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服下幾粒療傷仙丹,盤膝調息片刻,勉強壓下傷勢和元神中殘留的驚悸。
待臉色稍緩,他起身走到姜子牙身邊,渡入一股精純的玉清仙氣。
“咳咳……”
姜子牙悠悠轉醒,茫然四顧,看到燃燈狼狽的模樣和空蕩蕩的左袖,頓時駭然失色。
“師叔!您……那蚩尤……”
“無妨。”
燃燈打斷他,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淡漠,只是眼底深處殘留著難以掩飾的驚悸。
“蚩尤已被平心娘娘帶走,暫時不足為慮。倒是你,傷勢如何?”
姜子牙掙扎著坐起,內視一番,苦笑道。
“臟腑震盪,元神受創,怕是需靜養些時日。”
“此地不宜久留。”
燃燈抬頭望向西方,目光變得銳利。
“陳塘關之事已不可為,殷夫人借蚩尤之勢,民心已固,又有聞仲坐鎮,強攻無益。當務之急,是速回西岐!”
“回西岐?”
姜子牙一愣。
“不錯。”
燃燈眼中精光閃動。
“姬發乃天命所歸,西岐才是你我根基所在。蚩尤現世,華光攪局,殷商氣運雖看似穩固,實則暗流洶湧,變數陡增。此正是我闡教扶助明主,代天封神的大好時機!
你身為封神之人,豈能在此蹉跎?速隨我前往西岐,助武王整軍經武,共商伐紂大業!”
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子牙想起之前總兵府內的種種,想起李靖的背叛與殞落,想起蚩尤那毀天滅地的兇威,心中五味雜陳。
但燃燈的話,以及“封神之人”的責任,最終壓倒了其他思緒。
他壓下傷勢帶來的虛弱感,拱手道。
“弟子遵命,全憑師叔安排。”
燃燈點點頭,不再多言,捲起一道遁光裹住自己和姜子牙,朝著西岐方向疾馳而去。
他斷臂處的傷口在遁光中隱隱作痛,提醒著他今日的慘敗與恥辱,也讓他心中的算計更加冰冷。
蚩尤……華光……這筆賬,遲早要算!而西岐,將是他們反擊的起點。
六道輪迴深處,幽冥之氣濃郁如墨,卻又蘊含著一種奇異的秩序與生機。
這裡是亡魂的歸宿,也是輪迴的起點。
一座古樸的宮殿懸浮在無盡的幽冥虛空中,正是平心殿。
殿內,蚩尤已恢復了常人大小,只是周身依舊繚繞著淡淡的煞氣,與這幽冥地府的氣息隱隱相合,又格格不入。
他朝著端坐於蒲團之上的平心娘娘,鄭重地行了一個巫族古禮。
“蚩尤,拜謝娘娘搭救之恩。”
平心娘娘目光溫潤,看著眼前這位曾叱吒洪荒的巫族戰神,如今只剩殘靈歸位,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她輕輕抬手,一股柔和卻沛然的力量將蚩尤托起。
“不必多禮。你能脫困,亦是機緣造化,更是……人族願力牽引之故。”
她點出了關鍵。
蚩尤聞言,猩紅的瞳孔中帶著複雜。
陳塘關百姓的跪拜,那湧來的香火願力,他感受得真切。正是這股力量,助他凝練了真身,甚至短暫駕馭了人道功德。
“娘娘,”蚩尤直起身,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有一事不明,亦有一事相求。”
“講。”
“我巫族,生於大地,戰於洪荒,頂天立地,何曾需仰仗他人鼻息?即便如今勢微,亦當自強不息!”
蚩尤的語氣帶著屬於巫族戰神的驕傲。
“您方才言及讓我歸位六道,莫非是想讓我如您一般,成為這地府聖人,永鎮幽冥?”
平心娘娘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否認。
“你乃祖巫精血所化,身負盤古遺澤,又得人道願力加身,根基深厚。
若願融合地道本源,成就地道聖人尊位,不僅可徹底恢復昔日修為,更能與吾一同執掌輪迴,護佑洪荒亡魂,得享無量功德與清淨。此乃無上大道,亦是巫族延續之機。”
地道聖人!永鎮輪迴!無量功德!
