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鍾炎炎那裡離開時,天色已近黃昏。
徐雲開車穿過江城日漸熟悉的街道,腦海中還回響著鍾炎炎的話。
“爺爺那邊我已經做通工作了。”
她當時靠在他肩上,手輕輕撫著隆起的腹部,語氣平靜而堅定。
“他說孩子跟誰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能健康快樂地長大,將來還能叫他一聲太爺爺。”
徐雲還是很感激她的,看來沒少用心才能勸服那個倔犟的老頭子。
車開到希諾住的別墅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路燈次第亮起,在秋日的薄暮中投下溫暖的光暈。
徐雲停好車,剛走到門口,門就開了。
希諾穿著寬鬆的孕婦裙,外面套了件針織開衫,手裡拎著個小包,看起來正要出門。
“你要出去?”徐雲有些意外。
“嗯,約了明天早上的產檢,但剛才醫院打電話說今晚有個專家臨時有空,問我能不能現在過去。”
希諾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露出為難的表情,說道:“你……要是找我爸有事的話,不用陪我,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
徐雲接過她手裡的包,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說道:“正好我也想看看孩子。”
希諾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笑容:“真的?”
“真的。”
去醫院的路上,希諾一直很興奮。
“醫生說這次可以做四維彩超,能看得特別清楚。”
她握著徐雲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說道:“寶寶今天特別活躍,一直在動,你說她是不是知道爸爸要來看她?”
徐雲感受著手掌下傳來的輕微胎動,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那是他的孩子。
一個正在孕育中的、鮮活的生命。
“她一定知道。”他輕聲說。
醫院婦產科,晚上人不多。
專家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姓周,看起來很溫和。
“希小姐,躺上來吧。”
周醫生除錯著儀器,說道:“徐先生也過來,站這邊,能看到螢幕。”
希諾躺上檢查床,掀開衣服露出圓潤的腹部。
周醫生在她肚子上塗上耦合劑,冰涼的觸感讓希諾下意識縮了一下。
“忍一忍,馬上就好。”
探頭貼上面板,旁邊的顯示屏亮了起來。
黑白影象起初有些模糊,但隨著周醫生的調整,逐漸清晰。
徐雲看到了。
那個蜷縮在子宮裡的小小身影。
“這是頭。”
周醫生用滑鼠在螢幕上圈了一下,介紹道:“這是脊柱,看,很完整;這是心臟,跳得很好。”
她移動探頭,影象也隨之變化。
“這是小胳膊……這是腿……看,她在動呢。”
螢幕上,那個小小的身影真的動了一下,像是伸了個懶腰。
希諾側頭看著螢幕,眼睛裡已經泛起了淚光。
徐雲握緊她的手,目光卻沒有離開螢幕。
那個小小的、蜷縮著的女兒。
他的女兒。
“她很健康。”
周醫生繼續檢查著各項指標,笑道:“胎心140,羊水量正常,胎盤位置也好。希小姐,你把她養得很好。”
整個檢查過程持續了二十多分鐘。
結束時,周醫生列印了幾張照片遞給他們。
“這是寶寶的四維照片,留作紀念吧。”
照片上,那個小小的臉龐已經能看出輪廓。
鼻子、嘴巴、閉著的眼睛。
徐雲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像你。”他忽然說。
希諾接過照片,破涕為笑道:“哪裡像我了?現在還看不出來呢。”
從醫院出來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冬日的風很冷,徐雲脫下外套披在希諾肩上。
“冷嗎?”
“不冷。”
希諾搖搖頭,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四維照片,說道:“徐雲,你說我們女兒會長甚麼樣?眼睛會像你還是像我?鼻子呢?嘴巴呢?”
“像你就好。”
徐雲開啟車門,扶她坐進去,笑道:“因為你漂亮。”
希諾臉紅了,小聲嘟囔:“你就會說好聽的。”
回程的路上,希諾一直很興奮,說了很多關於未來的設想。
“嬰兒房我已經佈置好了,粉色的牆紙,白色的小床,還有很多毛絨玩具。”
“名字我想了好幾個,除了安然,還有靜好、悅兮、清婉……你覺得哪個好?”
