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方厲有些焦急的粗渾嗓音，張遠卻格外淡定。同時抬手比了個噓的動作。
剛才還三三兩兩聊天……
“保強，你和馬小姐發展到哪一步了？”
“耗子，你啥時候和愛娜要孩子啊，不會是不行吧？”
“欣欣，你少吃幾口吧，都胖回去了。”
“工作不就是為了賺錢吃好吃的……麗影，把最後一塊龍蝦放下，你都吃幾塊啦！”
“天愛，你這衣服哪兒買的，真漂亮。”
“我自己的店，打算關了，壓了不少存活，茜，有機會我帶你去，隨便拿。”
“譯哥，你那房子裝修完了嗎？”
“剛弄完，亞文，有機會我請大家上家去玩。”
……
反正就是朋友同時說閒話，聊八卦，酒後閒談。
但曾佳就見到張遠一比畫，剛才還漲紅臉的眾人便瞬間集體噤聲。
房間內瞬間安靜了下來，只留下了一道啃龍蝦的咀嚼聲。
曾佳想到，進門前，張遠還讓她別擔心。
果然，自己不用擔心。
他這個老闆的控制力還是很強的，說話絕對頂用。
這幫人明顯也很服他。
還不是害怕的那種服。
若以恐懼為統治手段，這幫人剛才吃吃喝喝時絕不可能如此放鬆。
看來他還挺有人格魅力。
張遠則聽著方厲老哥細細道來。
“張遠，片子的稽核出了點問題。”
餐廳裡很安靜，雖然沒有開公放，但公司的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哦，怎麼說？”
張遠掏了掏耳朵，毫不意外的回道。
“技術稽核被打了回來。”
“呵呵呵……”張遠聽完都笑了：“那可是新鮮事，記得把打回來的書面通知裱起來，難得，非常少見，別的劇組還沒這待遇呢。”
身旁的程好沒好氣的推了他一下，讓他正經些。
張遠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知道，技術稽核，也就是廣電稽核的最後一步，透過率在9成以上。
其實9成都說少了，基本在9成9以上！
只要過了內容稽核，也就是拿龍標的那步，片子就問題不大了。
《蘋果》在內容稽核時被打了回來，修改意見列了十幾頁紙。
方厲老哥瞧見後，不怒反喜。
“張遠沒瞎說，他是真有關係的！”
本來初審送審的內容就是故意搞的“破綻百出”，等著人家打回來的。
但打回來歸打回來，沒關係的，就告訴你沒過審。
具體哪裡有問題，自己琢磨去吧。
你想送煙送酒，都未必知道人家衙門口朝哪邊開。
製片人就是要搞定這些事情和人的。
這也是為甚麼製片人一般都是業內大佬的原因。
自己這片子不光有修改意見，還詳細至極，這可是大好事。
因為照著改就行了。
就像去視窗辦事。
給你一張詳細所需檔案和證件的清單，與只告訴你東西沒帶全，反覆打回，孰優孰劣，吃過苦頭的都明白。
這就改吧。
改完後，果然透過了。
但沒想到現在卻在完全沒難度的技術稽核上卡住了。
技術稽核是甚麼東西？
畫面是否清晰，畫幅比例是否符合國內院線標準。
聲音是否清晰，以及是不是音畫同步。
剪輯是否流暢合理，沒有奇怪突兀，或容易引起暈眩不適的問題。
這都是基本功好不好！
這都做不到，就別幹這行了。
所以透過率接近百分百。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止廣電，華夏所有部門的規定，一般都有“後門”。
也就是會在條款中留下些能夠人為影響和操作的空間。
你的剪輯方式時候會引起不適，這就是純感受，用嘴說了算的。
片子現在就卡這事上了。
“哈哈哈，不用擔心，我明天再跑一趟，問題不大的。”
“好，多麻煩你了。”方厲聽他這麼說，便鬆了口氣。
因為之前稽核意見的事，他現在對張遠能在稽核一事上提供幫助毫不懷疑。
這就放下手機，一抬頭，發現所有人都看著他。
“大哥，怎麼啦！”保強帶頭問出了大家都想問的話。
“亞文主演的那部電影，遇到了一點點小問題。”
“對了，最近大家都小心這點，尤其是與香江人接觸時，上點心，別被騙被整了。”
