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兒，給他換上了一套並不算太合身的黑色唐裝。
袖子和褲腿都稍微短了一點點。
張遠照鏡子後，輕輕搖頭。
看來這劇組的成本也不怎麼高，置裝不咋地。
他抖了抖手，從化妝間走出來。
“呦，於老師！”他看見一位，立馬迎上去。
不是餘謙，是於海。
正是那位螳螂拳大師。
這位在片中飾演男主角的師傅。
“你小子也來啦！”於老師說話一點不客氣。
並且他剛一上前，對方就一把掐住了他的手腕七寸。
“您老不地道了，欺負我。”他笑著說話，但手上沒動，仍由對方掐著。
“我聽老於說，他想收你當學生，你沒怎麼搭茬。”於海這會兒已經70了，臉上老年斑都長了不少。
可依舊氣息平衡，並未雙目之中有亮光，與一般老人雙眼渾濁的狀態截然相反。
這就是練武的精氣神。
於海大師少時其實身子很虛，不咋好。
是因為身體素質一般，家裡才送他拜師練武強身健體。
所以這位是邊練邊養，這才能綿延不絕，氣勢依舊。
懂中醫的才是好武者，否則容易給自己練成半身不遂。
但老爺子有點太懂了……
“我觀你的脈象。”於海咂摸了一下：“陽氣沒有看上去那麼足啊。”
張遠：……
就我身邊這花枝招展的樣，不腎虧都是因為我體格異於常人。
“所以要跟您老學嘛。”他恭惟道。
“年紀大了還能鶴髮童顏。”
“你諷刺我？”於海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張遠：……
老爺子攻擊性太強了。
張遠不知道，他現在對老頭的感受，就是平時別人對他的感受。
“您也是來演戲的？”
“老袁找我幫忙，我看在帝都拍，又不遠，就來啦。”老頭拉著他坐下。
仔仔細細瞧了遍這位“骨骼驚奇”的年輕人。
聊了一會兒，倆人就都明白了自己的戲份。
他還正是和老頭對戲。
剛好接過倆人的劇本，一瞧。
張遠儘量不皺眉頭。
都不是二流劇本的問題，是好萊塢二流B級片劇本。
他想了想，也對，這片子的場景，服裝，拍攝用的機器也都二流。
果然是為了給陳虎實現夢想，特意攢的局。
基努老哥還是仗義。
這片子名叫《太極俠》，主角當然是打太極的。
因為陳虎自己號稱是陳式太極拳的傳人。
也對，太極拳傳人都跑國外去了。
就是不知道是本家還是旁系，又或者純純給自己貼金。
主角人設也是練太極的，於海大師扮演他的師傅。
基努裡維斯則扮演一位在香江開設地下拳擊賭局的外國黑老大。
然後這片子還有一部分在香江拍攝，一半劇情又成了香江警察掃黑和反內鬼的故事。
好像到了香江不拍這個就不行。
香江那頭是任達樺演領導，莫文蔚演警花。
拋開這些俗套內容，這片子有幾點比較特殊，也可以說超前，也能說現實。
首先，男主角雖然是太極高手，但本職是個送快遞的……
這就很現實了。
練武的還沒送快遞賺得多。
然後打拳有錢後，第一件事是去買了輛車。
為啥說二流呢，因為這兩個設定找了德邦快遞和大眾贊助打廣告，很突兀。
這是比較現實的地方，還有比較超前的地方。
男主角一開始不願意打黑拳，後來在黑老大的引導下，一步步黑化，手段愈發兇狠，開始向殺人技方向發展。
之所以會打拳賺錢，是因為自己所拜的山門，被開發商看中，要買走地皮。
他為了奪回門派才參與地下拳擊。
張遠聽副導演說到這裡，腦中突然浮現出後世某位道長直播罵街，因為當地文旅局趁他出去雲遊，把道館圍起來做成了收費景點，自己回家還得買票……和溥儀同款待遇了屬於是。
經濟飛速發展的同時，不少地頭蛇把主意打到寺廟，道觀等小門派上的事可不少見。
這幫人為了錢也不怕遭報應。
這是其一，殘酷的預言。
還有一項，就是黑老大讓男主幫他打黑拳，採取的是偷偷全程拍攝和直播的方式。
把他打造成了“太極俠”。
和後來MCN打造網紅的套路一模一樣。
可以說超前。
但也可以說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搞人設，捧名人，人家老美玩了幾十年了。