“等她出生了,我要每天給她拍照片,記錄她長大的每一個瞬間。”
徐雲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他的思緒卻飄得很遠。
陳欣生的徐淼淼,鍾炎炎肚子裡的兩個,現在希諾懷的這個女兒,再加上傅寶英領養的那個……
五個孩子。
四個女兒,只有一個兒子。
這個比例……
他忽然笑了。
“你笑甚麼?”希諾問。
“沒甚麼。”
徐雲搖搖頭:“就是覺得,女兒多也挺好的。”
“你是想要兒子嗎?”
希諾有些緊張道:“我聽說很多男人都想要兒子傳宗接代……”
“傳宗接代有一個就夠了。”
徐雲怕她多想,安慰道:“女兒多好啊,貼心,是爸爸的小棉襖。”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小棉襖多了,冬天就不怕冷了。”
希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在說甚麼,忍不住笑出聲。
“哪有你這麼算的!”
“就是這麼算的。”徐雲很認真地說。
車開到別墅門口時,希諾已經有些困了。
孕期嗜睡,加上晚上的情緒波動,讓她靠在座椅上眼皮打架。
“到了。”徐雲輕聲說。
“嗯……”希諾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徐雲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開啟車門,彎腰把她抱了出來。
“我自己能走……”希諾小聲抗議。
“別動。”
徐雲抱著她,穩穩地走進別墅。
程惠蘭還沒睡,正在客廳看電視,看到他們進來,趕緊站起來。
“怎麼了?諾諾不舒服嗎?”
“沒有,她困了。”
徐雲低聲說道:“我送她回房間。”
“好,好。”
徐雲抱著希諾上樓,走進她的臥室。
房間佈置得很溫馨,空氣裡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他把希諾輕輕放在床上,幫她脫掉鞋子,蓋好被子。
“睡吧。”他說。
希諾卻抓住了他的手。
“徐雲。”
“嗯?”
“你今天……開心嗎?”她問,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晶晶的。
徐雲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開心。”
“那就好。”
希諾笑了,閉上眼睛道:“我也很開心。”
她很快睡著了。
徐雲坐在床邊,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又看了看放在床頭櫃上的四維照片。
許久,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晚安,女兒的媽媽。”
次日清晨,徐雲醒來時,手機上有簡時微發來的訊息。
“上午十點的飛機去三亞,會議下午兩點開始,資料已發您郵箱。”
他回覆:“好。”
起身洗漱,換好衣服下樓時,程惠蘭已經在準備早餐了。
“希諾還在睡?”徐雲問。
“嗯,孕婦要多睡。”
程惠蘭笑著說道:“徐雲,謝謝你昨晚陪她去做檢查,她回來可高興了。”
“應該的。”
“對了,她說是女兒?”
程惠蘭眼睛發亮道:“真好,我就喜歡女孩,貼心,當年我懷希諾的時候,她爸也特別想要女兒。”
徐雲笑了笑,沒有說話。
吃過早餐,他上樓看了看還在睡的希諾,然後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去機場的路上,他開啟郵箱,瀏覽簡時微發來的會議資料。
海南自貿港文化產業投資基金成立大會。
規格很高。
出席的有地方政府領導、央企負責人、國內外知名投資機構代表,還有文化部的相關領導。
徐雲的名字在嘉賓名單裡,頭銜是“千億私募基金特別顧問”。
他看著這個頭銜,笑了笑。
特別顧問。
其實就是個閒職。
但簡時微堅持要給他這個身份,說這樣方便他在某些場合說話。
到了機場,簡時微已經在VIP候機室等著了。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職業套裝,長髮挽起,妝容精緻,看起來幹練又不失柔美。
“徐先生。”她起身,微微頷首。
“不用這麼正式。”
徐雲在她對面坐下,說道:“資料我看了,今天的會議,我主要是旁聽吧?”
“是的。”
簡時微點頭:“您只需要出席,不需要發言,林少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不會有人為難您。”
“那就好。”
飛機準點起飛。
從江城到三亞,飛行時間兩個多小時。
徐雲大部分時間在閉目養神,簡時微則一直在處理工作郵件。
抵達三亞時,正是中午。
熱帶特有的溼熱空氣撲面而來,陽光熾烈,天空湛藍如洗。
會議安排的車直接把他們送到了酒店。
五星級海景酒店,陽臺正對著亞龍灣,碧海藍天,白沙灘,風景美得不像話。
“會議在酒店會議室,兩點開始,預計五點結束。”
簡時微看了看時間,說道:“您是先休息,還是先用餐?”
