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重新做人
三伏天泡澡要的就是一個酸爽,滾燙的熱水這麼一泡,怯寒祛溼,彷彿也把人骨子裡的那一點沉鬱之氣給逼出來。
姐夫常有光就是如此,被熱水一激發,全身血脈流通加速,臉上總算是有了絲血色。
“我都沒想過我這輩子還能過上這種苦日子!”
“天不亮就聽起床號起來幹活,一直幹到日落西山,總之是幹不完的活。一頓飯就兩個玉米麵的窩窩頭一勺白菜土豆,多了沒有,見天的吃不飽.”
“起得比雞早,吃的比狗少,乾的比驢多啊.”
官塘的兩個浴盆裡蒸汽繚繞,不過以王德明的目力還是看的清他臉上的神情。
雖然臉上有了血色,但是神情依舊悽苦,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在農場改造的生活,也不管對面的王德明願不願意聽,就這麼一直說著,彷彿要把過去幾年的苦楚一口氣的排解掉。
“住的是大通鋪,再幹淨的被子沒兩天就有蝨子爬進去,咬的身上全是紅點點。”
“夏天和冬天都各有各的難熬,夏天的時候,滿屋都是尿騷味,腳臭味,汗酸味;冬天,嘿,冬天屋子裡連個爐子都沒有,說是怕把我們中毒”
“好在也定時給安排洗澡,夏天還好些就著涼水洗還涼快;冬天可就找罪嘍,要是輪到以後一輪進澡堂,那個大池子裡好像永遠漂浮著一層不知道甚麼東西.所以我們幹活的時候就拼命幹。”
“這些倒還好,最難的是最開始犯大煙癮的時候.直接捆住手腳扔進一間只有個小窗戶的小房子裡,你無論怎麼喊啊,叫啊,都沒人理你。等你沒勁兒了,就給伱一點水喝.”
常有光就這麼一直碎碎的唸叨著,想到哪說到哪,“不過也不是沒有好的。看守我們的戰士從來不打罵,白天組織我們勞動,晚上組織我們學習、讀報。”
“我這才真的是知道自己以往錯的有多離譜我這不就是國家的蛀蟲麼?除了吃喝就是玩樂,從來沒用自己的雙手勞動過,一點貢獻也沒做過,還看不起勞動人民”
“德明.”常有光突然語氣變得很嚴肅,目光透過蒸汽堅定的看向王德明,鄭重的說道:“我現在甚麼苦都能吃,甚麼活都能幹,我以後一定會靠著我的雙手養活寶珍她們娘幾個。”
“嗯,姐夫,我相信你!”王德明聽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他充分理解了魯迅先生的那句話:人生的悲喜各不相同,我只覺得很吵鬧。
“姐夫,我喊師傅過來給咱們倆搓澡。”
“別,花那錢幹嘛,咱倆互相搓嘛,我在農場裡就是跟工友們互相幫忙搓的。”
“呃那好,姐夫,你幫我搓個後背就成。”
“成,我也是。”
倆人從浴盆裡站起來,這時候常有光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靈動,看著王德明依然壯碩的體型,眼裡露出羨豔,感嘆道:“德明,你還繼續玩摔跤呢?嘖嘖,渾身的腱子肉啊。”
“嗨,純粹是成天上班忙著給人推拿按摩練出來的。”王德明打了一個哈哈,搪塞過去。
輪到王德明給常有光搓後背嚯,骨骼嶙峋,整個人乾巴瘦,是再也看不出幾年前常公子那一身滿是脂肪的細皮嫩肉了.
常有光還挺驕傲,說道:“德明,你別看我現在瘦,可渾身都是勁兒,去修水庫的時候,我一個人能挑起200斤的擔子”
沒有請師傅搓澡,順帶著連修腳也推掉。用常有光的話說,自己回家用剪刀自己剪腳指甲,別花冤枉錢。理髮更是不需要,都寸頭還有甚麼可理的?
