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傅，一會兒多擔待。”
片場，化完妝，做好準備工作的張遠雙手抱拳，與飾演廖師傅的陳志輝打了個招呼。
廖師傅這個角色在片中還挺慘的。
在《葉問1》中，廖師傅屬於第二梯隊戰鬥力。
第一梯隊肯定是葉問。
島國人三浦，金山找和廖師傅，應該屬於第二梯隊。
其他武館師傅和武痴林更次之。
廖師傅怎麼說也是在到場先打贏一位島國人後，在三位島國士兵圍攻下才敗的。
按照劇本中的刻畫，是他心黑了，想多賺幾袋米。
若是打兩個的話，多半能贏。
所以，歸根結柢還是那個島國老問題，一袋米要扛幾樓……
金山找踢館時也一樣。
除了葉問外，也就廖師傅能頂一下。
雖然敗了，但有拳怕少壯的關係在。
金山找的年紀明顯比廖師傅要青不少。
雖然是第二梯隊實力，可廖師傅從出場到入土，盡捱打了！
被葉問打，被金山找打，被島國人打。
最後還被南部14式一槍爆頭。
要知道二戰期間，評最優秀槍支，那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一幫武器迷，歷史迷能懟咕半天。
可說起最差槍支，尤其是手槍，那南部14式絕對是當仁不讓，眾望所歸。
這把槍結合了彈夾容易掉，容易走火，彈道飄，穿透力差，容易卡殼，擊針特別容易斷等諸多問題。
但凡手槍能有的毛病，它都有。
不愧是精湛的島國工藝。
當年戰時號稱自殺都不用這槍。
別的槍一崩就完，用著破玩意說不準再給你整破傷風了。
所以能被槍爆頭，廖師傅可以說是《葉問》第一部中最大的倒黴蛋了。
陳志輝折騰半天，從金山找換成演廖師傅，不光戲份少了些，還死的慘。
不過張遠看劇本的時候就瞧出一件事。
他雖然戲份都是捱打，但有一個好處。
那就是葉問沒真打他，只是比劃。
所以張遠估摸著，前世這位在劇組拍戲，應該沒在甄子彈拳頭下受傷。
這場戲接前幾天拍的大宅中戲份。
一會兒還要補一家人吃飯的戲。
廖師傅這個角色開場蹭吃，死時也是為了米，給人一種吃貨的感覺。
角色形象還挺可愛的。
“來，做好準備。”葉偉性和洪金保都在片場看著。
“預備……ACTION！”
“請。”
“請！”
“呼……”陳志輝氣沉丹田，雙臂雙腳行雲流水，擺出了一套起手式。
張遠也絲毫不讓，一手握拳收於腰腹側，一手化掌高抬。
這是結合了二字鉗羊馬的起手式。
張遠打的自然是詠春。
而廖師傅用的拳法就有意思了。
他本身擅長少北拳，但在片中給設計的，卻是另一種拳法。
只見廖師傅雙臂一前一後擺送到位。
雙臂的手法不奇，很多拳法都這樣，分前後陰陽手。
奇的是他的握拳方式。
普通拳法，握拳都是四指收緊，拇指扣在食指和中指外側。
而廖師傅的拳法卻反著來。
是拇指在內，四指扣在拇指上面。
並且拇指指節用力抵住食指第二關節內側，作為支撐。
讓食指關節外突，在拳頭外沿形成兩個小峰。
打人時就是藉由揮拳的力道，將衝擊力集中在食指關節上敲擊對方。
又快又狠。
尤其再結合擊打穴位，能很快讓對手失去戰鬥力。
別說練，聽著都疼。
這種特殊拳法叫“鳳眼拳”。
其絕招就叫“鳳眼打穴”。
這功夫練的人不多，也是種南方拳。
那為甚麼小拳種還會出現在這片子裡呢。
這就有淵源了。
歷史和影視作品中，有一位名人叫做洪熙官。
李連界演過，甄子彈演員，連樊少黃都演過。
在文學作品中，被稱為“廣東十虎”之首！
排名比方世玉都高。
號稱在南少林修習少林心法並大成後，在南少林中創作出了洪拳。
洪拳這門拳法，就是洪熙官發明的。
但這是小說和文學作品的內容！
都說天下武功出少林，在這點上，金庸老爺子的作品起到了不小的宣傳作用。
但翻遍歷史和作品就知道，但凡一樣拳法功夫出了名，少林立即都會跳出來，無論是憑自己的聲量，或者用作品影響。
反正歸了包堆，最後都得說是少林功夫。
在武術行當中，有種“欺行霸市”的感覺。
南方拳法，尤其是洪門中最流行的洪拳和詠春，都遭了這待遇。
詠春就是在《葉問》火了後，被少林盯上的。