看看邁克傑克遜是怎麼火起來的，國內這些造星就一點不稀奇了。
這都算是小亮點了，剩下的就是一坨又一坨。
甚至張遠覺得，劇情都不是最大的問題。
他看了眼正在和基努聊天的陳虎。
其實最大的問題在這老哥身上！
武行出身的他，太注重打戲的真實感，不夠爽，拍攝手法也不老練。
更致命的是他的形象。
這位的長相，身材，差不多和《炊事班的故事》裡的小毛有八分像。
矮矮瘦瘦，也不帥氣，還留了頭不太好看的長髮。
這形象就完蛋。
就和樺宜那邊的《太極》一樣，主角形象不成，觀眾沒眼緣。
你得明白為啥你前半生是武行，而非一出道就是動作演員。
李連界老了是有點萎縮，但十幾二十來歲時也挺帥。
基努裡維斯這種長相的就是天生的演員。
張遠心說，這破劇本，若是換他主演，至少能賣幾千萬票房。
雖然這樣大概也會賠，因為他片酬太高。
而且這片子還有一個張遠眼中的大忌。
那就是戰鬥力忽高忽低。
這戲從頭到尾，九成九都是普通武打片的戰鬥力體系。
但主角的師傅和主角最後領悟的的“大招”卻是一種類似排雲掌的隔空掌法。
明明是低武，突然冒出來一箇中高武的表現力，相當割裂。
感覺是一個老外在想象華夏武術，也的確是。
基努裡維斯這模樣，眼瞧著智商不咋高。
他要演的戲份就是和老爺子練習幾招，然後男主角進來，他便離開。
完事。
簡簡單單。
陳虎跑來和他商量，想加一場和他的打戲。
他倆不算陌生，因為《霍元甲》和《夜宴》他都在。
張遠看出來，他是技癢，想和自己練練。
因為之前他是武指，自己是演員，不好交手。
今天見到於海大師對他這麼熱情，一直聊天，心裡更癢了。
我可是繼李小龍後，第二位全美空手道冠軍。
張遠這種……都是靠外貌的，對，因為長得帥，所以才吸引粉絲和票房無數。
我才是真功夫。
人總得活，要安慰自己。
張遠卻不想和他打。
我本來就是來客串的，越輕鬆越好。 便開口。
“我的原則是，拍動作片，不能在銀幕上輸，否則影響我其他作品中的人物形象。”
他找了個動作大咖常用的藉口。
陳虎之前常年在北美工作，一聽這個就覺得耳熟。
自己是男一號，他不能輸，總不見得我這個男主輸給客串的人吧……他搖晃著腦袋走開了。
“練武的都是直腦袋。”
“就你是曲腦瓜。”於海在旁斜了他一眼。
“我是怕交手後打擊了他的自信，影響拍攝。”張遠一揚腦袋。
“哦，這麼說，你很自信嘍？”
“您要幹甚麼……”
……
陳虎琢磨了一會兒。
“他不會是怕打不過我丟人，所以找藉口吧？”
“他有這麼大咖嗎？”
“還不能輸，這規矩好像是好萊塢一線才有的。”
想著想著，便往回走。
來到休息室門外，見到一個身穿黑西裝的大高個正探頭探腦的看著。
嘴裡還時不時發出“哇哦”，“買噶的”之類的語氣詞。
陳虎一瞧，是好萊塢著名武術愛好者基努裡維斯正趴門邊。
“你瞧甚麼……”陳虎剛想開口，便見到屋裡有兩道黑影閃過。
於海雙手化為螳螂雙臂，快如閃電，外加腳步動若脫兔，可每一步踏下時卻穩如老樹盤根。
70歲的年級，30歲的人都未必有他靈敏。
寬大的袖口帶起呼咧咧的風聲，光聽著就嚇人。
陳虎只看一眼就自認為無法抵擋。
老宗師就是老宗師，一招下來，我估計就殘了。
行內的都知道，於海的螳螂拳是可以殺人的。
當年他可是隨著周總理和陳老總一起去外國訪問的武術代表團教練和隊長。
這倆大人物本身功夫就不低，能讓他幹這職位，可見其實力。
他那螳螂手瞄的就是雙眼，咽喉，下腹，還有全身各處關節，被打到一下可不是開玩笑的。
陳虎看了都覺得害怕。
可一掃眼，就見到另一道人影連著幾個後撤步，愣是躲開了老頭的攻勢。
並且雙腳一點，便身輕如燕的騰空而起，單腳站到了椅子上，另一隻腳前抵，控制自己與對手之間的距離，讓對方無法太過靠近。
於海老練，一錯身就躲開，再度前迫。
陳虎見那人又一點腳，便躍到了桌子上。
