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
大四合院的餐廳內,傳來了一道獨屬於中年男人的長長嘆息。
甚麼是中年男人的嘆息?
心酸,無奈,挫敗,失落……這些負面,但又沒有負面到極致的情緒,總是夾雜在中年人的生活中。
不像年輕人,愛恨分明,都那般極致。
到了稜角都被磨掉的年月,連嘆息都是小心翼翼的。
寧昊嘆完,張遠給他遞了杯酒。
今天就不喝茅臺了,喝啥也喝不出味。
牛欄山二鍋頭,52度的。
這就的辛辣刺激,剛好能緩解大腦袋的憂愁。
“還是你眼光準!”
憋了半天,大腦袋憋出這麼一句來。
說的是張遠看本子準。
早些時候寧昊還一直奇怪,我這本子挺好的,張遠為甚麼不投呢?
當時他給的理由是題材有風險。
寧昊心說《可可西里》都拍了,我這也是盜獵主題,有啥風險?
而且都是中影保著。
我兄弟往日可大膽了,沒有他不敢幹的事,怎麼在這事上慫了?
他只當緣分有盡頭,是該轉換門庭了。
磨了半天,與樺宜合作,對方給的條件很不錯,就是提出的需求也很多。
尤其老想插廣告。
這事《瘋狂的石頭》和《瘋狂的賽車》他都幹過,但這次想要拍一部“藝術範”的片子,少些“汙染”。
糾結,磨合了半天,推掉了大部分廣告植入。
文藝一把!
沒想到,現在拉了,而且是拉完了!
要知道,樺宜如今是一家上市公司。
上市公司是要看財報的。
所以從上市的那一瞬間起,樺宜就立刻轉型,從曾經人情人脈型公司,成為了一家財務型公司。
已經有不少樺宜內部人員在嘀咕,老闆好像變了。
開會時聊的內容越來越高大上,卻越來越少提及作品本身。
和馬芸接觸多了,說話是這樣的……
所以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寧昊推掉廣告植入的代價是甚麼?
當時意氣風發,現在灰頭土臉。
因為他剛被小王找去罵了一頓。
不是形容,是真被罵了一頓。
說他嚴重影響了公司的財報,如果因為片子沒法上映造成股價大跌,他要負責。
大腦袋心說我付得起責嗎?
吃肉沒有我,喝湯沒有我,洗碗找我也就算了,碗摔了還要我賠。
這就和對方嗆嗆起來。
我又沒拿樺宜股分,你是投資人沒錯,可我也有尊嚴的。
我想讓自己的片子播不了嗎?
孩子生病了,我這個親爹急還是你這個開幼兒園的急?
事實上,是開幼兒園的急,因為孩子生病影響幼兒園賺錢了。
大腦袋也大氣了,不是早年的小導演,敢據理力爭。
然後……對方掏出了一份合同,扔在了他面前。
“片子沒有按時上映,超過最後時間期限的話,你要賠錢。”
“片子的票房收益沒有到達最低限度的話,你要賠錢。”
“片子因為你個人問題產生法律風險,你還是要賠錢!”
這就是不插廣告的代價,一份更為嚴苛的合同。
寧昊很相信自己的能力,當時自信滿滿的簽了。
因為回報也很豐厚。
張遠聽著他的話,抿嘴不語。
這麼做是不是太傷他了?
他合計了一下,算來算去,好像都是我的鍋。
沒給他投資,最後讓他去和樺宜合作。
而樺宜的合同如此苛刻,帶有對賭屬性,好像也是和自己玩對賭玩上癮了。
我提前給對方開啟了潘多拉魔盒。
現在寧昊不光面對作品無法上映的壓力。
他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改。
還要面對樺宜那邊的合同壓力。
上市公司講究效率,我等米下鍋,等你的片子上映票房大賣,好有更多人買我的股票。
你以為我賺你票房這仨瓜倆棗?
哪有金融市場來錢快。
“他還懷疑我和你聯合起來暗算樺宜!”寧昊喝完一杯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滿杯。
都不用勸酒,咣咣猛幹。
“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張遠勸慰道。
“可你架不住有的人心歪!”大腦袋氣鼓鼓。
從作品,人品多方面否定我。
而且甚麼叫我和張遠聯合起來?
我賣身給你們樺宜啦?
你不過就是個投資人,那是我兄弟!
還給我和我兒子送金蘭花呢。
邊聽邊勸,菜沒吃多少,牛二都幹下去好幾瓶了。
“你這樣和醉貓似得,能回家嗎?”