反正洪拳和詠春一樣，源頭一直不可考。
連洪熙官這人是否真實存在都兩說。
有說是明仁宗朱高熾，也就是後來梁冠華老師扮演的那位胖皇帝，朱高熾的年號是洪熙。
所以有傳是洪熙年間的一位將士發明了洪拳，洪熙年間的官，叫著叫著，叫白了，成了洪熙官。
後來科技發達了，號稱找到了洪熙官的墓，提取屍骨上的DNA後，與洪氏傳人做了對比，結果一直沒有公佈。
沒公佈，就說明這事有問題。
因為按照現代科技，都已經能透過DNA驗證確認是慈溪用砒霜毒死了光緒。
當然，也可能是洪熙官墓太過久遠，有技術難題。
總之，在傳說中，洪熙官是洪拳乃至洪門的創始人。
而關於這位的死因，有一個傳說，就是洪熙官年老後，被一位擅使鳳眼拳的少女擊中太陽穴至死！
甭管傳說是不是真的，但就有這麼個說法。
結合如今現實世界，洪門，尤其是海外洪門最常練的功夫就是洪拳和詠春。
《葉問》這部戲，一開場就是葉問輕鬆擊敗了使用鳳眼拳的廖師傅。
那麼新的不等式就成立了。
詠春>鳳眼拳>洪拳。
這就叫文人相輕，藝人相賤。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武現在也沒法分出第一怎麼辦。
我暗暗損你兩下還不行嘛。
這部戲的劇本可是參考了大量來自葉準的建議。
老頭也夠壞的。
陳志輝不愧是真高手，來劇組前後稍微練了下，便將鳳眼拳使的有模有樣。
不過陳師傅更是發現，與他對戲的張遠遠超他的想象。
“啪啪啪，倒。”
一掌胸，一掌臂，一帶一推，伸腿再是一絆，陳師傅頓時倒地。
分毫不差！
與對照時打的一模一樣。
拍攝時的動作相對套招時可是加速了的，可對方的準度依舊驚人，沒有半點差錯。
拍完一鏡，陳志輝發現自己身上完好無損，沒有半點疼痛。
奇了！
拍打戲多少帶點傷，能這麼爽利的可不多見。
“中，中，中，全中！”
擋，遮，抬，推，帶……一氣呵成。
不光快，還脆。
“啪啪啪啪……”
而後張遠抬手便是一套標註的葉氏日字衝拳，連消帶打，快到監視器後的葉偉性只看見了數道殘影劃過。
而就在他面前的陳師傅更為震驚。
那拳風都刮的他臉皮發癢。
這是拍戲，若是真打，就這速度，這勁道，怕不是真能三拳打死老師傅。
物理意義上的打死。
天下武功，無堅不破，唯快不破！
詠春所要展現出的效果，完美符合“火雲邪神”的功夫理論。
“好！”
洪金保帶到停機後，主動鼓起掌來。
是好。
力量感，速度感十足。
在大熒幕上一定非常有衝擊力。
關鍵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前幾年，洪金保才拍完一部叫《詠春》的電視劇。
片子是他和師弟元彪兩人，保著謝公子。
謝霆風是男一號，演的梁避。
也就是現實生活中，葉問的師傅。
元彪飾演梁壁的父親梁贊，洪金保則出演了一個虛構角色。
一整部電視劇，洪金保和元彪倆人不斷指點謝公子。
謝霆風還算尊重前輩，學的也很努力。
這是這部電視劇之後，謝公子成了詠春迷。
不過水平嘛……也就是郭老師唱京劇，基本就是票友的能力。
但終究天賦一般。
尤其與張遠這種“天賦怪”相比。
所以與謝公子共處俗語的洪金保更明白，張遠才練了多久就有這水平是如何恐怖。
拍電影的料子果然不同！
張遠來到一旁的休息區喝水，同時看向葉偉性。
“葉導覺得剛才好不好？”張遠突然發問。
“好啊，很好。”葉偉性推了推眼鏡，趕忙回到。
“可是我覺得還不夠好。”
“尤其是分鏡設計。”
片場瞬間安靜。
不少工作人員全都低下了頭。
今天來時他們還互相看。
看甚麼？
看有沒有同事被開除趕走的。
發現人都在，這才稍稍放心，確定昨天甄子彈那事過去了。
可現在張遠突然發難，說拍的不好。
分鏡這活可是導演的，那不就是說葉偉性導的不好。
“怎麼不好了？”葉導小心翼翼的問道。
遠比之前謹慎。
“剛才那場戲，設計的有問題。”
葉偉性確認，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昨天這事還沒完！
