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身前往二層樓的德遠社劇場。
就是之前一樓飯館,二樓相聲的那地兒。
順著樓梯上樓後,帶著帽子和墨鏡的他直接進入後臺。
他掐著點來的,剛好散場。
還沒進屋呢,在外邊就聽到裡頭嘰嘰喳喳,熱鬧非凡。
“郭老師,不愧是德運班主啊!”
“對,剛才那段可太好了。”
“尤其中間那包袱,妙!”
一般人正圍著郭老師說話。
張遠見人家正熱鬧呢,也沒打擾。
這幫正在捧著說話的人,張遠大多不認識,只有幾個臉熟的。
郭老師之前和他說過,現在相聲社是一塊大招牌了。
咱們是賺錢,但同行同業有很多小劇場都不賺錢。
所以他想搞一個“相聲聯盟”。
這樣能夠彌補團體現在成熟演員不足的情況,又好給那些同行一口飯吃。
這是好事,他便沒反對。
但心裡清楚,除了說著這些外,郭老師還有種揚眉吐氣的想法在。
當年我不行,沒飯吃。
現在我不一樣了!
不光能賺大錢,還能“當老大”。
我還能讓別人吃上飯。
只要跟著我,就有錢賺。
這樣一來,手下不光有徒弟,還有一群藝人圍著。
就形成了如今的狀況。
這幫人都靠他吃飯,在德遠社的招牌下幹活,算是“寄人籬下”。
當然要對郭老師百般吹捧。
因為排的活越多,演出費就越多。
一旦和錢沾上關係,話就多了起來。
再加上相聲行靠的就是嘴皮子,那好話都成串成串的往外冒。
張遠挺的直掏耳朵,覺得耳垂都膩乎了。
不過,也並非人人如此。
就像在校上課,班中總有那麼幾個“人精”,為班主任跑前跑後,鞍前馬後。
不光端茶倒水,還會主動拿起小本記錄上課走神的同學,幫老師“監察百官”。
可這樣的人,一般不會是班級裡成績最好,能力最強的主。
心思都在這事上,學習還如何拔尖。
可老師也樂意有這種人圍著,因為自己一個人,學生幾十人。
能有內應“分而治之”,大大方便了自己的管理。
只要學生不是一條心,就無法聯合起來和我搞對抗。
現在郭老師就像班主任,這幫人則像班級裡的“積極分子”。
而真正趁機拔尖的學生,在班裡是不摻和這些亂遭事的。
德遠社也一樣。
張遠一樣掃過,大胖子孫嶽也在。
之前他加入相聲社的條件就是接下他的整隻團隊。
如今做到了,他和他的朋友們都在。
但孫老師就笑笑,看著,沒有跟著奉承。
還有侯家大爺的兒子侯鎮,也坐在沙發扶手上看著,沒說話。
這倆都是有家傳的,背景硬,無需搞溜鬚拍馬。
除了他倆,張遠還瞧見一位眼熟的主。
華夏脫口秀行業在後世火的不行,甚至在小劇場演出上,擠壓到了德遠社的生存空間。
畢竟相較於相聲,年輕人更愛看脫口秀。
其實周力波在關棟天的安排下,早早走了類似脫口秀的道路,相當超前。
關棟天先生不愧是曲藝行和演出行的老炮,對市場動向的把握很準。
只是可惜看人不行……
說起華夏脫口秀“鼻祖”,很多人都說是老羅。
因為這貨靠帶有喜劇風格的演講撈了很多錢。
可若是落到實處,真正讓全國觀眾瞭解,並擴大了脫口秀市場的人,其實是張遠現在正看著的這位,也就是王子健。
後來那幾位三觀有問題的脫口秀演員,最早都是他那檔《今晚80後脫口秀》裡的的編劇和配菜。
若不是他被那位學過跆拳道的老婆家暴到重度抑鬱,退出了脫口秀行業。
否則現在他就是國內這行的“OG老祖”。
是的,不光女人會被家暴,男人也會。
而且男人家暴的統計學資料更少,遠低於實際發生率。
因為在男性的傳統思維中,被老婆揍是一件非常丟人的事,羞於開口。
並且女性家暴男性這事在國內不太有人管。
畢竟只有婦聯,又沒有夫聯。
包括拐賣案件,只有拐賣婦女兒童罪,也就是說,拐賣成年男性是不按照拐賣罪名來判處的。