“回甚麼家呀。”寧昊一擺手:“我都不敢回家,現在莫名其妙欠了一屁股債,哪兒還有臉回家面對老婆孩子。”
“行了,光抱怨也沒有,還得辦事。”
“接下來,你有甚麼計劃?”張遠吃了顆花生米後,托腮問道。
“改唄。”
“再送審。”
大腦袋依靠著椅背,氣若游絲道。
“時間夠嗎?”
聽到這問題,他愁的好似腦積水都要霧化了。
“所以我沒打算回家,接下來都要天天連夜加班剪輯,看看再送審能過不?”
“如果再不過呢?”
“你別咒我好不好!”這貨起身給了他肩頭一巴掌。
隨後又安靜下來,許久後才再度開口。
“你說,能過審嗎?”
“趙本衫的小品,《昨天,今天,明天》看過嗎?”張遠沒有直接回答他。
“其中有兩段臺詞。”
“改革春風吹進門,中國人民抖精神,海灣旮旯挺鬧心,美英合夥欺負人。”
“國外比較亂套,成天勾心鬥角,今天內閣下臺,明天首相被炒,鬧完金融危機,又要彈劾領導,縱觀世界風雲,風景這邊更好。”
寧昊點點頭,隨後又搖搖頭。
“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日後還想拍商業片,就永遠記住這兩段詞。”
“本山大叔十多年前就告訴你了,華夏觀眾到底愛看啥。”張遠攤開雙手。
“我說的不是下部戲,是這部戲。”
“哦,那沒希望了。”
寧昊:……
聽到張遠給他“判了死刑”,寧昊再度沉默下來。
送走他,由著他去忙活,反正也是白忙活。
不過今天吃喝這頓,不是張遠找他,而是他主動找的張遠。
心裡有氣,找他說說。
人家找來了,就是拿自己當朋友,便不能完全坐視不管。
管殺還得管埋,這叫幫人幫到底。
……
隔了一兩天,不知道寧昊那邊咋樣了,他這頭倒是又有導演找上門。
“二位好啊。”
張遠邀請兩位熟人坐下。
一位是和自己拉扯多時的寧影廠廠長龐洪。
另一位則是前不久見過一面的導演523。
這不,《畫皮2》的新劇本出爐了,導演找到了523。
對方便帶著資料找上門。
不只是劇本,還有場景,人物,服裝等設計稿,藝術概念畫冊,拍攝方案等。
因為張遠已經從第一部的主演,升級成了第二部的投資人之一。
這些東西的確需要自己過目。
張遠上了好茶和點心,與對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還讓助理帶著倆人去參觀院子。
趙玬玬在他的要求下,已經非常生硬的背下了一套導遊說辭,專門用來招待客人。 約莫一個鐘頭後,張遠來到院中,一臉嚴肅的找到導演和製片二位。
“我大概看了遍,有些地方不太滿意。”
他說的已經很客氣了,是沒幾個地方滿意的。
那倆貨則悄悄對了對眼神。
這點被張遠敏銳的鋪捉到。
張遠知道,龐洪這人是面善心狠。
當然,也沒多面善。
就是那種每次都會出來做和事佬,平息矛盾的主。
至於矛盾怎麼來的,那你別問!
這貨早對自己從第一部開始就存在的“霸道”行為不滿。
所以這回找了個更好掌控的523來當導演。
523此時還沒甚麼大作問世,算大半個新人。
自然要依附於製片人。
如此,便能聯合起來控制張遠,壓制他的力量。
至少這二位是如此認為的。
“哦,哪裡不滿意啊?”龐洪明知故問。
“按照現在這份劇本,我是男二號。”
“怎麼可能!”龐洪立即回道:“你絕對是男一號,沒有任何男演員的戲份比你多。”
“那是,這話沒錯。”張遠與對方邊走邊聊。
“可我也稱不上男主角。”
怎麼了呢?
現在的這份劇本,基本是倆女主角的“二人轉”。
而張遠是那把扇子……
他說自己是男二號,因為沒有男一號。
不能提名字那位比自己更像男一。
其實第一部初期設計是二龍二鳳。
只不過他把國際丹整走後,戲份更往他這裡傾斜。
而在第一部上映後,網路上出現了大量兩位女主的姬文二創,讓龐洪找到了靈感。
觀眾愛看倆女主角!
那就多給他們加戲份。
順便還能削一下男主。
搞得張遠成了工具人。
第二部的設定是轉世投胎的三人再續前緣。
但主線一號是倆女主的糾葛,互換身體,互換心臟,最終融為一體。
原本圍繞王生這個男主的劇情主幹就已經改成了三人齊平,你愛我,我愛你,我倆互相理解。
你要這麼拍,小唯和王夫人倆人把日子過好了,比啥都強。
王生,那我走?