任何一個名頭,都足以讓洪荒無數大能趨之若鶩。
然而,蚩尤聽完,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眼中沒有嚮往,只有一片沉凝的戰意。
“娘娘好意,蚩尤心領。”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但這地道聖人,我不做!”
平心娘娘微微蹙眉。
“為何?你可知此位之尊貴?可知此乃多少生靈夢寐以求而不得之機緣?”
“我知!”
蚩尤昂首,目光如炬,穿透幽冥,彷彿看到了洪荒大地。
“但我蚩尤,生於戰,長於戰!我的道,在洪荒大地,在廝殺拼搏!讓我枯坐幽冥,享那無邊清淨,縱然與天地同壽,又有何意義?那不是我蚩尤的道!”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激昂,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巫族,乃盤古血脈,當頂天立地,縱橫洪荒!即便如今血脈稀薄,氣運衰微,也絕不該龜縮一隅,苟延殘喘!
我蚩尤既已歸來,便要讓我巫族之名,再次響徹這洪荒天地!我要讓巫族,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陽光之下,與萬族爭鋒,而非永世困守在這幽冥地府!”
平心娘娘沉默了片刻,殿內幽冥之氣微微波動。
她看著蚩尤眼中那燃燒的、近乎偏執的火焰,那是屬於巫族不屈的戰魂。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欲如何?”
蚩尤眼中精光暴漲,顯然早已思慮成熟。
“借勢!借這場封神量劫之勢!”
“封神量劫,乃天道運轉,仙神殺劫,亦是氣運更迭之機!天庭欲立,神位將滿,人族王朝更替,各方勢力角逐!此等亂局,正是我巫族重返洪荒的絕佳時機!”
他向前一步,周身煞氣隱隱與這幽冥地府共鳴。
“我要讓巫族血脈,融入人族!人族乃當今天地主角,氣運昌隆。我觀那陳塘關百姓,體內未必沒有微薄的巫族血脈!
我要讓巫族戰技、巫族精神,成為人族護道之法!讓人族氣運與巫族氣運,在此劫之中,徹底糾纏,休慼與共!” “只要人族不滅,承認我巫族為其先祖之一部,承認我蚩尤為人族武祖!那我巫族,便能借人族氣運,洗去‘餘孽’之名,堂堂正正地存在於這洪荒世界!
而非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只能藏匿於幽冥或蠻荒之地!”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為此,我蚩尤,願為人族而戰!為這洪荒大地而戰!直至流盡最後一滴血!懇請娘娘,允我巫族兒郎,出幽冥,入洪荒,參與此劫!
我向您保證,巫族絕不會為禍蒼生,只求一個立足之地,一個重見天日的機會!”
平心娘娘靜靜地聽著,殿內陷入長久的沉寂。
只有幽冥之氣無聲流淌。
她看著蚩尤,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在洪荒大地上率領巫族兒郎,與妖族、與人族爭鋒的桀驁身影。
他的提議,瘋狂而大膽,將整個巫族的命運都賭在了這場量劫和人族身上。
風險巨大,一旦失敗,巫族可能徹底萬劫不復。
但……這或許真的是巫族最後的機會。一個擺脫“餘孽”身份,真正融入新紀元的機會。
許久,平心娘娘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聲彷彿蘊含著輪迴的滄桑。
“你既心意已決……罷了。”
她沒有明確答應,也沒有反對。但這聲嘆息,以及不再勸阻的態度,已然表明了默許。
蚩尤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他再次深深一禮。
“謝娘娘成全!蚩尤必不負所望,定讓我巫族,重歸洪荒!”
