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深恩盡負
陸燃與劍一告別的一幕,被傳到了網路上,引得億萬人民瀏覽。
他就像是一個虔誠的人族信徒,對著劍一大人恭敬施禮,能看出他的悲傷與不捨。
尤其是陸燃召喚傳送鏡,離去前的那一刻,他又一次仰頭深深地望著她,情緒之複雜,足以令任何人動容。
這不單是道別,也是在祭奠。
是在訣別。
陸燃為甚麼能施展孽鏡一族邪法,已經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二者之間的短暫對話。
他具體說了甚麼,無人知曉,但是劍一的話語灑滿天地,足夠讓眾生聽出一些訊息。
她詢問陸燃,敵人是否又來了。
想來,前一陣子許多神明隕落,就是因為這所謂的敵人吧。
在人們不知道的地方,陸燃一直在戰鬥著
劍一還說,她收下了這一場道別。
數十年來,她第一次對這個世界露出了笑臉,微笑的模樣是那樣的美好。
不,那笑靨不是給人世間的。
是給他一個人的。
一些陰謀論不攻自破,再也沒有人說劍一大人是被逼無奈、讓位給陸燃的母親了。
人們也開始悲傷、哭泣,自發祭奠即將隕落的神明。
因為陸燃的行為已然告訴了世人,劍一大人不是單純的從“王位”上退下來,去享清閒日子之類的。
讓位,意味著神隕。
意味著消亡。
四十多年了,劍一門派對世人的幫助,對整個大夏的作用是有目共睹的。
每每十五之夜,凡是有劍一弟子出現的地方,人族就能被注入一針強心劑。
殺敵如麻的劍修,總能剷除一方區域內最強大、最猖狂的邪魔。
追本溯源,是劍一大人給予了門下弟子所有、庇護人間。
而今她就要走了,永遠的離開
陸燃的到訪,徹底改變了這場盛典的性質,整個大夏彷彿都被蒙上了一層陰影,舉國哀悼。
可惜,神明的意志不會因渺小螻蟻而改變。
大年初一如期而至。
劍一離去的那一刻,終究還是到了。
京城的天有些陰霾,雪花洋洋灑灑,甚是悽美。
她將喬婉君託在掌心中,淡漠的眼神掃過古城內外、街頭巷尾,看著芸芸眾生跪拜悲痛的模樣。
沒有想象中的那般感受。
看來真正離別的滋味,螻蟻們給不了她,即便是天下縞素、天地同悲。
原來真正的離別,是在半個月前的揚子江畔。
是在兩天前,自己的指尖上。
劍一又笑了,目光流轉,籠罩著掌心中垂首敬拜的人族女子。
在一陣咔嚓咔嚓的聲響中,宏偉神塑一點點爬出碎紋。
其背後負著的頂級神兵劍,緩緩飄至一旁、倒懸於高空中,見證著主人的離去。
神塑的碎裂聲響,驚天動地。
震痛著眾生的耳膜,撕扯著眾生的心神。
劍一與喬婉君簽訂的是承襲契約,就像是陸燃帶麾下將士繼承園內石塑那樣,她破碎成了無數石塊,融入了喬婉君的體內。
神魂、神位,很快就讓喬婉君的血肉之軀完成了質變。
眾生甚至都沒反應過來,渺小的人族已然化身擎天撼地的女神塑像。
這一尊嶄新的人族神塑,與劍一竟有七八分相似。
同樣的古風長裙,同樣傾瀉如瀑的長髮,同樣的絕代風華。
區別在於,喬婉君的眉眼更加清晰。
更顯冰冷淡漠。
她的身體明明化作石塑了,眼睛也變成了石質,卻未影響那雙眸子瀰漫的氣息。
寒潭深水,冰冷死寂。
她目光所及之處,眾人只覺寒冷刺骨,更覺得喘不過氣來,像是要被溺死在這寒冷的潭水之中。
好在君天帝大發慈悲。
好在她緩緩合上了雙眸。
就此,劍天闕有了新主人,大夏迎來了一尊新神。
只不過,這一座傲然屹立的女神像還在嗡嗡震顫。
與燃門將士們繼承神塑的過程相同,喬婉君想要真正登上神境,還需要幾日的融合。
倒懸高空的神兵劍,緩緩飄至新主人手邊。
此劍有一個不得了的名字——天傾。
與關伊人的神兵劍名字重合了!正因為此,兩件神兵的領域也重合了。
看得出來,關伊人這位曾經的劍一弟子,對所敬奉的神明知之甚少,或者該說,世人皆對劍一大人知之甚少。
人們沒有資格與神明對話,弟子們恐怕一輩子都接不到一次傳音,更無資格瞭解其神兵的相關資訊。
但凡關伊人知曉劍一的神兵名為“天傾”,一定會刻意避開的。
喬婉君輕輕握住了頂級神兵·天傾劍,繼承了劍一的所有。
陸燃並未到場。
他正處於天界戰場西南,就位於白玉城牆的正前方,正瘋狂轟擊著、阻礙著玉尊一族推進。
其他將士需要在大本營內蹲守,等著惡影護法、閻天將等人拆牆,將玉尊嘍囉傳送至神山附近。 只有這樣,玉尊嘍囉們死後,燃門眾神才能就地吞噬資源。
陸燃則不同。
他能遠距離控制亡魂!