洪金保見狀，趕忙上前打圓場：“怎麼啦，哪裡不好，我們一會兒可以商量一下。”
“現在就說吧。”張遠毫不客氣的答道。
他來到導演座旁，毫不客氣的落座。
“剛才那場戲的缺點，就是節奏。”
“我說的，不是打戲的節奏。”
“詠春是快拳，電影打戲也是越快越好看。”
“可是從劇情上來講，廖師傅這個角色最重要的作用，是讓葉問覺醒。”
“就是在他被島國人殺死後，葉問才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開始挑戰並擊敗了大量島國武者。”
“既然如此，那廖師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應該是葉問的朋友，而且還是好友。”
“現在這場戲，是廖師傅上門，被葉問輕鬆擊敗。”
“同時被爬上葉家大宅旁樹木取風箏的沙膽源看到了兩人的比試。”
“所以廖師傅明明關照了比試保密，第二天他打不過葉問的訊息卻依舊傳遍了街頭巷尾。”
“廖師傅掛不住面子，來到茶樓當面對質，葉師傅依舊維護對方的顏面，沒有明說。”
“這件事不光展現了葉問的武德，還解釋了廖師傅為甚麼與葉問關係非常好。”
“同時還引出了沙膽源出走，為之後與金山找同流合汙打上門來埋伏筆。”
《葉問》這部戲比《霍元甲》強的地方就在劇本。
節奏更快，環環相扣，人物之間的關聯性更強，轉變還不突兀。
張遠一說，葉偉性聽著邏輯通順，條理清晰，說明人家真把本子看透了。
功課做的很足。
“這場戲你設計的鏡頭，分為兩個視角。”
“一個是觀眾的第三人稱視角，在屋內看葉問與廖師傅對決。”
“另一個則是樹上的沙膽源視角，透過葉家大宅的窗戶，無意中旁觀到了二位師傅對決，才有了次日到處瞎說。”
沙膽源這個名字是粵語俗語，沙膽就是沙煲一樣大的膽子，形容人大膽，莽撞，稍微帶一點點貶義。
“剛才拍的是觀眾視角。”
“我看了現場臺本，一會兒要拍沙膽源視角。”
“但內容還和剛才一樣，只不過調換了幾位。”
“也就是說，兩個視角看到的內容是一樣的！”
“這就是我說的節奏問題。”
拍戲和做事一樣，要九淺一深……不是，虛實相交。
“你這兩場戲的拍法都是‘實’的。”
“根據我的猜想，你剪輯時應該會讓兩組素材交替出現，來回切換視角，對吧？”
葉偉性被說中了，點點頭。
“使拳法時，雙手分陰陽。”
“步法時，雙腿分陰陽。”
“華夏傳統武學，為甚麼要分陰陽二式，這就是虛實相交。”
“所以你兩組鏡頭都用‘實’，就會節奏不對。”
“我們這是功夫片，更不符合華夏功夫的基礎原理。”
張遠直接一頂大帽子給他扣上。
洪金保見張遠如此大大咧咧的坐著指點江山，還是以演員的身份在指點導演拍戲，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也是大陸人。
這個人叫姜紋……
姜紋拍戲時就這樣，在香江也這樣。
甚麼導演，我非得和你掰扯掰扯！
“那你是甚麼意思？”葉偉性有點難受了。
面色一僵。
他知道張遠現在這樣，肯定和昨日的事有關。
因為剛開機的時候對方非常客氣，完全聽他的。
當然是因為昨天這事。
張遠就是故意的。
要看看對方現在的態度如何。
認不認，低不低頭，服不服管。
先讓你認清劇組的大小王。
這部戲對他很重要，所以必須全盤掌控，不得有一絲出問題的可能。
留你下來繼續幹，你就必須給我做出絕對服從的樣子。
哪怕裝也得給我裝出來！
還得給其餘工作人員看。
假如你不和我一幫，依舊不服氣，那能力越大越反動，這人就要不得了。
“那你是甚麼意思？”葉偉性沉聲道。
“很簡單，兩組鏡頭得用不一樣的表現手法。”
“剛才拍的那場完全沒問題。”
“但沙膽源透過窗戶看的那場不能這麼拍。”
“得改換手法。”
“我的想法是，虛著拍。”
“不要再拍打鬥。”
“只拍廖師傅不斷被打飛出去的鏡頭。”
“以他不斷被打飛的景象，展現兩人的水平差距。”
“這樣吧，光說你也不一定懂。”
“我來導一場給你看看。”張遠說著揮了揮手，示意葉偉性起開。