“簡單吃點吧,然後休息一會兒。”
午餐在酒店餐廳解決,簡單的海南菜。
吃過飯,徐雲回房間休息,簡時微則去會議室做最後的準備。
下午兩點,會議準時開始。
能容納兩百人的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徐雲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簡時微在他旁邊。
正如她所說,他今天就是個“特別顧問”,不需要發言,只需要出席。
領導致辭,嘉賓發言,專案介紹,合作簽約……
流程按部就班地進行。 徐雲安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其實他心不在焉。
會議進行到四點半時,終於到了自由交流環節。
不少人過來和簡時微打招呼,順便也會和徐雲寒暄幾句。
“徐顧問,久仰久仰。”
“簡總,這位就是您常提起的徐先生吧?”
“徐先生看起來真年輕,真是英雄出少年。”
徐雲一一應付,得體而疏離。
五點,會議正式結束。
簡時微還要留下來參加晚上的招待晚宴,徐雲則找了個藉口先離開了。
“您要去哪兒?”
簡時微問道:“需要我安排車嗎?”
“不用,我就在附近逛逛。”
徐雲笑道:“你忙你的。”
走出酒店,海風拂面,帶著鹹溼的氣息。
徐雲沿著沙灘慢慢走。
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絢爛的橙紅色,海面波光粼粼,美得令人窒息。
他脫下鞋,赤腳走在沙灘上。
細軟的沙子溫暖而柔軟,海浪一波波湧上來,漫過腳踝,又退下去。
走了很遠,回頭時,酒店已經成了遠處的一個小點。
四周安靜下來,只有海浪聲和海鳥的鳴叫。
徐雲在沙灘上坐下,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海平面。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到簡時微走了過來。
她已經換下了職業套裝,穿了條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長髮披散下來,在晚風中微微飄動。
“你怎麼來了?”徐雲有些意外。
“晚宴沒甚麼意思,就溜出來了。”
簡時微在他身邊坐下,笑道:“看您往這邊走,就跟過來了。”
兩人並肩坐著,看著夕陽。
許久,簡時微輕聲說:“這裡真美。”
“嗯。”
“老公。”
只有單獨在私下的時候,她才會害羞的這麼喊上一聲。
“嗯?”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簡時微說道:“會議上,您走神了好幾次。”
徐雲笑了:“這麼明顯?”
“不明顯,但我看得出來。”
簡時微轉頭看他,問道:“是因為孩子的事嗎?”
徐雲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簡時微說:“希諾小姐昨晚做了產檢,是女兒,加上鍾小姐肚子裡的,陳欣小姐的,傅總領養的……你馬上就要有五個孩子了。”
“那你也給我生一個吧。”
徐雲調侃的回了一句。。
“你喜歡女兒嗎?”簡時微問。
“喜歡。”
徐雲說道:“女兒是爸爸的小棉襖。”
“那如果都是女兒呢?”
徐雲笑道:“那我以後冬天再也不怕冷了。”
“……”
簡時微也笑了。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餘暉。
海面上,星星開始一顆顆亮起來。
“老公。”
簡時微忽然說道:“我學過潛水,有潛水證,聽說這附近有個不錯的潛點,晚上能看到珊瑚和熱帶魚,要不去看看?”