得益於此,陸燃搗毀城牆之後,後續的玉尊嘍囉們無法就地吞噬同伴的亡魂、將資源回收利用。
所以陸燃是燃門之中僅有的兩個,真正在戰場前線廝殺之人。
另一個,則是新加入燃門的李神將——李柔茵!
她能揮灑出常人看不到的虛幻銅錢,遠距離囚禁、收回亡魂。
她還擁有大招級別的神法·黃泉路引,可以喚出一條條常人見不到的道路,將戰場上的亡魂統統引入體內。
如今,李柔茵正在西北邊陲,在陸天帝的保護下阻礙宏偉城牆的逼近。
爭分奪秒!
現階段,燃門每多殺一名玉尊嘍囉,等到大戰開啟時,將士們就少面對一隻嘍囉。
只是如此舉動,無疑是杯水車薪。
包圍整個天界的白玉城牆,不斷地向神山方向碾壓而來。
陸燃不求擊退玉尊大軍,不求阻止城牆壓境,他真的只是想拖延而已。
但現實是那樣的殘酷。
他攔不住四面八方的來犯之敵。
真讓人絕望.
【陸燃。】
陸燃的腦海中,落下了一道清冷的聲線。
【嗯。】陸燃急速飛退,面前是由他操控著的、瘋湧而來的亡魂。
層層堆迭,甚至有些遮掩視線。
姜如憶輕聲道:【劍一大人走了。】
陸燃倒飛的身子一停。
【喬阿姨已化作石身,目前還在融合,她的侍女一直在身旁守護,繼承之事一切順利。】
【嗯。】
聽著青年淡淡的回應,姜如憶有些遲疑,最終還是柔聲關切道:【你還好麼?】
陸燃低頭笑了笑,伸手撫過冰冷斬尊刀。
笑容很是苦澀。
神山之巔,仙茉神塑面色擔憂,半晌得不到陸燃的回應,又輕聲喚道:【陸燃?】
腦海中,終於傳來了青年沙啞的話語聲:【半個月前,我曾去過揚子江畔。】
姜如憶有些疑惑,不知陸燃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她當然知道臘月十五那天,他回過一趟人間,正是因為那一次的特殊經歷,斬尊刀才幸運晉級的。
【那是在日暮時分,劍一大人很努力的感受嗯,感受所有。】
【堂堂神明,就像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
說到這裡,陸燃深深地嘆了口氣:【劍一大人還詢問我的母親,也問了我,在那樣的環境裡,那種即將離別的時刻,心裡是甚麼滋味。】
姜如憶默默地聆聽著。
聽著自己不曾知曉的故事,陪著他一起緬懷。
說出來,總比他一個人憋在心裡要好。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媽媽也一直沉默著,直至太陽落山,我送她們返回京城,媽媽也沒有回答。】
陸燃低垂著眼簾,低聲道:【後來我才發現,媽媽回答了。】
姜如憶:【哦?】
【前天臘月廿九,我與劍一大人告別後,想平復一下心情再返回天界戰場,就開啟了傳送門,鬼使神差的又去了揚子江畔,去了那個小亭子裡。】
【我想看江景,卻在亭柱上,見到了媽媽留下的字。】
【不知她是甚麼時候刻上去的,想來劍一大人應該也不知道。】
姜如憶抿了抿唇,探尋道:【喬阿姨寫了甚麼?】
過了好久好久,她腦中才印下一道嘶啞的話語聲:【君,飄零已久。二十餘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姜如憶面色複雜,心中悄然泛起一抹酸楚。
她好像知道,喬婉君為何不敢當面回應了,許是沒有勇氣,許是太過愧疚。
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短短八個字,道盡了喬婉君的辜負,無能為力的痛苦著、慚愧著,無法報答這份恩情。
“呼~~~”
遙遙西南方,陸燃不斷倒飛,一襲黑金帝袍獵獵作響,短髮向前飄揚著。
他的笑容依舊苦澀。
自從見到亭柱上刻下的字,心就像刀扎一樣。
深恩盡負。
他又何嘗不是呢?
仙羊大人對他有再造之恩,如師如父,一路培養著他、庇護著他,最終用消亡助他登頂。
劍一大人護他和家人周全,甚至連陸燃自己都不清楚,原來自己能活下來,是因為有她在。
如今,二者皆已離去。
留下了陸燃在這一片昏暗的天地間,揹負著這份辜負。
永恆的存在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