“為甚麼呀？”吳驚也支起了腰桿。
“我和江志牆先生有點矛盾，準備打一場。”張遠就這麼直白的告訴了大家。
曾佳聽到這話，後脖頸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江志牆！
她還是頭回聽說這事。
“江老闆可是港圈大佬，怎麼會……”
曾佳就覺得大腦一陣暈眩。
張遠是瘋了嗎？
和港圈大佬打一場？
你是這個嗎？
我TM頭一天入職，就遇到公司出大事！
曾佳就覺得自己腦門發黑。
這，這，這，這是不是太倒黴了？
在確定來張遠這裡之前，她優先考慮的便是香江公司。
這年頭香江影壇相較大陸還是很有競爭力的，只不過優勢沒之前那麼大了。
甚至大陸影壇還很迷信，大片一般都得找港星來主演，認為那樣才賣的上票房。
打破這一定式的，便是《畫皮》。
從每年的國產電影票房前十位就能看出來，半數來自港圈或者和港圈有關。
所以曾佳會這麼想，並不奇怪。
她發現不光是她，剩餘的員工也愣愣的看向張遠。
“我說吧，誰聽了不害怕！”
曾佳心想，要不我走吧！
不知道現在回榮幸達還來得及嗎？
可下一秒，她卻驚訝的發現，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變了樣。
“保強，你不會還是處男吧？”
“你才是處男，你們全家都是處男！”
“哈哈哈……”
“麗影，我讓你放下筷子，你還是給我的龍蝦吃了！”
“誰先夾到就是誰的。”
“天愛，你那店的庫存有內衣嗎？”
“沒有，但我可以陪你去買，我看我倆好像差不多大。”
“我摸摸……好像是差不多。”
“你倆能不能矜持些，我和譯哥倆大老爺們就在旁邊呢！”
……
轉頭這些位就恢復了剛才的模樣。
該聊天聊天，該喝酒喝酒。
曾佳：……
見到面前這幫初見的藝人們。
搶食的搶食，說騷話的說騷話，還有倆女的在互摸……
就跟沒事人一樣！
喂？
你們聽得到嗎？
我是扎聾子堆裡了嗎？
曾佳心中大喊。
你們老闆要和港圈大佬開幹，你們還吃的下飯？
張遠是瘋子，領著一幫缺心眼是吧？
楊思維見她那目瞪口呆的樣子，心說瞧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我老闆連老臺長都敢幹。
江志牆和老臺長比……怎麼比？
那都不是一個等級的人。
所以大家根本不慌，甚至沒怎麼當回事。
習慣了。
天塌下來有張遠扛著，怕甚麼。
楊思維可算逮著機會了。“曾小姐，看來你還是不適應我們公司的節奏。”
“也不太適應我們老闆的節奏。”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教你應對這些緊急事件的方法。”
“畢竟我跟著張遠處理過不少類似事情。”
舒服！
可算給了個下馬威。
曾佳則不敢言語，只是尬笑著點頭。
心想著之前還說張遠這人脾氣好，對內對外都和諧相處。
沒想到他平時是和諧。
但一捅婁子就挑最大的！
張遠側目，聽到了楊思維的話，便看了她一眼。
胖娘們清了清嗓子，收起了得意的嘴臉。
“別緊張，有我呢。”而他則用剛才進門時同樣的話，朝著曾佳關照了一聲。
其餘人都吃和玩的挺盡興，臨走時還一一過來和曾佳打招呼。
但她卻顯得心事重重，搖搖晃晃的離開了四合院。
“還得練啊，心態不行。”
“誰來了也不行。”好姐姐在旁抱怨道。
“人家頭回正式見面，你就給她爆了一個大雷，心裡能好受就有鬼了。”
“這不挺好，剛來就能給她上一課。”
“我現在是怕別人給你上一課！”程好挽過他的胳膊，拎著他往後院走，打算去休息。
“你真的確定沒問題嗎？”好姐姐擔憂道。
“我確定，接下來一定會有問題。”
“這才哪兒到哪兒呀。”
第二天，他便又去楊步庭那頭跑了一趟。
《蘋果》這片子的發行交給了華夏電影總公司，那頭是老楊頭的勢力範圍。
楊步庭知道片子卡了技術稽核後，楞了許久沒說話。