不出一秒老師傅的螳螂雙臂再度襲到，那人影直接一個後空翻，從老頭腦袋頂上越過，空中360度轉體後，落地輕晃，剛好站到了看戲這倆身前不遠處。
“你老躲甚麼！”於海眉毛豎起，氣勢十足的問道。
“我怕一碰您老就躺地上訛我。”
於海：……
給老頭氣息都說紊亂了。
張遠甩了甩腳。
沒熱身，跳下來時差點扭到。
老爺子看著猛，但終究年紀大了，爆發力還有，但不持久。
就這幾下已經疲了，但裝作沒事樣，一甩胳膊就要坐下。
“別急，我踩過了，給您擦擦了。”張遠上前用戲服內側磨了下椅面兒。
於海心裡舒服不少。
油滑了點，但尊老愛幼。
本想著稱練稱練，看看老於的說法對不對。
沒想到這小子跑的比兔子還快。
自己還沒起身他就已經在計算逃跑路線了，哪有一點武者樣。
可張遠想的是，我才不幹呢！
臥槽，挨這老頭兩下不光疼，我還沒處說理去。
要是還手給老爺子傷到了，吳驚非跟我急眼不可。
拳怕少壯，這都沒準。
而且我要是真和武行的人一樣愛打架，那我還找保鏢做甚麼？
不就是不想受傷嘛。
“你啊，天賦很好。”老爺子拿起茶水喝了口：“筋骨也好，身體柔韌性不錯，而且行動時也很放鬆。”
“這點最難得，越是運動激烈時，越要張弛有度。”
“但唯獨你就是不好好練。”
“我看你這樣子，至少好幾個禮拜沒練習了。”於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外加我之前就說了，你要是養一養，把陽氣攢一下，還能更孔武有力，勁道和速度還能更好。”
“啊……”張遠挽尊道：“我那是和餘謙喝酒喝的。”
“喝酒……”老頭白了他一眼。
喝花酒吧？
“吳驚那小子當年和樊亦敏在劇組談戀愛時，動作也明顯比練童子功時慢。”老頭舉了個例子。
“你看看，我平時總說讓他戒色，他不聽，回頭我好好勸他。”
給老頭都說無語了。
你這臉皮是練過鐵布衫還是咋滴。
“喝酒就罷了，喝吧，我給你個藥酒方子，能強身壯陽。”老頭實在沒辦法了，給你補補得了。
“好啊，除了藥酒，跌打酒，金瘡藥的藥方有沒有，我也常用，拍動作戲容易受傷。”
他本著能薅就往死了薅的心態，從老頭這兒淘換了一堆方子。
“我回家就去準備，弄好了給您也送一份來。”
“我家裡還有點好的阿膠，海參，也給您帶點。”
於海心說孩子還是懂事，可立馬瞧見張遠賤笑著問道。
“這個壯陽藥酒，我把裡邊的藥材加倍，效果能加倍嗎？”
“我是替吳驚問的，您別誤會。”
於海：……
“一會兒我請您上我家吃飯去，我親自下廚好不好？”張遠見老宗師用旁光斜他，趕緊找補。
剛才眼瞧著感謝的字幕都要出來了，我一問壯陽的事老頭又收回去了……
老頭無奈的嘆了口氣。
又看了眼門口處目瞪口呆的陳虎。
想起張遠之前的話，怕打擊他的自信……好像也差不多。
剛才那動作，那速度和反應，外加體格和力量優勢，陳虎估計要懸。
當事人更清楚，一瞧就明白了。
能從於海手裡囫圇個走出來的人，我最好還是少碰。
有了老頭當參考系，這位的目光清澈了不少。
啪啪啪啪……一旁的老外傻大個更是看的連連拍巴掌。
“哇哦，你是怎麼做到的。”
“就是在桌椅間彈跳，還能接後空翻。”
“我也想學！”基努裡維斯看著就覺得來勁。
還以為是特效的，你來真的啊！
陳虎看了眼老外。
你和他學？
你不一直叫我師傅嗎？
老哥突然覺得自己頭頂有點綠綠的……
“這你學不會的。”張遠坦誠的回道。
“你的身體不適合。”
“但有別的更大開大合的招式適合你。”
“我們可以切磋。”
“不過，如果受傷的話，可別怪我。”他提前說好。
“沒問題，我不怕受傷。”這位見到張遠一小時，已經差點把合作了十多年的老師給忘了。
張遠翻了翻眼皮，也好，和這位多接觸有好處。
至於練習和受傷，只要不殺他的狗，應該問題不大。
張遠信奉一個原則，那就是接觸潛力股。
這位雖然不是新人，且如今正處在事業低谷。
但距離他翻紅，已經不遠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