦上市，大家都一起實現財務自由，否則就是極有可能被人家逐個擊破，到時候一個個的輕易被打發，替人家做嫁衣，眼看著人家賺到咱們八輩子也掙不到的那麼多錢。”
“行，那我們都聽老葉的，說好了，大家手裡的股份都不許私下賣給李家。”
莞市。
步步高集團。
段勇平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站在高高的辦公室窗前往下望。
血紅色的紅酒，透過光線照射在他的臉上，一時間令他臉上的表情顯得尤為陰沉。
身後是來找他彙報工作，跟著他一起打江山的左膀右臂：“段哥，咱們現在該怎麼辦？要不要先終止與李家的談判……”
萬燕電子的股權變故，顯然也已經傳到了這邊。
段勇平搖了搖晃手裡的紅酒杯，然後仰頭一飲而盡，用乾澀的嗓音道：“不用改變計劃了，繼續去準備簽約吧，不管是李家還是世紀集團的那位陸總，都只是咱們步步高常規合作伙伴方之一，不能因為其中的某一方得了勢，就要偏向某一方，記住了，實力永遠只有掌握在自己手裡面，才是屬於自己的，還有……咱們步步高也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段勇平是一個有野心的人，至少起碼現在是。
不然當初也不至於放著好端端的小霸王廠長不當，出走這家自己一手創立年利潤已經過億的公司，出來自己另起爐灶單幹。
星城。
萬燕電子總部。
姜萬力的咆哮聲仍還在繼續，“為甚麼？憑甚麼？你們李家如此言而無信，簡直欺人太甚……啊……為甚麼要撕毀合同？”
他衝動之下，抓住了李則楷的衣領。
“放手。”
“老子不放手，不給一個說法，你今天別想走。”
“好，你要說法，那我給你一個說法，你現在的股份已經一文不值，你的海外盟友孫燕生已經先你一步將他手裡的股份全部都賣給了世紀集團的陸陽，現在世紀集團陸陽已經擁有了這家公司的69%的股權，遠遠超過了絕對控股線……你這個總裁位置已經當到頭了，還不明白嗎？”
李則凱被逼急了，只好道出實情，不然看起來這間會議室他是走不了了。
“放屁，不可能……”
姜萬力根本不信，也不能信，因為信了就全完了，兩個億啊，美金，這可是兩個億美金，眼看就要到手的。
“鬆手，啊……打人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