賣男人不算賣,最多是綁架或者誘騙,不存在販賣。
最早這法律是包含男性,後來改了。
而改動的時間,剛好是礦產行業發達的那幾年。
其實男性有時候是弱勢群體……而且隨著時代“進步”,在有些事上愈發弱勢了。
“郭老師,我演出完了,先走了。”
在嬉鬧的人群中,一位梳著三七分的大眼珠子上前和郭老師說了句,隨後轉頭就走。
這位是德遠社的“元老”之一,李菁。
綽號大眼板子李。
張遠還沒來時,他就已經在團裡了。
按理說,是與郭老師最為熟絡的人。
可現在卻是話最少的一位。
打了聲招呼就走,一句話不多說。
並且走時還不住的輕輕搖頭,好似對這種轉圈拍馬屁的場面相當不滿。
“師兄走啦。”臨到門口,張遠與這位打了個招呼。
他冷冷的點了下頭,擠出一絲笑容道別後,繼續往外走。
這會兒眾人才發現他已經到了。
“哎呦,大明星!”
“電影相聲兩門爆!”
“我看過您說的《哈利波特》,太好了。”
“啥時候教教我們吶?”
一發現他來了,這幫人就轉向了他。
張遠擺了擺手,對這些人的恭惟毫無興趣。
要想聽這個,他在家裡聚會,在劇組一天能聽十幾個小時。
以他現在的身價,圍著他打轉的人多著呢。
可與他熟悉的就知道,尤其是公司裡的演員。
清楚他不愛這個。
簡單來說,張遠是個愛捧人,但不太愛被捧的主。
這是典型的底層出身特色,被人捧多了後渾身難受,甚至會起雞皮疙瘩。
現在好點了,習慣了。
張遠怕被捧的太多了,腦子迷糊,心裡沒有逼數。
可郭老師明顯挺享受這個。
與謙哥不同,謙哥嚮往的生活,是那種滿清閒散貝勒爺。
沒事就提溜個鳥籠子出門晃悠,和誰都能喝兩盅。
而郭老師除了想要成為古代名伶外,還有一個嚮往。
那就是舊社會的那些大流氓!
魔都的杜月笙,黃金榮,津門的李金鰲,袁文會。
郭老師心底裡對這些人有嚮往。
聽他說書就能感受到,一說起大流氓的事他就來勁,精神,好聊。
他的管理模式,其實也有點往這個方向偏。
立字頭,收小弟,與主流管理者抗衡。
穿著打扮也往這個方向偏。
曲藝行與江湖道本就有許多共通之處。
剛才李菁那態度,顯然對郭老師現在的狀態不滿,有了隔閡。
“孫老師,好久不見。”
“我聽郭老師說了,早年間咱們在動物園見過,我才想起來。”大胖子看著憨厚,實則目光如炬,也精明的很。
“是的,您能來真是太好了。”
張遠瞥了眼站在角落位置的小嶽。
現在倆人還未搭檔,不到火候。
“就是不知道那些大象現在還好嗎?”張遠玩笑道。
“他走了,大象就能好。”謙哥邊抽菸邊回道。
“那是,他走後,那些大象都流眼淚,可別回來了。”郭老師也接茬。
張遠很欣慰。
來了個孫胖子後,這哥倆總算不拿自己找梗了。
他特意找王子健聊了會兒。
他的相聲師傅是侯耀華,評書師傅是馬歧,從兩條道上論,都是自己的師弟。
別看這位現在說相聲,少時曾經長期口吃。
這是還得怪姜紋。
因為王子健十多歲是看了《有話好好說》。
就是姜紋主演,老謀子和趙本衫客串的那部電影。
他演的就是個口吃。
結果王子健學他,給自己學口吃了。
要不老話說不能欺負和模仿殘疾人,容易倒黴。
前兩年口吃痊癒了,才重新撿起相聲。
張遠很看好他,與他聊了不少家常。
還邀請他去多玩遊戲的年會做主持和表演。
因為他和萬倩一樣,也是個重度遊戲迷,魔獸世界的大玩家。
這位除了相聲,還會廣告製作,電視編導,雜誌撰稿,相當全能,絕對是個人才。
但問題也是太聰明和全才,所以這人沒有定性,幹一行,一陣子膩了,就會轉去弄別的。 趁著下一場演出還沒開始,張遠拉著郭於二人一塊去樓下吃飯。
有一幫人也想跟著去。
來了電影圈的,熱絡一下,萬一再給我也帶去拍電影?
