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正骨
王德明一手扶著車龍手(把手),一手拎著車斜槓接將腳踏車抬出院子。
雙手握住車龍頭,推著腳踏車小跑兩步啟動,藉著腳踏車滑行的慣性,左腳踩上車蹬子,身體騰空,右腿順勢起腿從車座的後方跨上腳踏車,屁股剛剛沾上車座的同時,右腳搭上車蹬子發力一踩,右手順手撥動車鈴“鈴”,鳳頭車瞬間上路。
整個上車動作那叫一個大開大合,瀟灑飄逸,吸引來路上眾多行人的目光。
(這叫上活車,90年代以前的腳踏車因為材料和重量的原因,自重很重,不像現在的腳踏車先騎上車單腳一蹬就能騎走。)
王德明也沒有直接就去八面槽(現王府井大街,燈市口衚衕與金魚衚衕之間)的“哈玉民中醫診所”——此時的中醫學協會所在地,而是先去了前門大街路西的“月盛齋”,就在五牌樓邊上,買了兩斤醬羊肉。
將醬羊肉掛在車把手上,騎上鳳頭車,一路風馳電掣的騎向“哈玉民中醫診所”,這一路的回頭率直接爆表,不僅僅是拉風的鳳頭車,還有車把手上的2斤醬羊肉。
尤其是那醬香的羊肉味道一路的散發,不知道多少人看著王德明的背影一邊吞著口水一邊心裡暗罵!
“哈玉民診所”很醒目,七開間的門臉,一塊紅木做的牌匾,上書“哈玉民”三個字,是京城四大名醫汪惠春題的,高高的掛在房簷下方。
兩邊的立柱上是一副對聯:彼疾且當己疾除,惠風和暢;病人皆作親人待,春意盎然。
是京城四大名醫的施今墨題的。
牌匾下方正中的兩扇大門開著,門口還側擺著一張長條桌上面鋪著紙筆,一位穿著長衫的學徒坐在後面,估計是為病人登記的。
王德明在門口學徒的視線內停好腳踏車,鐵鎖鏈鎖好,摘下醬羊肉走到其面前非常客氣的向學徒發問:“請問夏錫五大夫已經到了麼?”
學徒目光上下審視的打量了一番王德明,不像是來看病的;人又很年輕,手裡還拎著醬羊肉!一看就是想走關係申請加入中醫學協會學習的。
最近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不少人看過幾本醫書就想著加入中醫學協會,實則是想要進來鍍個金好拿行醫執照;又或者是聽聞這邊開辦培訓班來學習的?
哎.都已經嚴重的影響診所看診了.
學徒內心腹誹,已經握上毛筆的手又鬆開,低頭開口:“夏大夫已經到了,正跟師傅溝通正骨專業委員會的後續發展情況。”
“您直接進門後右轉到底就是。”
“有勞了。”
王德明拱了拱手,邁過高高的門檻進入了診所。
“哈玉民診所”一樓的面積很大,足足有100多個平方,還隱約可以看到藥櫃在地面上的印記和牆上間隔貼著的:膏、散、貼、油、酒,看樣子之前一樓應該是專門用來給病人配藥、抓藥的地方。
現在則是用“碧紗櫥(若干個隔扇組成的隔斷,下段是木板(裙板)素平或雕刻,上段是窗欞花格,中間夾著絹絲,絹絲上還可以繪製丹青或繪畫)”隔出來好多間屋子。
絹絲上寫著:秘書室、組織組、社會服務組、福利組;學術組、中藥組;預防委員會;針灸委員會;正骨委員會。
走到最裡面,屋裡傳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其中一位聲音比較蒼老:“我這一門正骨手藝啊,跟練武術的,還有理髮的那些個可不一樣,是正經八百的宮裡上駟院綽班處傳下來的。”
“哈大夫,您要是讓我給這些學研班的人稍微講一講沒問題,可這拿手的手藝,我可就不會傳下去了。”
這時另一箇中年人的聲音響起:“夏老,您說的對,也沒說讓您全部的傾囊傳授,但是一些基本的正骨復位手法,還有一些按摩手法,還請夏老您費費心。”
“哦,那沒問題。”
“另外您現在就貴婿一個徒弟,是不是從學研班裡再挑幾個好苗子呢?”
“這”
趁著屋裡交談的空擋,王德明敲了敲木板“咚咚”,“進!”
屋裡有三個人,一位老年人和一位中年人隔著方桌相對而坐;一位比自己大幾歲的年輕人則站在老者身後。
瞬間,王德明就辨別出了,年紀大的才是夏錫五大夫,趕緊上前兩步,將“月盛齋”的醬羊肉舉過胸前,雙腿併攏鞠躬敬禮:“夏大夫,我是王德明,久仰您的大名,特請家人透過榮四爺求到您面前!”