葉導眼睛瞪得渾圓。
艹！
他倒反天罡，坐我的位置了？
“張遠有嚮導演發展的興趣呀。”
“好啊，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
“讓他試試。”洪金保心裡跟明鏡似得，趕忙接話。
別說他是不是故意的，就說他算是老闆這一點，人家想掌鏡過過癮，你也得讓。
“道具，準備軟墊給陳師傅摔跤用。”
“攝像改機位。”
“燈光去哪裡加三塊反光。”
“劇務，幫我拔一些樹葉來，要帶枝幹的……”
張遠當即開始有條不紊的吩咐眾人動起來。
那派頭一點不像是新手。
機位調整好後，張揚看了看，讓攝像師對焦在一扇窗戶上。
又讓幾位道具大哥舉著帶葉的樹杈子，在鏡頭前輕輕晃動。
“陳師傅，被打中，倒退幾步後摔倒的樣子。”
“起身後還要有那種倔強不服輸的感覺。”
“OK嗎？”
“沒問題！”
陳志輝是老演員，當即會意。
他是支援張遠的，此時全力撇和。
“來，各部門準備……ACTION！”
張遠一聲令下，正式開機。
這種感覺還挺神奇的。
從被人拍攝變成了拍別人。
甲乙雙方互換，張遠覺得還挺有意思。
“啊！”
“呀！”
“再來。”
“我沒事。”
“還來……”
陳師傅相當敬業，也非常支援他。
連摔了三十多遍。
即使有軟墊護著，人也摔的有點犯暈。
可老哥一句抱怨都沒有，連續拍攝，楞撐到張遠喊“卡”，才起身休息。
這時他走路都已經有點打飄了。
這是自己人……張遠看了眼對方的狀態，明顯非常支援自己。
“來，看看吧。”
張遠調到回房。
葉偉性眯眼上前，看了幾眼後，便不言語了。
有手法，有技巧，不是瞎拍的！
鏡頭正對著一扇開啟的窗戶，窗框剛好形成了類似畫框的效果。
焦點在不斷被打飛的廖師傅身上。
而窗框外的部分則是虛焦的，還有幾根枝葉在晃動。
乍一看，就像是有人躲在樹頂上在偷拍。
完全符合沙膽源在樹頂無意中看到的設定。
還有種鬼鬼祟祟的偷窺感。
因為這種鏡頭就叫“偷窺鏡頭”，最出名的便是希區柯克大師的名作《後窗》。
講述了一位摔斷腿的記者在家修養，用相機透過窗戶觀察對面夫妻的新婚生活，最後無意中發現了一起謀殺案，並差點被滅口的故事。
張遠就是模仿了《後窗》中希區柯克的視角和感覺。
所以葉偉性一看就知道，這絕不是外行活！
“他真的會啊……”葉導人都傻了。
對方不是說說的，或者臨時起意，玩票。
是真有兩把刷子！
剛才說的他都做到了，而且是現場說，現場做，臨時調整。
老練且有條不紊。
至於他剛才說的陰陽理論。
之前葉偉性是不信的。
可現在鏡頭就在眼前，他不信也得信。
感覺，好像是有點那個意思……
的確這麼拍，更加收放自如。
而且好似顯的廖師傅更可愛了。
頻頻倒地，卻不斷起身。
有種倔的搞笑的感覺。
增添了幾分喜劇色彩。
自己設計劇本時，特意讓編劇將前半段，就是日軍還未侵佔港島時的戲份都設計的輕鬆些。
就是為了與後邊的殘暴痛苦形成對比。
這樣看，有點輕喜劇的效果，不光完美契合自己的想法，甚至還更佳。
張遠看向目瞪口呆的葉偉性，心說老子薅了好些年的導演屬性，今天全伺候你了！
老謀子，馮曉剛，陳可欣，寧昊，爾冬生在這一刻靈魂附體……從這幫頂級大導身上薅的，我透過這一鏡給你好好展現展現。
讓你知道知道甚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葉導，怎麼樣？”
“可以用嗎？”
“可以吧……”他有些心虛的回道。
“別吧，可以還是不可以，直說就好。”張遠步步緊逼。
“可以，我覺得能用，挺好的。”葉偉性立正道。
“那就好，不算白忙活。”
“以後我們可以經常一起討論。”
張遠起身，拍了拍葉偉性的肩膀。
“如果你有事跑開，我也可以和副導一起商量。”
葉偉性：！！！
張遠咧嘴笑著。
可這陽光的笑容在葉導眼裡，卻是血腥無比。
你要是不老實，不用別人，我就能替你！
這便是張遠要傳達給他的資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