“戲份太少了,這樣肯定不行。”
“但是……”對方還想和他磨嘴皮子,張遠一點不給機會。
“還有,這是啥造型啊?”
他直接翻看手繪的畫冊。
好像有部分是523親自畫的。
其中就有他的王生轉世,改名為霍心的大將軍造型。
分為好幾部分,日常,軍裝鎧甲,還有一套特殊造型。
問題就是這套特殊造型。
是霍心為了表達愛意,表明自己不在乎女人的外貌,而親自刺瞎了自己的雙眼後,眼睛處綁著黑布的造型。
張遠看完人都麻了。
我COS惡魔獵手呢?
我是伊利丹?
“這造型我不滿意,太隨便了。”
“哪怕是瞎子,也得正經做。”
“還有不要摻雜那麼多日系元素。”
“我不喜歡日系。”張遠抬手拒絕道。
523想說話,但沒說出口。
因為張遠“反日先鋒”的名頭可是相當廣為人知。
“沒有很日系啊?”龐洪卻辯解道。
“為了女人刺瞎雙眼。”斜眼看他:“這是《春琴抄》裡邊的劇情。”
“你們直接拿來用,還說不日系?”
《春琴抄》是西河克己這位島國名導的大作。
主演是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這倆都是甚麼名氣,當我傻啊?
故事結局就是大小姐被貴族燙傷引以為傲的面龐,不敢再見男主。
而男主在為此用針刺瞎了自己的眼睛,以表決心。
這個橋段後來也被沒少島國電影和動漫借用,相當知名。
而張遠看了眼部分場景和復服飾的設定圖。
日系風格滿滿。
除了523這人本就喜歡日系風格,從《刀劍笑》就能看出來。
這片子還找了天野喜孝這位島國插畫大手子來做藝術指導。
《最終幻想》,《阿斯蘭戰記》,《創龍記》這些老牌遊戲和小說都是他做的插畫和影像設定。
是那種結合了西式魔幻和日式陰鬱的風格。
這風格,再加上523那種少數民族五顏六色的審美,外加龐洪又覺得《哈利波特》近些年火。
攏出了一個不倫不類的藝術風格。
張遠覺得,遠沒有第一部那麼和諧統一。
第一部就是那種昏黃夢幻的調子。
不過這幾年,的確流行去島國“取經”,尤其是帝圈,好似說好了一樣。
“日系風格太過明顯的片子,在國內賣的都不太好。”
張遠指著女主角小唯轉世的畫像,眉心點兩點,這不就是島國藝伎。
“君不見《無極》之過爾?”張遠用最慘烈的例子辯駁道。
這倆面色一白。
那陳詩人來舉例,還真不好反駁。
“也未必。”龐洪笑呵呵道:“你是投資人,自然可以提出意見。”
“是建議,採不採納由你們二位決定。”
如果不採納,我就一直建議。
“這樣吧,你如果有想法,也可以給我們方案,然後劇組一起討論。”
龐洪心說,你嘴上厲害,可哪怕是投資人,你也不懂美術視效。
最後的最後,不還得靠我們找的團隊。
不是你隨口說說就有用的。
“行,我慢慢想,你們也慢慢改。”張遠看出了這倆人的篤定。
沒事,日後見。
反正這戲還在前期準備,又不急。
兩人吃過飯後,張遠客客氣氣的給他們送出門。
“到時候聽誰的還未必呢!”
張遠關門後,一甩袖子,揚起一道微塵。
無論是龐洪,尤其是523,老子必須給你們好好上一課。
否則日後還不知道誰聽誰的?
有我在的劇組,我不發表意見是尊重你們。
非逼我發表意見,那就不是建議了。
心情並未因為這倆貨而受影響。
因為香江那邊效率奇高,《葉問2》拍完沒多久,已經做好後期,剪完片子,可以送審了。
發了一份給自己看。
他吹著口哨,拿著硬碟。
這哪裡是硬碟,分明是好幾億的票房。
沉甸甸的,散著金錢的芬芳。
剛打算去小影廳自我欣賞,便接到了來了導演張建亞的電話。
“張導,你好呀。”
“你好,你好。”
“有點事和你說一下。”對方很利索的開門見山。
“之前你推薦來拍戲的那個女生。”
“我們這邊已經向上頭遞了資料。”
“那很好啊,多謝了。”
“先別好……”這位當即打斷:“現在出了點問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