“希望得到您的指點!”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夏錫五捋了捋鬍子,仔細的上下打量王德明,小夥子身材挺拔修長,看起來不算健壯,但是看著其手上粗壯的骨節,還有隱約的掌心厚厚的老繭,暗暗的心中點頭。
又暗暗的瞄了一眼著他的哈玉民,夏老心裡突然有了一個想法,輕“咳”一聲:“定寰,將你小師弟手裡的束脩接過來!”直接就定下了師徒名分。
哈玉民一直勸說他把宮廷正骨傳出來,要更多的人繼承,自己之前就一個徒弟兼女婿,現在再收一個徒弟,以後他就沒話了吧。
站在夏錫五身後的年輕人上前一步,將王德明手裡的醬羊肉接過來,又重新站回到夏錫五身後。
“站直了回話。”
“是。”王德明有些莫名其妙,難道親家公給自己的請託是拜夏大夫為師?怎麼一直都沒跟自己說?但是卻面上不顯,拜師也好,自己在中醫學協會也有了靠山。
“放鬆點,也不是外人,聽榮四爺講你們親家公也姓常?那咱們可有緣,我也是正藍旗的,咱們真論起來還算是親戚.聽說你之前就自己學過醫書了?都看了哪些?”夏錫五端起邊上的茶杯,輕輕的抿了一口。
王德明是順杆向上爬,筆直的站正後,朗聲回答:“回老師,家父雖然早逝,但是所留醫書甚多。但是學生資質愚鈍,從《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經》、《傷寒論》之後,只看到了《醫宗金鑑》。”
“哦?”夏錫五捋著鬍子的手不經意的頓了一下,連邊上的哈玉民醫生也不禁的看向王德明。
“所得幾何?”
“慚愧,不求甚解。”
“嗯,學無止境啊榮四爺跟你講了我是中醫正骨了麼?能教你的也就是正骨,可教不了你《傷寒論》.”
“講了,不瞞老師,學生還懂一點蒙古摔跤,正因為如此,才對您傳自宮廷上駟院的正骨手藝更加的嚮往。”王德明不著痕跡的捧了下夏大夫,略微的停頓了一下,“學生也有一些小心思,懂《傷寒論》、《黃帝內經》的中醫大夫很多,學生也會有很多的學習和請教的機會。”
“但是宮廷正骨這個技藝,如果沒有老師的教導,那可謂是求學無路了.”
“哈哈!”夏錫五聽了王德明這貌似耿直的講述之後爽朗的大笑,滿是皺紋的臉上都笑成了一團:“咱們爺倆有緣啊!”
“我就是蒙古族,哪天找個時間,咱們爺倆練兩跤。”
“來,我給你介紹,”夏錫五指了指身後的年輕人,“這是你的師兄,吳定寰,也是我的女婿,去年剛剛正式的拜在我的門下。”
王德明馬上拱手抱拳,微微的俯身行禮:“師兄,師弟王德明。”
吳定寰拱手回禮:“師弟,師兄吳定寰。”
哈玉民適時的向夏錫五表示祝賀:“夏老,恭喜您又得佳徒啊!” “哈哈,同喜,同喜,咱們中醫學協會的正骨委員會更加壯大了啊。”夏錫五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哈醫生,您就只是嘴上有表示?”
“您牽頭組織咱們中醫學協會開辦的“中醫進修學校”是不是快要開課了?”
“再多加一位學生怎麼樣?”
哈玉民有些為難,微微的皺眉,斟酌著想要拒絕:“這”
“夏老,您也知道,新開辦的“中醫進修學校”第一屆主要還是招收之前“預防醫學學習班”的學員和有行醫經驗卻還沒有拿到中醫行醫執照的大夫。”
“您新收的這位弟子,之前沒有接受過西醫方面的教學,恐怕不一定跟的上啊.”
沒等夏錫五回話,王德明就馬上搶著回答:“預防醫學麼?”雖然稍稍有些不禮貌,但是聽這口吻就知道一定是好去處,必須要爭取進去。
“哈醫生,如果您指的是預防醫學,包括:細菌學、微生物學、流行病學、營養衛生等,我之前也學習過的。”
“國家號召愛國衛生運動後,我作為村子裡的醫生之一,響應國家號召,在接受了衛生部提供的預防免疫學知識之後,還特意在文津橋1號的市圖書館查閱了相當多的資料。”
“並且,我除了在鄉下給村民們打卡介疫苗,還負責宣傳預防、免疫。”
“我們周邊的幾個村子,都獲得了“愛國衛生運動”的獎章。”
哈玉民驚奇的看著眼前的這個半大小夥子,這個小夥子竟然已經負責了幾個村子的醫療工作了,而且還從實踐中獲得了相當多的預防知識。
這時候再拒絕就不合適了,哈玉民簡單的問了王德明幾句有關預防醫學的知識點後,確認王德明的確有底子。
於是,哈玉民再次“哈哈”大笑兩聲,滿口子的稱讚:“好啊!”