他都沒聽說過能有片子卡這玩意的。
況且自己打了招呼的，怎麼回事？
“張遠，你是不是得罪甚麼人了？”老楊頭眯眼謹慎道。
“不會得罪了上邊的人吧？”
他向上指了指。
張遠明白，他是怕自己惹惱了廣電的人，那就麻煩大了。
“沒有……”
他把自己和江志牆的事情大致說了說。
“呵。”老楊頭冷哼一聲。
“我是不太喜歡香江那幫人的，要發展，還得靠我們自己。”
“倒是老韓，喜歡與香江那幫人打交道。”
張遠也不敢言語啊。
老韓是為了撈錢，可不得與香江合作嗎。
老楊頭這邊說了會去過問，張遠道謝後便離開了。
過了沒幾天，再次送審的片子便過了稽核。
“這下你可以放心了。”程好聽聞，鬆了口氣。
“不，這才剛剛開始。”
“彆著急，不出所料的話，對方還有別的招數。”
卡稽核只是前菜。
好戲才剛剛開始。
果然不出他所料，過了不到一個禮拜，方厲急匆匆的來到了他家。
“還真讓你給說準了！”
老哥進門後便是這句。
甚麼事呢？
片子過審後，便按照規矩，送去洗印複製。
複製洗印的同時，院線那邊就會安排檔期。
等洗印完畢，複製發給院線，就能放映。
雖然是故事片，還偏文藝。
但因為範氷氷的加持，再加上楊步庭這邊的操作，還是計劃先上150個複製。
與《瘋狂的石頭》前期相當。
這已經算給了不錯的預期。
但問題就出在洗印環節了。
“我猜猜。”張遠把急哧帶喘的老哥領到茶室坐下後，才緩緩開口。
“送去洗印的母帶被扣下了。”
“對對對！”方厲這會兒看張遠的樣子充滿了崇敬。
《蘋果》送去北洗廠的母帶被廠裡的師傅扣下了。
說內容有問題，有傷風化。
範氷氷的大白腿哪裡有傷風化了？
明明是喜聞樂見！
總之是扣下了，不給洗。
“我再猜猜，不光不給洗，母帶還不肯還給我們對吧？”張遠接著說到。
“太對了！”方厲現在的眼神都不是恭敬，簡直像是在看一位先知。
大賢者，帶領我吧！
他現在看張遠，覺得背後都發光。
因為張遠不光說的全對，而且在上次內部放映時，便早早說過，讓他在過審後多準備一份母帶。
這會兒就用上了！
“張遠，趕緊把那份母帶給我，我好送去別處洗印，否則耽誤檔期啊。”方厲可著急了。
這輩子都沒聽說過還有這種事。
但張遠的反應卻完成出乎了他的預料。
“不急，先別拿。”
他為了保險，將另一份母帶鎖在了家中的保險櫃裡。
放在方厲的公司他都不放心。
只有放在自己家。
畢竟按照祖訓，只有他偷……不對，是“拿”別人的份。
“再等幾天，我會親自找您的。”
“為甚麼？”方厲都懵了。
你明明準備了備份，卻不用？
“時候還沒到，我還有別的事要辦，這您就別管了。”
“這……”
“放心。”
方厲一頭霧水的離開，完全不懂他要做甚麼。
“怎麼了，方先生黑著臉就走了。”
“我和他打招呼都沒聽見？”程好領著幾大袋衣服回家。
張天艾來了他這邊後，事業有起色，能在演藝圈賺到錢了。
便把她原本開著的小服裝店給關了，正清理庫存呢。
一雙白球鞋能穿好幾年的好姐姐，聽到這種好事豈能錯過。
把事情和她說了說。
“我的天哪，怎麼會這樣！”程好驚奇的放下手中物件。
“哎……你怎麼知道他們會這麼做的？”
程好腦瓜多靈啊，一想就明白。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又怎會特意多準備一份母帶。
我能不知道嗎……張遠心想，這就叫路徑依賴。
去年港圈就是這麼整《好奇害死貓》的。
行之有效，他們一扒拉腦袋，當然會故技重施。
開發新解題方式多費勁，直接套老公式就成。
別看江志牆是大佬，但人都是有惰性的。
成功過一次後，就會想著一招鮮吃遍天。
“你既然猜到他們會這麼做，那為甚麼還要送去北洗廠洗印呢？”程好頭回有種腦袋要燒的感覺。
這就是劉茜茜的日常感受。
“因為我就是要讓他們這麼做呀。”張遠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只有他們這麼做了，我才能拉更多人下水！”(本章完)