陳塘關城頭,寒風凜冽,捲起尚未散盡的煙塵和淡淡的血腥味。
殷夫人拄著青鋒劍,挺直脊樑站在那裡。
她臉色蒼白,衣襟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發暗,體內法力近乎枯竭,元神也因之前的衝擊而陣陣刺痛。但她不能倒下。
下方,黑壓壓的將士依舊跪伏在地,無人敢起身。
他們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對蚩尤武祖的敬畏,以及看向她這位主母時,那複雜難言的目光——有同情,有敬佩,也有難以言喻的疏離。
畢竟,他們的總兵,剛剛試圖殺妻叛國。
殷夫人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卻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幾分。
她運起最後法力,聲音清晰地傳遍城頭。
“都起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將士們遲疑著,面面相覷,最終在幾位副將的帶領下,緩緩站起身,但依舊垂首肅立,氣氛凝重。
殷夫人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掃過城牆內外戰鬥留下的痕跡,掃過遠處那座崩塌的荒山巨坑,最後落在腳下那攤已經化為飛灰、再也看不出人形的血肉痕跡上。
那是李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點證明。
一股尖銳的痛楚從心底蔓延開來,幾乎讓她窒息。
但下一刻,這股痛楚就被更深的冰冷和決絕所取代。
“今日之事,乃西岐叛賊燃燈道人,蠱惑李靖,行此大逆不道之舉!”
殷夫人的聲音斬釘截鐵,將所有的罪責都釘在了燃燈和西岐頭上。
“李靖……受妖道蠱惑,險些鑄成大錯,最終……死於叛賊之手!此乃咎由自取!”
她巧妙地模糊了李靖的死因,將重點引向西岐的陰謀。
將士們聞言,眼中的複雜情緒稍減,取而代之的是對叛賊的憤恨。
“然!”
殷夫人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慘烈的氣勢。
“叛賊雖暫退,其亡我大商之心不死!蚩尤武祖顯聖,驚走強敵,此乃天佑大商!但武祖亦有要事,不可久留!強敵環伺,危機未解!我陳塘關,乃大商東疆門戶,絕不容有失!”
她猛地舉起手中染血的青鋒劍,劍尖直指蒼穹。
“眾將士聽令!”
“在!”
數千將士齊聲怒吼,聲浪震散了城頭的寒風。
“即刻起,全城戒嚴!修補城牆,清點傷亡,救治百姓!斥候外放百里,嚴密監視西岐動向!飛騎速報朝歌,稟明此間變故,請求太師聞仲速派援軍!”
“諾!”
命令清晰明確,將士們轟然應諾,壓抑的氣氛被一股同仇敵愾的戰意所取代。
各級將官迅速行動起來,指揮士卒各司其職。
看著城頭重新恢復秩序,殷夫人緊繃的心絃才稍稍放鬆,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她身形微晃,連忙用劍拄地才穩住。
“夫人!”
一名心腹副將急忙上前攙扶,低聲道。
“您傷勢不輕,還請回府歇息,此地有末將等……”
“不必。”
殷夫人擺擺手,拒絕了攙扶,自己站穩了身體。
她不能倒下,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她目光投向西方,那是西岐的方向,也是燃燈遁逃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深深的憂慮。
蚩尤武祖的出現,驚走了燃燈,暫時解了陳塘關之圍。
但正如武祖所言,他無法久留。
而燃燈逃回西岐,西岐得了闡教支援,甚至可能還有天庭的暗中援助……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今日只是一個開始。
陳塘關首當其衝,而整個大商,整個人族,都將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封神量劫的陰雲,已然籠罩而下,而他們,都將是這劫中掙扎求存的棋子。
她收回目光,望向朝歌的方向,疲憊而堅毅的臉上,憂色更深。
朝歌,陛下……大商的江山,還能支撐多久?
六道輪迴深處,平心殿內幽冥之氣沉凝。
蚩尤盤膝而坐,周身翻騰的煞氣已收斂大半,但那猩紅的雙瞳中,怒火依舊湧動。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下的幽冥玄石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引得殿內幽光一陣搖曳。
“人族何以衰微至此?!”
蚩尤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咆哮,如同受傷的猛獸。
“當年逐鹿,人族兒郎何等悍勇?以血肉之軀硬撼我巫族戰陣!可如今呢?陳塘關那些兵卒,筋骨鬆散,氣血虛浮,連李靖那等貨色都能當總兵!簡直可笑!”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幽暗的大殿內投下濃重的陰影,目光如電,彷彿要穿透幽冥,直視那高高在上的天穹。
“老子!準提!還有那幾個躲在火雲洞的縮頭烏龜!都是他們乾的好事!”
“老子立人教,享人族氣運供奉,卻只傳那虛無縹緲的清靜無為,讓人族失了血性!準提更無恥,西方法門看似慈悲,實則暗渡人族信仰根基,挖我人族牆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