合轍這次的勞動改造很成功啊,真的讓常有光洗心革面。
要知道以前常有光可是追求享受的主,甭管家裡落魄成甚麼樣,該享受的時候那是一條都不肯落下。
反正沒錢就賣家底嘛.
閻寶珍給常有光娘仨都準備了新衣服,舊衣服、舊被子直接打包,就近賣給東安市場的二手衣服販子,賣了幾塊錢。
新衣服都是閻寶珍親手做的,用的粗藍布,樣式是中山裝和列寧裝,用她的話說,現在再穿絲綢衣服就太打眼。
接風洗塵的宴席放在了豐澤園,雖說王府井的翠華樓也不錯,但是姐夫一家子出來的第一頓飯嘛,總歸要隆重些,顯得重視。這些小細節王德明拿捏的還是很到位的。
蔥燒海參、砂鍋魚肚、清燉裙邊、膾烏魚蛋、乾燒大鯽魚等菜品端上來的時候,老太太馬秀琴眼淚當即如同雨珠般掉下來。拉著閻寶珍的手就不肯放開,連連拍著,感動道:“寶珍吶,咱們老常家可多虧有你和德明,不然我這一輩子可再也吃不到這麼好的菜了。”
另一邊的常有蓉的是眼淚漣漣,衝著王德明說道:“德明,姐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姐只能.”
“別介!”常有蓉的這一番表態差點把王德明從椅子上嚇的蹦起來,連連擺手,“咱們可是實在親戚,當不得感謝!”
王德明可非常害怕常有蓉來上那麼一句:妾身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的虎狼之言
別說以前她還有幾分姿色的時候,王德明就看不上,更別提現在已經成了標準的黃臉婆。
常有光長嘆一聲,說道:“唉,咱們來日方長,德明和寶珍都是咱們家的大恩人,要不是她們姐倆,阿瑪,爸爸他.”說著他的眼淚也下來了。
“嗚嗚.”
被常有光突然提起老常頭常旭升,老太太馬秀琴和常有蓉哭的更加厲害,閻寶珍也陪著掉眼淚。
“老太太、有蓉姐、姐夫,現在總算是一家團圓,相信常大爺在天之靈也會跟咱們一樣的開心。尤其是姐夫現在可謂是洗心革面,常大爺肯定會更加的欣慰。”
王德明率先舉起酒杯,“咱們先碰一杯,敬老爺子的在天之靈。”
總算是把正常的飯局節奏帶回來了,真是心累啊。
狼吞虎嚥,風捲殘雲,常有光這娘仨最後把菜盤子裡的湯汁都沾著饅頭吃肚子裡,留下的盤子比洗過的都乾淨,光鑑照人.
這娘仨最後撐的,癱坐在椅子上,站都站不起來,捂著肚子吭嘰著,老太太眯著眼睛,“哎呦,吃到嗓子眼了,吃了這頓飯就是立馬死了也值了”
常有光和常有蓉不約而同的點頭。
王德明滿額頭黑線,改造的這麼徹底麼?身上的封建迷信都被改造沒了。
要知道旗人尤其崇神拜佛,大戶人家會有專門的房間作為供奉祖先的祠堂;就算沒錢的,也會在堂屋的西牆上安置一個供奉祖先的龕籠。
裡面會放著祖先的牌位和五色紙,逢年過節都得上供。
京城之前做餑餑的店鋪,專門做一種餑餑,叫做蜜供,像塔一樣供奉在祖先牌位或是請到家裡的佛堂。很多時候旗人家裡條件好不好,就看蜜供就能分辨出來.
請豐澤園的店員收拾好桌子,端來山楂和茶水。
足足兩個小時後,王德明才帶著他們去往南鑼鼓巷95號院。
“喲,寶珍,這就是你們家那口子吧?你好你好,我是院裡的管事大爺,姓閻,字埠貴,跟寶珍那可是實在親戚啊,以後有事您說話。”
“那可就謝謝您了。”
“您怎麼稱呼?”
“常有光。”
“常有光?”
“到!”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