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做客
“是小茹和德明回來了麼?”
一座用粗細不等的樹枝扎的籬笆小院,院門用略粗的木枝編的,前院種著一些菜,裡面還養了大概十幾只雞,正關在院子裡覓食。
院子靠後有用秸稈做泥胚子建的三間土房,草頂,左右各帶著一個搭出來的小草棚,房前停著一個輪子的木質手推車,邊上一個一米見方的磨盤。
屋裡人隱約聽到了小夥和姑娘的說話聲,掀開了手工編的草門簾,出來相迎。
是一位穿著傳統斜襟佈扣子的灰色上衣,藍色褲子的中年婦女,衣服上只是在膝蓋和肘部處的打了補丁,布包扎頭,微黃的臉上已經佈滿了風霜,眼角的皺紋明顯,但是還可以隱約看出,年輕的時候也肯定是面容較好的。
“秦大媽,我們回來了。”小夥王德明首先微笑著揮手打招呼。
秦大媽故作埋怨,臉上卻堆滿了笑容,“你秦大爺特意安排淮茹哥哥去鎮子上打回來的燒酒,菜都做好了,就等你回來吃呢。”
“累壞了吧?快進屋。”
秦大媽又往前走了幾步,熱情的迎向王德明,眼睛不經意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指揮女兒幹活,“淮茹,快去幫德明打盆水,洗洗臉,你看這一身的土.”
“哎,知道了,媽。”
秦淮茹一甩辮子,擼了下袖口,麻利的先去屋裡端了盆水出來,放到門口的一個土臺子上,“快洗洗吧。”
“哎,”王德明樂呵呵的洗手洗臉,仔細的將手指甲中的灰塵和泥土全都洗乾淨,又洗去臉上的浮灰,接過來一塊粗白胚布做的毛巾,秦淮茹低聲說:“這是我用的。”
“好。”王德明笑呵呵的擦乾水分,還給秦淮茹後邁步入內。
秦淮茹就著王德明剛剛洗過的水,將自己的手、臉也洗乾淨,毛巾搭在肩膀上之後,將洗臉水灑到園子裡。
剛要端盆進屋,被自己母親喊住了:“淮茹。”
秦大媽小手將秦淮茹招到身邊,低聲說:“今天你爸和村裡的其他幾個互助組的組長招待王德明聊種田,咱們不能上桌,你嫂子帶你侄子也在東屋吃著呢。”
“灶臺裡我給你留了幾塊肉,你等下自己去偷偷的吃。”
然後又上下仔細的打量了一番女兒的衣服,“你們倆有沒有.”
“媽,你說甚麼呢?”秦淮茹羞紅了臉,扭捏的輕輕跺腳。
秦大媽拍了拍胸脯,鬆了口氣,“那就好,我可跟你說,女人最重要的就是這個身子,可不能糊里糊塗的就給出去了。”
偷偷的瞄了眼房子,房裡面歡聲笑語,明顯已經開吃了,又壓低了聲音,“小茹,你別嫌媽嘮叨,雖然這個王德明在村裡種地不一般,也有很多人求著他,但是村裡能有甚麼出息?在城裡的話說到底,不也是靠他的那個乾姐姐?”
“但是畢竟是乾姐姐,以後怎麼樣還不好說,你自己可得把握住了。”
聽到母親的話,秦淮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下意識的瞄了眼房子,低聲的辯解:“媽,德明說他高中畢業了,等回去就可以在城裡做中醫掙錢了,之前跟他姐姐做裁縫活,一個月能賺十幾塊呢。”
秦大媽撇了撇嘴:“小茹,咱們又沒有去過京城,還不是任憑他回來怎麼說?”
“家裡也是供過你哥和你上過學堂的,你哥讀了六年才讀到高小,哪有人短短兩年時間就把高中讀出來的?能把字認全就不錯了。”
“還高中畢業?就這麼兩年能初小畢業就不錯了。”
秦淮茹不想理自己的母親剛想轉身去廚房,又被秦大媽喊住,聲音更低,“淮茹,今天有個媒婆來家裡了,說是幫京城裡的一戶人家.”
“媽~~~”秦淮茹一愣,立刻臉色不渝,“我和德明.”
“噓!”秦大媽立刻把手指放到嘴邊,“小點聲!你個死妮子。”
又偷偷的瞄了一下房子,屋裡傳出推杯換盞的聲音,對著秦淮茹一翻白眼,沒好氣的低聲說道:“媽還能害了你啊!”
“長的好看又不能當飯吃,媽可不想你重蹈媽的後路。”
“我跟你爸這麼些年,吃了多少苦?”
推了一把女兒,“快去東邊灶臺吃飯吧,等晚上媽跟你細說。”
秦大媽又恢復了滿面笑容,掀開草門簾,發出爽朗的笑聲,“德明,你今天可要多吃點,多喝點,咱們秦家村啊,這兩年可全靠你啦。”
“哈哈,菜不夠,大媽再去做。”
“夠了,夠了,大爺、大媽都太客氣啦。”
想著母親剛剛的言語,又聽著房子裡面熱鬧的場面,秦淮茹邁向廚房的步伐略微有些遲疑,德明真的是在騙自己麼?他只是初小畢業,是因為讀不上去了才不繼續讀書的?
不對,這周邊村的人誰不誇他聰明?他怎麼可能讀書不好?
退一步講,他這麼聰明的人,就算是初小畢業,又哪裡會差了?