張遠知道這些人的心思,嫌煩,便只邀請了孫嶽和侯鎮。
別人也沒話說,只能乾瞪眼。
畢竟這倆都是家傳。
“優庫那頭我正在與他們談判。”吃著南煎丸子,張遠說起正事。
“哦?”郭老師來了精神。
靠著商演的網路版權,相聲社也沒少賺。
因為這錢不用單費功夫,本來也就有偷拍上網,現在還能賣錢。
“一來,現在網路版權價格飛漲,肯定是要提價的。”
聽到這個,郭老師露出了笑容。
能多賺點是好事。
“還有就是長篇單口相聲的計劃……”
張遠得先穩住郭老師這頭,要通氣,達成共識。
否則容易被人“各個擊破”。
就像班級里老師找好事的學生當內應一樣。
他的要求是,無論優庫給甚麼條件,郭老師這邊都拖著不理。
全權交給自己處理。
把權力都收攏到一起,才能過得更多談判籌碼。
歐盟建立的初衷就是如此,可惜各懷鬼胎。
“我保證會將團體的收益最大化。”
“但必須讓我來談,因為最近我和古老闆有些大合作專案。”
“我打算把您這頭一塊納入。”
“最終條件我會和您說,咱們師兄弟商量著來。”
“對,咱們師兄弟商量著來。”郭老師提了一杯,這事就算定下。
畢竟張遠口碑還是有的,從沒讓他吃過虧。
這也是張遠做事的原則。
只有當大家跟著你都有好處時,人家才會信任你。
聊著團裡的學徒,說著商演的事務。
吃的差不多了,眼看著要開演。
“差不多了,咱們收了吧。”
“不急。”謙哥卻一甩胳膊:“等頭一場上了,咱們再去也來得及。”
這就是老藝術家的從容。
“還有這麼些菜沒吃完呢。”
“不行可以喂大象。”郭老師看向孫胖子。
孫嶽:……
“師傅,師傅!”
就這檔口,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道急躁的腳步聲。
還是下樓梯的那種聲音。
不久後飯館包間外就傳來了喊師傅的聲響。
“這兒呢!”
郭老師喊了嗓子,幾秒後,一個小平頭衝了進來。
“師傅。”這位說著指了指樓上:“出事了。”
眾人上樓。
團隊內出了問題,還得是他們出馬才能壓得住臺。
主要是有孫嶽在,他這體重總能壓得住。
大胃袋這一塊,孫老師也不遑多讓。
回到劇場後臺,有好幾位正撕吧著。
主角是倆瘦高個的年輕人。
一位就是最近的小紅人曹雲京。
另一位這是後臺著名楞種,後來成為了大管家的欒雲憑。
金子自打央視相聲大會後,算出了名的。
外活不斷。
在外邊接個活,收入可頂團裡說半年的。
所以近幾個月,他來團裡表演的頻率明顯比以前少了很多。
張遠之前就有耳聞,說金子最近越來越狂了。
現在他身穿著一件還沒係扣的大褂,正在與欒雲憑拉扯。
事情的起因是金子剛剛回了團裡,穿上衣服就要上臺表演。
可節目單上沒有他的名字,他想臨時上臺。
而現在節目單就是欒雲憑在管,便攔著不讓他上。
這就吵起來了。
“師傅,現在是不讓我演出了嗎?”見到他們來了,金子先告狀。
“師傅,咱們得按照規定來,節目單早定好了。”欒雲憑則回到。
上節目表演就有錢拿,所以金曹雲京來得少,索性就沒給他排。
你不是外活多嘛。
你去唄。
相聲後臺心思多,滿牆的窟窿,都是心眼子。
這會兒誰對誰錯,該怎麼分辨?