徐雲看了她一眼。
簡時微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絲期待。
“好。”他說。
兩人回酒店換了潛水服,租了裝備,然後坐快艇到了簡時微說的潛點。
那是一片遠離主旅遊區的海域,夜晚的海面平靜如鏡,倒映著滿天星光。
“您有潛水經驗嗎?”簡時微問。
“有,但不多。”
其實就算不會,徐雲也能馬上變會,系統可不是白有的。
“那跟緊我。”
兩人戴上呼吸器,檢查好裝備,然後翻身入水。
海水溫暖而清澈。
下潛到十米左右,簡時微開啟水下燈。
光束照亮了海底的世界。
色彩斑斕的珊瑚礁,形態各異的海洋生物,成群的熱帶魚在燈光下游弋,宛如童話中的景象。
簡時微遊在前面,不時回頭確認徐雲的位置。
徐雲跟著她,穿梭在珊瑚叢中。
這個世界如此安靜,只有呼吸器發出的規律氣泡聲。
兩人遊了大概二十分鐘,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海域。
這裡珊瑚不多,但有很多發光的水母,在黑暗中緩緩飄動,像夜空中的星辰。
簡時微示意徐雲停下。
兩人懸浮在海水中,看著眼前如夢似幻的景象。
忽然,簡時微游到徐雲面前,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徐雲看向她。
水下燈光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指了指上方,示意上去。
兩人緩緩浮出水面。
摘下呼吸器,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空如洗,繁星滿天。
“美嗎?”簡時微問,聲音在安靜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挺美的。”徐雲說。
兩人漂浮在海面上,隨著海浪輕輕起伏。
“老公。”
簡時微忽然輕聲說道:“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遇到您,我現在會在哪裡,在做甚麼。”
“沒發生的事,就不要去想了。”
徐雲道:“沒意思。”
“可能還在某個投行裡,每天對著電腦螢幕,做著永遠做不完的報表和模型。”
簡時微繼續說道:“也可能已經結婚了,嫁給某個門當戶對的人,過著別人眼中‘完美’的生活。”
她轉頭看他,眼睛裡倒映著星光。
“但我遇到了您。”
海風輕輕吹過。
“所以我很慶幸。”
簡時微說道:“慶幸我成為了你第一個財務管家。”
徐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簡時微。”
“嗯?”
“你是個很優秀的女人。”
徐雲說道:“就算沒有我,你也會過得很好。”
“我知道。”
簡時微笑了。
“但我還是慶幸。”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冷嗎?”徐雲問。
“不冷。”
“那再潛一會兒?”
“好。”
他們重新戴上呼吸器,再次下潛。
這次,簡時微帶著徐雲遊向另一個方向。
那是一片更偏僻的海域,幾乎沒有甚麼遊客會來這裡。
海底地形複雜,有洞穴,有峽谷,有陡峭的巖壁。
簡時微顯然對這裡很熟悉,輕車熟路地穿梭其中。
最後,他們遊進了一個水下洞穴。
洞穴不大,但很隱秘。
簡時微關掉了水下燈。
黑暗瞬間籠罩。
但很快,眼睛適應了黑暗後,徐雲看到了奇異的景象。
洞穴的巖壁上,附著著無數發光的微生物,散發出幽藍色的光芒,像夜空中的銀河。
簡時微游到他面前。
在幽藍的光暈中,她的臉龐看起來如此不真實。
她伸手,輕輕觸碰他的臉頰。
徐雲沒有動。
她靠近,吻住了他的唇。
呼吸器的咬嘴阻礙了這個吻,但那種觸感依然清晰。
簡時微的手滑到他的腰間,解開了他的配重帶。
徐雲的身體微微一沉。
她笑了,在水下,笑聲變成了一串氣泡。
她也解開了自己的配重帶。
兩人懸浮在洞穴中,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簡時微的手繼續往下。
徐雲抓住了她的手。
她看著他,眼睛裡寫著詢問。
徐雲鬆開了手。
她笑了,繼續動作。
潛水服被拉開。
海水湧進來,冰冷的觸感激得徐雲身體一緊。
但簡時微的手是熱的。
她在水下燈幽藍的光暈中看著他,眼睛裡滿是邀請。
徐雲伸手,拉開了她的潛水服。
兩具身體在冰冷的海水中緊緊相貼。
簡時微的腿環住了他的腰。
他們在水下洞穴中,在發光的微生物環繞下,在寂靜的深海里,完成了一場無聲的、激烈的、近乎原始的運動。
沒有聲音,只有動作。
沒有語言,只有眼神。
只有海水包裹著他們,見證著這一切。
結束後,簡時微靠在徐雲懷裡,微微喘息。
徐雲重新開啟水下燈。
光束照亮了洞穴,也照亮了簡時微潮紅的臉。
她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滿足,有釋然,還有一些徐雲看不懂的情緒。
兩人重新穿好潛水服,戴上配重帶,游出洞穴。
浮出水面時,已經是深夜。
快艇在不遠處等著。
“老公,我感覺我自己好幸福。”
徐雲笑道:“我也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