現在周邊村裡種田誰不求著他做指導? 到時候他種田,我織布,男耕女織,再多生幾個孩子.秦淮茹突然羞紅了臉,腳步輕快的走進東邊的大灶臺。
這個灶臺其實就靠著東屋的牆搭出來的一個三角形的小草棚子,平時用不上,一般過年殺豬的時候才用,村裡也只有殷實的人家才會有。
餘溫的大灶裡有幾塊小小的雞肉和很多土豆塊,碗裡還有幾塊切好的爐肉,兩個二合面的窩頭,秦淮茹的鼻子抽動了兩下,微帶陶醉的聞著肉香味,小心的夾了一塊爐肉放進嘴巴里細細咀嚼、品味。
爐肉是用上好的五花肉,特殊的醃製去腥入味後,又額外加了蜂蜜烤製出來的。
肥瘦相間,外酥裡嫩,入口即化,滿滿的油脂香、肉香、蜂蜜的甜味,混合成一股難以形容的舌尖上的美味
哼!這是德明買給我的,要不是我,你們能吃的到這麼好吃的肉麼?
三間土房裡中間的堂屋,牆壁裡處處能看的到風乾後的稻草,有些都已經支出牆壁;牆壁上掛著各種的農具,幾把鐮刀、鋤頭、犁耙、麻繩、草帽等;
屋頂也沒有吊棚,一捆捆紮的結結實實的秸稈裸露在外,去皮的木檁子層層疊疊的搭在中間的房樑上。
在堂屋正中有一個大大的八仙桌,顯得非常氣派,可是配套的凳子明顯不匹配,就是四四方方的小木凳,有的已經快散架了,用麻繩捆著。
桌上擺了四個菜:雞肉土豆、炒雞蛋、西紅柿炒白菜、最硬的菜就是之前提的天福號的爐肉,有的用盤子有的用大海碗,盤子是青花盤還算完整,海碗就很是粗糙的陶碗,也有了豁口。
桌上還有兩個玻璃瓶裝著打來的散酒,已經只剩下不到半瓶。
王德明故作不勝酒力,“幾位大爺、大哥,真的不能再喝了,我現在頭都暈了。”
“哈哈,”桌上的幾人都紛紛發出善意的笑聲。
秦淮茹的父親面堂黝黑,雖然還不到50歲,但臉上就已經是溝溝壑壑;黑黃精壯乾瘦的上半身只穿著件褂子,空蕩蕩的,露出兩截肩膀,手臂上青筋密佈,滿是繭子的手裡拿著個旱菸袋鍋,時不時的抽兩口,“德明,你這酒量以後可是要好好練練啊。”
“你以後可是要做文化人的,這以後的迎來送往,喝酒肯定是少不了的。”
王德明苦笑著擺擺手,“大爺,我年紀還小,可比不上您和大哥們,且得練著呢.”
“再說了,甚麼文化人不文化人的?無非是多讀了幾本書嘛。”王德明話鋒一轉,提到了秦家村這頓飯的目的上,對著北牆上的毛、朱畫像拱了拱手,“大爺,咱們感謝共產黨,給咱們分了地、騾馬和犁、鋤頭。”
“這兩年風調雨順,咱們交了公糧後,現在家家也都能吃飽飯了。”
“可是咱們手裡沒現錢,光靠賣雞蛋這點錢,油鹽醬醋啥的還行;咱們養的豬,年根底下賣了,互助組裡一分,每家也沒多少;這想給家人扯塊布,就又得賣糧,到了明年青黃不接,又容易捱餓。”
“所以啊,下一步咱們就要再從田地裡再搞點現錢。”
“我的想法是這樣,你看哈,咱們建一個二道攏,北攏要1米半高,把北風擋住,咱們把韭菜根移過去,上面鋪上編的草蓆,再上面鋪一層馬糞和牛糞。”王德明拿著桌上的盤子一邊說一邊移動做示範。
“這樣,只要來年的3月份,甚至農曆2月,韭菜就長出來了,這個時候京城裡叫青韭,價格比肉都貴。以前都是廣安門和阜成門那一帶的菜農才種的。”
“而且他們的辦法更麻煩,還得用一個破房子,又是水又是碳的。”
聽到王德明這麼一說,秦淮茹父親臉上的笑容,燦爛的彷彿是一朵花,彷彿已經看見了冬天的韭菜賣出了好價錢,家裡也有了餘錢改善生活,“哈哈,德明,還得是你們讀書人啊!”
“這種地的花樣,是一個接一個,先是蚯蚓養雞、養豬,再是豬糞養魚,魚塘的泥再種地”
“來來,再喝一杯.”
“哈哈,秦大哥,德明這麼優秀的女婿你可得把握住了啊,咱們周邊這幾個村子家有女兒的可都盯著呢?”
桌上酒氣半酣,秦家村其他幾個互助組的組長就開始打趣。
秦老漢憨厚的“嘿嘿”一笑,“孩子們都還小,不急.再說德明不是還在京城讀書呢麼?”
看著王德明已經面紅色赤,人有些打晃了,秦老漢彷彿閒聊般的不經意的問了一連串的問題:“德明啊,你到城裡讀書2年了,還準備讀幾年啊?”
“是不是還得讀個四年,把高小讀下來?”
“這擱往後是準備繼續住你姐姐家在京城找份工,還是回村啊?”
“實在不行就回村種地吧,你種田可是把好手啊。”
王德明表面上已經是醉態可掬,強睜著眼睛,眼神迷離的回答:“啊?我讀的是中學啊?已經畢業了。”心中快速的盤算著秦老漢的意圖。
他們都是知道自己從去年開始跟秦淮茹好上了的,這老兩口之前一直沒表態,一副默許的模樣,怎麼今天突然開始問東問西?
是覺得秦淮茹今年滿18歲,年齡到了,所以開始正式的盤問自己?準備把她嫁給自己了?
雖說自己的年齡不夠,剛剛16,達不到新頒佈的婚姻法,沒辦法到政府正式登記結婚。
可是在農村的話,沒人特別在乎這個的,即使是達不到結婚年齡,也不影響兩個人過日子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