“師傅,咱們後臺現在人這麼多,還需要我嗎?”曹雲京繼續發難。
郭老師滿臉愁容,看向倆徒弟。
演出不能亂,一定得把事情平了才行。
但是倆人都是自己徒弟,而且曹雲京是花了大量心血培養的。
所以只是兩頭勸,沒啥大效果。
“我聽半天了。”許久後,張遠開口說話。
“金子,你先把大褂脫了。”張遠朝著曹雲京微抬著下巴。
“師叔……”
“你自己不會脫,是我幫你脫,還是我找李鶴東幫你脫。”
李鶴東就是被他親手提溜來團裡的那個前職業流氓。
金子聽到這個立即往下褪。
李鶴東他打不過,張遠更是一腳就能給他踹個半死。
嵌牆裡摳都摳不出來的那種。
把大褂放下,張遠真喊了嗓子,把那個前流氓叫了過來。
主要看看還怕自己不,自己的話好不好使。
見刀疤臉笑呵呵的樣,顯然相當好使。
果然,在派出所門口的飛踹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幫你師兄把大褂收起來。”
“哎,師叔。”這位拿起來就開始迭。
欒雲憑見此,挺起了腰桿。
呵呵,你看,捧你的人都不幫你了。
都知道是張遠費了大力,才讓金子繼續參賽並拿了獎。
若沒他,按照郭老師的計劃他早退賽了。
自然也不會有現在那麼風光。
可欒雲憑的腰桿才直了沒一分鐘,張遠卻又把槍口指向了他。
“沒有安排隨便上節目,不合規矩,這事不行。”
“但我也想問問,為甚麼沒有給金子拍節目。”
“他現在人氣挺旺,觀眾也愛看,怎麼會沒有上臺機會呢?”
張遠說的不是沒空上臺,而是沒有上臺機會。
謙哥在旁一聽就知道,這是在怪罪排節目單的這位。
“他忙,沒有時間。”
“那今天怎麼有時間了,你們卻沒有安排呢?”
“是不是這方面工作也有待改進。”
“師兄弟之間,也要更好的溝通。”
欒雲憑看了眼老郭,像是在求救。
這位師叔的壓迫感太強了。
關鍵也不敢還嘴,怕他動手……
“現在你倆就坐下,給我對時間。”
“金子我告訴你,今天不把之後的演出時間對明白了,這事就不算完。”
“演出後臺是你想闖就闖,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張遠抬雙手,放在倆人的肩膀上,同時一用力。
倆人感受到肩頭傳來的力道,順勢就坐下了。
只能硬著頭皮暫時和解,開始對時間。
“師兄,你就是太客氣。”
“老寵著徒弟。”
“這時候就得管!”張遠故意大聲道。
“是,還是你管理經驗豐富。”郭老師打了個圓場,便去換衣服,準備一會兒上臺。
謙哥則抽空又點了根菸。
邊抽邊看向張遠等人。
曹雲京喊他乾爹,謙哥和金子的私交其實很好。
這孩子最近有變化,他也知道。
但謙哥是裝糊塗的高手,看破不說破。
可他透過剛才的情形他發現,張遠雖然不在團裡演出,很少來。
但明顯很清楚後臺的情況。
而且剛才那樣子,明著是在訓曹雲京,其實是在幫他平事。
因為闖後臺終究是他不對。
可經過他這一說一弄,就成了倆人都不對,各大五十大板。
顯然是在偏金子這頭。
謙哥回憶了一下,張遠好似一直在暗暗的捧著曹雲京。
不是一天兩天了。
謙哥眯眼琢磨著。
他到底在盤算甚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