“非常好,能夠主動的學習西醫知識,而不侷限於咱們傳統的中醫。”
“我們中醫學協會新開辦的“中醫進修學校”,就同仁醫院對面的孝順衚衕內,10月4號國慶後正式開課,注意不要遲到和缺席。”
哈玉民微微嘆了口氣,向著夏錫五解釋:“協會的同志們信任我,推舉我為京城中醫學協會的副主席,又恭添“中醫進修學校”的校長。”
“夏老,我實在是敢不殫精竭慮,夙夜難寐.”
“哎,知道,我們都知道!”
夏錫五嘆息著:“民國的時候,那些個文人和光頭黨們,不斷的叫囂著要“廢止中醫”。”
“這可是咱們老祖宗幾千年流傳下來的,經過驗證過的醫術啊!”
“結果,到了近代,只有西醫是科學的,咱們的中醫就是腐朽的,就是不科學的.”
“真是幸虧了新中國啊!”
“幸虧了毛主席啊!”
哈玉民贊同的點點頭。
王德明自覺的站到了夏錫五身後,跟師兄吳定寰如同哼哈二將,聽著夏錫五和哈玉民溝通著正骨委員會的發展和後續“中醫進修學校”的教學內容。
根據從衛生部傳出來的訊息,以後的中醫行醫執照,如果沒有透過西醫考試,就不准許發行醫執照。
過了一會兒,屋外面不斷的互相打招呼的聲音此起彼伏:“趙樹萍主席!”
“錫武兄,道濟兄,龍驤兄,德懋兄。”
“趙主席,今兒個咱們協會的探討主題是甚麼?”
“太陽膀胱經怎麼樣?”
“哦,好啊,足太陽膀胱經主一身之表,外邪侵襲,本經受邪,則必惡寒,發熱,鼻塞,鼻衄。”
“膀胱化氣,導腎陽而化氣也,小便淋漓、失禁、短赤。”
聽到大廳中的討論聲,夏錫五帶著倆徒弟和哈玉民也走出屋子,聽著中醫大夫們的討論,哈玉民時不時的也加入幾句:“短赤用苦參好。”
“其性寒,清熱燥溼,利尿、歸心.”
“冬葵子也可以,淋尿通淋”
“麻黃,發汗解表,宣肺平咳,利水消腫”
“氣之薄者,桂枝也,其發汗解肌,溫通經脈,助陽化氣,平衝降氣.”
王德明心中暗暗的竊喜,中醫學協會自己真的是來對的,這些個協會的骨幹中醫大夫哪個不是行醫多年,臨床經驗豐富的?
光是聽這些醫生的交流,就讓王德明受益匪淺,這一次討論的足太陽膀胱經,就解答了他之前的好多疑惑,《傷寒論-辨太陽病脈證並治》中的“太陽病,頭痛發熱,身疼腰痛,骨節疼痛,無汗而喘者,麻黃湯主之。”
“太陽病,脈浮緊,無汗,發熱,身疼痛,表徵仍在,此當發其汗,麻黃湯主之。”
而《傷寒論》中的麻黃湯,就四味藥:麻黃、桂枝、杏仁、甘草。
開方子可以照抄,可為甚麼用這四味藥可就不懂了.
討論結束過後,夏錫五親自帶著王德明到了秘書組,給王德明在中醫學協會登記,並且直接開始了教導:“咱們骨科施術時要做到“心慈術很”。”
“心慈,醫德要好,以治病救人為己任,不能貪圖名利。”
“術狠,在施用正骨心法時,意志和動作都要果斷,穩、準、快、慢適宜,不可猶豫不決,給病患造成更大的痛苦。”
“好了,德明,你這幾天回家好好準備一下,國慶以後你每天上午去孝順衚衕的“中醫進修學校”學習,下午來寶玉衚衕,跟著我一起出診,須知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王德明老老實實給夏錫五躬身行禮後,又分別給中醫學協會的主席趙樹萍和其他幾位副主席:趙錫武、於道濟、魏龍驤、董德懋(mao四聲)微微俯身行禮,才離開中醫學協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